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进香 自比青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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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色显明，洛川城内鸡鸣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周福生和刘翠梅初成亲时曾每日三更起床，四更磨好豆腐，五更送进早市叫卖。即便豆腐挑子早已蒙尘，但这早起的习惯始终未丢。
清晨寒气渗人，周福生套上一身家常的短装棉袍棉裤，出门伸个懒腰，刚从暖被窝出来的鼻子被清冷的空气激得直打喷嚏。他用袖口抹掉鼻涕，看看半空中仍然依稀可见的明星，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声：“天凉好个秋”，说完很为自己的文采自得，乐呵呵地去隔壁叫醒儿子，父子俩随意用凉水抹了把脸就去院子里练起拳术。别看父子俩舞的认真，其实不过是乡下的乡勇常用把式，权当强身健体，真若跟钱友贵这种江湖混混打起来，三招之内周福生就会倒地哀嚎。
刘翠梅在床上稍微犯了会儿子懒，实在是拿不定主意要怎么对待丈夫，只好起床梳洗。周家勤俭起家，夫妻俩多数时候在外奔波，索性免了下人。她披着冬日镶小毛边的长袍子，缩手缩脚地去后头打了一盆冷水回房，兑上屋内小暖炉上一直温热着的小半壶水，洗脸，净齿。然后从箱子里拣出一条大红的罗裙，上身穿一件银灰色的夹棉小袄，上面绣着梅花和喜鹊图案。一头长发挽起，梳成高髻，她头发极多极密，不用添假发，只斜插三根福字纹鎏金镶翡翠的簪子。最后从梳妆匣里捡起一盒扬州谢家坊子的上好香粉匀在脸上，更显得肤质如玉。上了粉，必要上胭脂，不然苍白的显病容，只好又找出个小巧的薄胎白瓷盒，从里挖出一丁点玫瑰膏子抹在两颊和嘴唇上。
镜子里出现的那个精雕细琢的后宅妇人吓到了她！
美则美矣，但这样的容装衣饰怎么适合烟熏火燎的厨房后灶？刘翠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天，你怎么也成了那种只会耍些小手段向男人摇尾乞怜的女子。以色事人终不长久，这种事她也不屑。
三下两下擦掉香粉和胭脂，准备换上平日不怕油污的沉色棉服，忽想起婆婆前世一到来便要去庙里求神拜佛，她放不下店里生意便没有去。记得婆婆和王闺玉回来的时候满面喜色，连着几日在周福生面前大夸老和尚赞王闺玉是个旺财有福之人，也不知是真是假。正好她得此奇遇，总要去神佛面前道个谢才成。于是，刘翠梅没有换妆扮，仍旧薄薄擦了一层玫瑰膏润唇。无意中看到瓷盒盖内画着的几点松针，刘翠梅猛然想起，这东西还是她父亲当年一位故友新送来的年礼。她父亲交友遍天下，但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她本身是个女子，周福生又不是特别好客的人，这些年从未想过去寻访那些叔伯，渐渐将那些人的名字都忘了。仍旧有来往的只剩下这位当年比邻而居的松二叔，也只是年节相互送些礼品，情分早已凉薄。如今要她突然写信去攀父辈的情分，实在没脸。
周家的早餐一贯简单，翠梅煮了一锅半干半稀的地瓜粥，将家里的酱菜切了六七种，有酱瓜、腊八蒜、卤香干、腌茄子干、茴香豆、香笋，要么切丁要么切丝，用一个个精致的小碗儿装着，看得周王氏爱不释手。周福生知道母亲嗜荤，还特意出去早市买了两笼羊肉火烧饼子，把周王氏喜坏了。近几年周家算是宽裕了，可乡下买肉得去附近的大集市，来回好几里地，就算儿子不怕累她还舍不得呢，也只好忍了等年节村里有人杀猪宰羊的时候才开荤。见长子家里顿顿都有荤腥，再看看这个新盖的宅子，周王氏禁不住暗自猜测起长子的家底儿来！
