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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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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望楹山,石苔暖生。几点远山凝薄黛,一番香雨浥轻尘。
草薰风暖的午日,阳光缱绻得醉人。陶晩笛和连尧隐在青竹馆的竹篱后,偷偷看着院中的少年。
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一袭烟青色的绸衣,身形颀长。白色的玉簪将头发整齐的束在头顶,手握一册汉简,背对着陶晩笛和连尧坐在空地中的一个藤椅上。
“哎哎,小晚,”连尧一脸陶醉样子,然后偏头瞅瞅陶晩笛,“怎么样,光是背影就很好看了吧?”
陶晩笛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出神。
就好像那天早上,馥溪边,雾中的少年。
连尧见陶晩笛一脸神游,在心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推了推她,“喂,你在想什么啊?”
陶晩笛像是入魔了一般,伸手就推倒了院子的竹篱。连尧甚至都来不及阻止她。
连尧看着她这般强悍的动作,顿时露出了一脸惊恐的表情。
……就连云竹哥哥,怕是也不敢这样推倒大师兄院子的竹篱吧……
连尧已不忍再看……
等陶晩笛醒悟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院中的少年听得后面的声响,诧异地转过身来。
陶晩笛看着他的脸,愣在了那里。
……温润的眉眼……静得像泉水的眼睛……
可不正是那天在馥溪边见着的少年!
“师妹……你们这是做什么?”少年望着被推倒的竹篱皱了皱眉,然后目光看向陶晩笛,“还有……这位姑娘是谁?”
看陶晩笛正要说话,惊得连尧一下子跳了出来,慌忙摆手,生怕陶晩笛像阳四愣子一样口不择言。
“大师兄,我们只是路过,路过而已……这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妹,叫青晚。”
“靑晚师妹,在下孟云帜,是师父的大弟子,”少年有些戏谑地看着倒掉的竹篱,然后对陶晩笛笑了笑,“……你这般见礼,怕是也过于惊喜了不是?”
陶晩笛见少年已不记得自己,心下觉得一阵失落,又忆及自己刚才的行为,顿时一阵羞恼,本来就不擅交游,也不知怎样接话。
见着陶晩笛难得微微露出这般窘迫的样子,连尧只当是她不好意思。
心下一动,攥着陶晩笛的手,死拉硬拽地将她拖出了院子。然后溜之大吉。
“哎,小晚,你是想让我俩红颜薄命吗,”连尧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大师兄的竹篱,岂是你可以推得的……虽然我未曾见他发过火,但也从来也没有人敢惹他!”
“……我刚才的行为是不是很丢脸。”
陶晩笛有些呐呐的,眉目间的孤傲神色却更重了,像在强意掩饰什么。
“岂止是你,”连尧继续火上浇油,再接再厉,“连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不过,嘿嘿,”连尧突然笑得一脸奸诈,眼睛冒出无数幸福的小星星。
“……真是亏了你的彪悍,其实我已经一年多没和大师兄说过话了……哈哈哈哈哈……”
陶晩笛顿时石化。
果然……她这师姐的思维不是常人可以揣测……
习习微风过,和着一股不知名的花香。
春日轻柔薄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只觉得舒服到了骨子里。
漫无目的走在路上,连尧这里逗弄下蝴蝶,那里摘朵小花,好不惬意。
也不知到了哪儿,陶晩笛只看到前面有一处水潭。
水潭给人一种清寒的感觉。
即使在这样温暖的春日,陶晩笛也能感受都阵阵扑面而来的清冽刺骨的阵阵寒气。
陶晩笛忽然记起,从她房间可以望到的那处水潭,好像便是这里。
“哈哈,小晚,这便是我们渭山的镇山之宝——浣花潭。”
连尧笑得一脸自豪,拉过陶晩笛走到水潭边上。
潭水清澈得见底,透亮得像一块明镜。
三丈见方的潭身,共有七个泉眼,四个出水,三个进水,构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据连尧说,馥溪的源头便在这里,千心门里的人大都是吃这水长大的。
“……那你们还去那么远的馥溪边打水?”陶晩笛望着面前的水潭,漫不经心地问道,意有所指。
连尧听了这个,仿佛知道什么天大的喜讯似的,笑眯眯地凑身过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就数阳溯师兄家世最好……程琅语刚来那会儿,也只看得上他……哪知师兄是出了名的二愣子,脑袋总是不大好使,又总是闯祸,后来程琅语嫌他丢脸,便也疏远了他。我们这里有个书院,夫子姓冯,师兄是个武痴,极不善文,每次都不能背出夫子布置的书,因此就常常被夫子罚去馥溪担水,我嘛——自然就是奉夫子之命前去监督了。”
陶晩笛有些无奈。她这师兄还真是有趣……
细皮嫩肉的竟是统摄百军的大将之后。
白面书生之像却又是个武痴。
陶晩笛无意中偏头,却看到离潭十米开外的西南方向有一处小小的院落。
几棵枯瘦的梅树簇拥着小院,给人一种苍凉的感觉。
“那是云竹哥哥的住处。”连尧见陶晩笛望过去,便开口说到,语气带着一丝怅惘。
“……他也是师兄吗?”
