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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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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微微。”杜家庆在门外喊着,许久,没有人出声,也没见外头锁着。杜家庆苦笑了一下,“大概是昨天玩得疯了,现在还睡着。”
到了家里,是典型的石库门房子,簇新的独门独户虽小,却与外头的俗世相隔开来了,柴南坪没想是这样一个闹中取静的所在,倒是十分的惊喜。拾级而上,感到阳光轻抚着杜家庆的脖颈,勾勒出好看的弧线来,前后脚的杜家庆和柴南坪只是在阶梯上留下一串错落的皮鞋与木质板接触的声音,打破了原有的沉寂,淡淡的知了的鸣叫,倒在这正午的天气中平添了几丝凉意。
微微的房间很大,全然不像是小女孩子的闺房。有的女孩子的闺房的房间是亭子间,鸽子笼,像是一嫁出去就没了踪影似的,可有可无的存在,而微微的房间却像是主卧,堂堂正正,面着南方。丝质的绣着蕾丝边的中西合璧的窗帘,将整个房间与种着新鲜花朵的阳台隔断成若隐若现的样子,像是女子包裹在浴巾下曼妙的芬芳,与那铁艺勾勒出的玫瑰相得益彰。微微今年几岁?这是柴南坪看到这个房间时的第一感觉。女孩子闭上的眼睑是精巧可人的,像极了他父亲那精致的眉眼,唯独那异常白皙的皮肤倒是由她母亲给的。杜家庆毕竟是东方人,皮肤总显得微黄,不似微微的母亲一般苍白。
“母亲,母亲——”微微从被子里伸出了手臂,一下子抱住了站在一旁静静端详微微面容的柴南坪,柴南坪突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像是一个突然得到公主优待的骑士。轻轻将微微搂在怀中,柴南坪露出了似慈父般的笑容。
“微微,微微。”杜家庆走上前从柴南坪怀中接过了微微幼小的躯体,轻抚着她的背,“别哭啊,好了,好了……”看着父女二人相拥的温馨画面,柴南坪脑中倏地闪过“相依为命”这个字眼。不知为什么,微微总是给人一种错综的神秘感,像是三年来一直在我梦中出现的那个小男孩,在乡里,在吉庆里的深处。
安抚了微微一阵,杜家庆抬头对柴南坪抱歉地笑了。柴南坪不以为意,抽出了胸前口袋中的手绢,递给了微微,“微微不哭。”
微微将泪眼摸了干净,看清了眼前的人,有气无力的喊了一声“柴叔”,便哭得跟厉害了,口中断断续续的呢喃,有妈妈,有不见了,有柴叔,还有什么柴叔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妈妈等。柴南坪于是从她的话里知道了杜家庆丧偶了,眼看着杜家庆的眼眶也即将变得漉湿,柴南坪自己也不知怎么好。微微怎么也忘不了妈妈死去的时候那黑,那白,从前只为他人的家人哭泣,等到该自己哭的时候,没有眼泪,干干的抽搐。
“微微小,不懂事。”微微哭了一阵后杜家庆看着我苦笑,我仿佛在他的眼底看到一缕怎样都那一排解的忧伤,却不似丧偶的感觉,确是一种对人生的茫然,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没来由的感到慌乱,只是轻轻拥住杜家庆,杜家庆将脑袋靠在我的肩上,感觉不出重量。
许久,微微不哭了,哭的是杜家庆,我也感动肩头的重量慢慢的加上,耳边只有“帮我”两字而已。杜家庆将微微支开,我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微微和她爸爸长得极为相似,连秉性也是如此。
是晚饭的时间,四处找寻微微不着,看到了一辆车,车上走下了一个身着正装的男人,那未着军装的男人向杜家庆行了一个军礼,“杜桑,微微小姐现在在社长的宅邸,社长请您小聚。”那个男人不再看我一眼,径直拉开了车门,作出了一个请的姿势,杜家庆只是淡淡的笑着,一如平日里的从容,“也带上我的朋友吧。”
那个男人向二人投去暧昧的目光,也没多说什么。计策是临时想的,三年前的杜家庆也是这么想的,三年前的杜家庆突然间闯入了柴南坪故乡的梦境中去,也偶然闯进了另一个人的视线里。很好笑的是,那个人比起女人,更喜欢男人。当杜家庆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就明白,在他的面前,似乎有什么无法逃避的事情等着他。
“我喜欢你。”那个男人没有用中文,显然他知道度杜家庆的底细,并且了解的清清楚楚。杜家庆想笑,但笑不出来了,最后,他还是笑了,“我有家室。”
“你知道在中国男人要养家糊口的。”
“无论在中国,还是在大日本帝国,男人也是要立业的。”那个人争锋相对。
杜家庆是无话可辩驳的,那个男人不急,他要杜家庆好好考虑,杜家庆也不急,谁都知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的道理。可是杜家庆唯一的资本——他的妻子去世的时候,他知道,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打发那个人,所以他决定离开小镇。他离开小镇的时候,一个三年之约,三年生生束缚了这个男人,成为了一个日资银行的买办,在那个男人家的银行。
看着雨刷将愈来愈大的雨一扫而空,杜家庆甚至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雨与夜的旋转。三年前的自己又是如何?三年之后的自己又是如何?杜家庆不想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很迷茫,就算是多年前只身来到上城读书时也未曾如此迷茫过。突然,他想捉住什么必要的东西,那是一只手,不属于女子的娇柔细嫩的触感,它的主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那异色的霓虹又忽然加入了窗外的雨夜里的缠绵。那只手的主人没有排斥他,即使他知道他曾用什么心情去握住它,十指慢慢收紧。
在车门开的瞬间,杜家庆明白了一点:自己没有伞。杜家庆没有伞,柴南坪没有伞,那个男人有伞,那个被人称作雪名的男人,听起来像是一个王子的姓,不是么?可惜他杜家庆不是公主,也不可能是公主,他自诩是这个王子人生中一名无名的过客,如此匆匆,如此决然。
“杜桑,”那个男人看着杜家庆笑着,“这位是……”
“他是……”杜家庆没有说下去,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一个零时来帮忙的人,他不想牵连太多。而一只手,那只刚好还残留着自己余温的手牵住了他的手,坚定而执着,“我是他的boy friend。”杜家庆转头看向柴南坪,迎上柴南坪的视线,相视一笑,仿佛一切都变得轻松自然。那个叫做雪名的男人在一瞬间感到自己败了,败给了另一个男人,他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