刘翠梅见婆婆连吞两只羊肉包子后突然定下来神色不愉，担心她猛然吃得太肥腻身子不舒服，忙问：“娘，可是太油腻了？”
周王氏摇摇头，很愁苦地样子看着手里的包子叹气，“唉，二郎家里一年也吃不上一次啊。”
周福生脸色一沉，心里燃起一把火儿，但又有几分畅快，心说：哼哼，打小你就觉得老二比我有出息，处处偏袒，现在如何？哈哈哈哈……。
周王氏顿了顿，见儿子媳妇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心里有点发慌，可媳妇不主动出来搭话，她还真没脸继续往下说。正为难着，王闺玉抬头笑道：“姑姑放心，有大表哥在呢，您还担心什么。”
周福生和刘翠梅的脸色都是一沉，心说关你屁事啊！王闺玉并不清楚周家当年的纠葛，现在为了安身，一心在周王氏面前讨好卖乖，哪里想到她这么一说等于是逼周福生来帮衬二房？不主动接下这个茬儿不算错，但明说自己不想帮助亲兄弟却不太好听，周福生也只能无言以对。
柱子嘴里嚼着茴香豆，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他虽然才十岁，可天生聪慧，很多事情看得比他爹还清楚。他早就发现，每次只要一到祖母跟前，祖母必然要缠着他爹娘拿钱给二叔一家。更可恨的是二叔家的两个堂弟每次都要合伙抢夺他心爱的东西，然后倒打一耙先去祖母面前大哭，祖母便会说：“可怜见的，你家里又不缺这个，就留给弟弟吧，让你爹娘再给你买去！”到底是孩子气，他不喜两个堂弟，见王闺玉帮二叔家说话，便连王闺玉也讨厌起来了。
王闺玉最会察言观色，虽然周王氏乐开了怀，但大表哥一家子都对她冷眼，心里立刻想清楚了，这毕竟是大表哥的家，光捧着姑姑是没用的，于是吃完饭主动收拾碗筷去洗刷。
周王氏果然提出要去附近的大寺庙上香，刘翠梅便出去叫车，陪她们一起去弘法寺。周福生尚在气头上，见妻子对偏心老娘尽心尽力，惭愧不已，出门前悄悄拉了她的手到一边儿怂恿说：“你只管叫辆车送她们过去，跟着跑什么。”
刘翠梅心说，我是自己想去上香，否则谁乐意陪她们，面儿上仍笑着：“没事儿，我寻思着，娘素来虔诚，我这次干脆陪她去庙里请一尊回来，在家里收拾个小佛堂，省着娘总要往外跑。”
在洛川城，信神求道也是风雅之事，周福生不置可否，只说：“本来请娘过来帮你的忙，现在却更辛苦娘子了。”
“哼，那还能怎么办……”，刘翠梅忍不住露了几分真心，咬牙道：“难道将娘调头送回去？”
周福生沉默，这绝对不可能，请佛容易送佛难，老娘既然来了，就算她自己哭喊着要回去，他都得苦苦挽留，否则别人要怎么看他？刘翠梅自然也很清楚，送婆婆回老家这种话儿子不能说，媳妇更不能说。连忙转了话题，叹气道：“关键是表妹，这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真是难办。”
“有什么难办的？添双筷子而已，咱家还不至于养不起”，周福生笑了，虽说王闺玉说话不讨喜，总比他那偏心老娘还顺眼点。
刘翠梅冷笑，“添双筷子？那么简单就好了，已经及笄的大姑娘不嫁人在咱们家住着算什么事儿啊。我现在就怕这是舅舅故意安排的，人家闺女住在咱家，以后随时可以打着看闺女的名义找上门儿来，到时候又是借钱又是哭着要咱们帮忙还赌债的，看你怎么办！”
周福生也觉出严重来，王闺玉的父亲是个赌鬼，这些年已经管他们借了不下三四十两银子，从未还过，如果真被赖上来就麻烦了。不过他总不能不顾亲娘，硬是将表妹送回去，犹豫道：“娘硬是要带她过来，又能怎么办。”
＂可不是么，要是舅舅真闹上门来，娘肯定也是替舅舅说话的。我本来以为这两年娘已经心意回转，对咱们还不错，现在一看，娘心里最惦记的永远是舅舅和二弟吧……。＂