连尧摇摇头,脸色竟然有些哀伤。
“云竹哥哥是大师兄的堂弟,叫孟云竹,自小就不会说话,也不会笑。是个很可怜的人……”
说罢连尧起身,拍拍衣上的尘土,“走吧,我们去看看他,那天在馥溪边喂你吃的药,就是云竹哥哥给我和师兄的呢。”
“他擅长岐黄之术吗?”
“不,他只擅药。”
走近那个院子,便闻到一股迎面而来的草药香。
连尧敲了敲院子的门,“云竹哥哥?你在吗?”
院子的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少年。
“大……大师兄?”陶晩笛蓦地怔在了哪里。
“咳,小晚,这不是大师兄,”连尧了然地笑笑,然后又扑向那个少年,挂着他的手臂,一脸无赖的模样,声音甜得吓人,“云竹哥哥,这是师父新收的小师妹。”
少年向陶晩笛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陶晩笛回过神来,表情淡淡,“云竹哥哥,我叫靑晚。”
少年的面貌虽与大师兄一般无二,细看之下,却又不尽相同。少年的眸子虽要清冷些,但眉目间的轮廓却要温和许多,不似大师兄那般给人一种凌厉之感。
孟云竹将她们让入院内。
院子不大,只有简单的两三间屋子,后院的空地上种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药草。
孟云竹指了指其中的一间屋子,示意陶晩笛和连尧进去。
屋子是一间简单的书房,巨大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满了书。
其他就只有一个书案和几把椅子。
陶晩笛看见书案上摆着现成的笔墨和宣纸,“可以借用下你的笔墨吗?”
“小晚,你要干嘛?”连尧靠过来,一脸惊讶不解的表情,“你不会想在这里练字吧?”
陶晩笛示意她不要说话,看下去。
只见她研好了墨,用笔蘸上浓稠的水墨,飞快几笔下手,勾出了群山和溪流的神韵。
待将干时,又将墨汁泼在素色的宣纸上,或挥或扫,或淡或浓,随其形状,为山为石,为云为水……
再用纤细的小银毫,一个手执竹笛的少年的背影跃然纸上。
少年隐在山里雾气之中,朦朦胧胧的,平添了一种仙气。
“哇……”连尧的眼睛写满了满满的崇拜。
她盯着陶晩笛,只觉得此时的小晚浑身充满了一种意气风发的气势,和平日见到的冷漠孤傲完全不同。
陶晩笛又低头略略思忖了一下。
提笔在纸左下角的空白处写到:
题馥溪早景
清清馥溪水
袅袅烟柳碎
晨风初微定
朝日遥相对
云岫雨相依
玄衣玉竹笛
敛目风清笑
失色天与地
仁显二十三年青晚于阖山
陶晩笛沉静地放下手中的笔,一脸的自信满满。
自小陶晩笛在太学里文从陶国大儒何潜,不仅写得一手好文章,更得了何太傅妙手丹青的真传。
连尧爱不释手的轻抚着画卷,直看得眼冒星星,“咳,小晚,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一手!啧啧,诗也写得不错嘛……这字写得真好……不过,这画的又是谁呢?”
