《乌药花》寒莓根

4、拾到拾壹

　　拾

　　他以为可以说得过去。

　　父亲坐在八仙桌边上的太师椅上，面前站着的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女婿。而他却要带他去衙门，关他进牢房。

　　她靠在墙边站着，咬破了嘴唇都已经没有知觉了。手里的帕子被反复地扯来扯去，她绞着手，不知道什么叫痛。

　　或者说，从他进入到她的生活以来，这个世界就一步一步在她的手里活生生酿成了悲剧。是她亲眼所见。

　　而最可恨的是，她甚至都不能怨谁。

　　四弟弟和三妹妹被武先生推着上了楼，她一个人静悄悄看着眼前的残局，狰狞着的三个人，一脸败象。

　　她知道徐百九是说不动的，就连她也不可能。从第一次就知道。

　　她甚至恨自己为何能这样了解他。

　　而他只是木然，严肃，站在父亲面前。

　　直到她看到父亲泪流满面地跪了下去，她觉得这个世界给予她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太多了，多得都满出来了。她听着父亲说着，说自己败坏了整家人的名声，毁了三代的家业。于是她也哭了，扑过去跪在父亲面前。她觉得这辈子活到现在从来没有这样热烈极端地表现过什么感情，如果父亲是，那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如同拧了太久而放开的闸，她只能泪流满面地跪在父亲面前，甚至都不能回头，抬头，看他一眼，她太清楚他的自私，对他她连期许都不要。这些年，她究竟等到了什么，她的努力不甘，她的坚强冷静，她十九岁开始究竟担待了多少，都似乎只有父亲才能理解。

　　她当然也没有看到徐百九闭上眼睛的刹那，眼泪从粗布领口上滑落下来。

　　拾壹

　　天亮，微曦，他依旧带着父亲走了，不过脖颈上多了一条白绫的印子。

　　她已经整个人都被抽空了，木讷地坐在太师椅上，一个人坐到天亮堂起来。她的整个世界都被颠覆了，不用开药坊，不用再打点货物生意，不用再等老父亲的书信，不用再等那个人回来。她是武家的当家二少奶奶，就算是这个时候也不过是二十五岁。杏花一般淡泊明丽的年纪，却要一个人担当下剩下所有的烂摊子。连帮手，连依靠都没有。

　　她知道那天他走就没有打算回来。

　　她终于还是挺过来，四处打听联系浮梁的故人，打算经办些茶叶生意维持。

　　她晚上习惯了关上门，她也再也没有听到门上有敲门声有人回来。武家公馆里的人上下也都不问，从开头到结尾，从他心动到他离开，她知道所有人一步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连问都没有意义了。

　　说着，再过个半年，就回江西浮梁的老家去。

　　她目光缥缈，立在渡头，似乎都看到了万水千山外风雪里的江南小镇，那是另外的世界，属于一个完全没有他的记忆。

　　换个地方，换个，在那儿，大约就好了吧。

　　过这么些年，其实都挺没意思的。她想到，决心把这些都忘了。

　　倘若就能随便忘掉原谅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