周福生呆了，眼前浮现起十年前的一幕，他和新婚妻子在破败的茅草房里抱头痛哭，四处冷风呼号，满地都是破碗的残片。那种被至亲骨**至绝境的悲凉，永世难忘。刘翠梅很满意地看到丈夫颓然而立，徐然走开，嘴角挂着笑意。他们不仁她却并非不义，她所言句句属实，并非为恶，只是不想再做那东郭先生。
弘法寺在洛川城外大约一里地左右的小山上，沿途郁郁葱葱的百年古树，枝蔓错结，遮天蔽日。此时刚过了浴佛节，庙里香客不多。刘翠梅觉得求神拜佛不如平日积德行善，很少来此，难得今日无比虔诚地跪在大雄宝殿前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喃喃祈祷，感谢上苍让她重获至宝，求九天神佛保佑一双儿女平安度过此劫。
她这次来，本想寻个十殿阎罗的小像回去供奉，随执事僧入法堂才想起佛堂无阎罗供奉，最后请了一尊小巧的青铜地藏。佛像只能请来结缘，不能买卖，但事主可自愿向庙中捐赠香油钱。刘翠梅奉上一封银锭，执事僧用手掂了掂，少说有五两，立刻笑逐颜开，连说刘翠梅佛缘深厚，要带她去跟主持求卦。刘翠梅见那僧人肥头大耳见钱眼开的样子已是不喜，心知是打算借着求卦来劝她再添香油钱，好不容易推辞掉了。脱身后四处寻找婆婆和王闺玉，见两人正在山庙门口跟一个枯瘦的老和尚讲话，生怕她们被人骗了钱去，忙提起裙裾奔过去。
到了跟前才发现，原来是周王氏缠着那老和尚要给王闺玉看相，老和尚却连摆手说：“老衲不会看相。”
周王氏奇道，“哪有和尚不会看相的，你个老秃瓢莫不是个假和尚吧？”
老和尚到没有生气，双手合十作揖道：“女施主，和尚只会念阿弥陀佛，不会看相。”
刘翠梅见那位老师父虽然形容枯瘦不甚美观，但胸怀宽广不打诳语，心里很是佩服，忙上前替婆婆告罪，顺便请教在家中供奉佛祖的规矩。老和尚这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周王氏和王闺玉听得无聊，不一会儿就相携而去，去逛外头的小集市。
老和尚见王闺玉走了，露出踌躇的神色。他不会看相，但会看人，刚刚他见王闺玉被几个来游玩的世家子言语调戏，本欲上前驱散，却见王闺玉丝毫没有躲避之意，神情中还有几分骄骄喜色，当下大叹世风日下。老和尚修行多年，这次遇到了难题，出家人五戒之一——“不妄语”。不妄语，言语需至诚，他应对王闺玉的家人据实相告，请他们多加约束。但这化外之人也知，他这话一出口，在门风严谨的家族就等于毁了女子一条性命，又岂是佛祖五戒的本意？他把这“万恶淫为首”在舌尖转了无数圈，最后还是说不出口，最后几乎掩面而逃，决心继续回去面壁，不参悟就再不出来见客。
刘翠梅莫名其妙地陪着周王氏和王闺玉在外头的小集市逛了一圈，周王氏坚持掏钱给媳妇和侄女各买一朵绢花，王闺玉买了个绣样儿。刘翠梅却花一吊钱买了一捆山民晒制的鹿肉脯，喜滋滋地盘算着拿到店里做成菜起码可以赚三倍的利。有时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市侩，但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就是靠自己一点一点盘算出来的，她并不以为耻！
回城的时候，官道上的人流多起来，时可见鲜衣怒马的锦衣少年扬鞭飞驰而过，王闺玉一直趴在马车的窗边盯着，恨不得跟着一路飞过去。今天她见到很多光鲜而靓丽的少年，那些少年竟然还赞她别具风情，喜得她整个人都要飞起来。只可惜，她出身太过低微了，就像荷花，老天一定要它投生在污泥中，终不如牡丹幽兰可登大雅之堂。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进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