连尧偏头看向陶晩笛,脸上的表情困惑不解。
“……大师兄,”陶晩笛眼神飘得远远的,似想起了什么往事,“我迷失在山林里的时候,弄得比乞儿还落魄……有天清晨却在馥溪边遇见了吹着笛子的大师兄……对我笑,还给我擦脸,他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原来还有这段故事,”连尧一脸恍然大悟的看着陶晩笛,“……怪不得你今天见着大师兄竟然激动成那样呢。”
不知何时孟云竹也走到了书案边,他看了陶晩笛一眼,轻轻拿过那幅画卷。
孟云竹扯扯陶晩笛的袖子。
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那幅话,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顿时鲜活了几分。
“云竹哥哥是想要这幅画么?”陶晩笛看着他。
孟云竹几不可察地摇摇头,眼神却轻轻地飘忽了,似想到了什么,然后却又点点头,低头看着那幅画。
“既然你喜欢,那就送给你好了。”
陶晩笛沉默地看着他。
也不知为什么。从见着他的第一眼起,孟云竹眉梢眼角染着的淡淡哀伤,让陶晩笛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连尧侧身倒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目光促狭地望着上方,口中轻喃着。
“……这下山里的日子该热闹了……”
连尧和孟云竹仿佛是极熟的,她们便在孟云竹的院子里留下来,吃了晚饭。
陶晩笛和他们告别后,便径直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个人懒懒地躺在床上,默默地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
除了二师姐齐燕行,该见的人差不多也都见完了……
……没想到在馥溪边遇到的少年竟然就是大师兄。
想到这里,陶晩笛笑了笑。
美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越发地明亮起来,柔软的发丝披散在肩上,如烟如霞,青琴①羞艳,素女①惭光,假以时日,只怕是长成怎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呢。
陶晩笛睡到半夜便再也睡不着。
随意地披了件衣服起身,推开窗。
扑面而来的是泠泠的水汽,外面刚下过雨,夹杂着雨后特有的清润气息。
天幕上一片漆黑,孤零零地散落着几颗暗淡的星子,降河清浅,皓月婵娟。
极远的天边飘着一两丝薄云,群山的影子隐没在一片青黛之中。
轻颦着两弯秀眉,陶晩笛就着窗边的一张凳子坐下来。
胳膊叠放在木质的窗沿上,脑袋就搁在臂上,呆呆地望着外面,胸中一股抑郁氤氲不去,怅然无言语。
脸上却不再是那种孤傲之色,像是赤子的温情,夹着点点的依恋。
母妃,可还好?
父王,可还好?
归箫……
你可会怨我?
“……晚儿永远都不离开哥哥……”
“……晚儿要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
曾经说过的话还缠绕在耳边,犹有余温。
残留在窗框上的雨水,透过薄薄的春衫浸凉了臂上的肌肤,陶晩笛方才回过神来,眸子骤然冷了下来。
父王,母后,别担心。
女儿定会为你们保护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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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次日清晨,连尧来到陶晩笛房间的时候见她竟然已经起来了,“哟,今儿太阳可没打西边出来,我的青大小姐怎么起来得这么早啊?”
陶晩笛也不理她,只是有些抓狂地对着镜子和一头青丝作战。
见她这样子,连尧有些迷惑地眯了眯眼,“你这是在做什么……”
愤愤地看了连尧一眼,刚攒至顶上的头发却马上倾泻而下,她气恼地将梳子扔到地上,神色有些无奈。
连尧不由得失笑,真是很少在靑晚脸上见着这样鲜活可爱的表情呢……
……无论其他的官家小姐还是平民少女,有哪个不会一两手绝妙的发式,可陶晩笛却是个例外。
自小她就极不擅长梳头,甚至说这可以是她的死穴。
以前还好,王姐尚未远嫁,每天早上便是王姐来给她梳头,可现在……
连尧捡了梳子走过去,三五两下就把那三千烦恼丝打理得服服帖帖。
“今天又是书院开课的日子,”连尧笑得像一只奸诈的小狐狸,“终于可以有好戏看了——”
“怎么,书院还有戏班?”
“什么戏班,”连尧翻了个白眼,“阳四愣子的风采可以媲美任何一家戏班!”
“——二愣子大战酸老头——,”连尧比了个等你来过招的架势。
夸张可爱的模样让陶晩笛的目光柔和下来,渐渐有了些暖意。
偏头看了看窗外,一两丝红云轻浮在天空,叶里的鸟儿啁啾不停,连空气里似乎都弥漫了浓浓的生机。
想来,又会是一个好天气罢。
注释:
①②青琴、素女,古代神话中的女神名,传说美艳不可方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