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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初暖乍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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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时的惊喜一过,刘翠梅又有些不确定起来。这两世记忆都鲜活无比,所以她脑子里既有另一世丈夫的薄情,也有今早丈夫的温存,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再说世上真有还阳之事么?而且还能逆推至一年前,实在离谱。
正疑惑间,有伙计从前头跑来,风风火火地嚷:“老板娘,有熟客到,想吃您做的笋丝和咕噜肉呢。”
刘翠梅心思一动,分明和前世的记忆吻合了,急问:“可是每次都要二楼寒梅居的那个公子?”
伙计点头笑道,“除了他还有哪个,他这次还带了不少稀罕东西来,说想请老板娘酿起来。”
看到厨房里堆着的一大堆参茸鲍翅和山珍野味,刘翠梅浑身冒出一层冷汗,分明跟‘前生’记忆丝毫不差。虽说还阳之事离谱,但这种用山珍海味做酱菜的人又有几个?偏生还让她梦的真切。
刘翠梅的心思乱了,赶紧将菜炒好送上去。她现在只是偶尔下厨,机会难能可贵,大厨二厨赶紧凑上来尝了尝,然后一起苦了脸,寻思着为什么老板娘的手段配料他们学得十足,但每次味道总是差了点点呢。刘翠梅没心思指点他们,皱着眉去旁边寻思。既然知道未来将发生什么,倒也简单,将那贱人死死防住,不让她有机会沾她丈夫儿子的边儿,不让婆婆有机会夺了内宅大权,不让丈夫有机会夺了店里的大权,其他都不重要。不过她也明白,这事情绝没那么简单,毕竟有个婆婆在里头横着,她是长辈,怎么都有理。如果一味孤行倔强,照样会得罪婆婆丈夫。不过再想想,如果婆婆和丈夫真有纳妾的意思,得罪是少不了的。这一世她也不管那么多了,只管守住一双儿女和家中大权,不再让人欺辱了去,周家要怎么折腾就随便了。
正胡思乱想,伙计慌乱地冲进来,大叫不好:“老板娘,寒梅居的客人说今日的菜不好!”
刘翠梅一愣,这可跟前世不一样啊!旁边的几个厨子都皱着眉头围了上来,老板娘的手艺连京城都有名气,很少被人挑出毛病,此事稀罕。大厨钱友贵是个急性子,摔了菜刀跳起来,“扯他娘的蛋!刚刚老子亲口尝过,要是这方圆百里内有人做得比我妹子好,老子头割下来给他!这死兔儿爷分明是来找麻烦,等老子去会会他!”
刘翠梅脸色一苦,这钱友贵动不动就露了匪气出来,忙将钱友贵拦住,呵斥道:“乱来!我刚刚确实有点分神,没想到这位的嘴这么刁。”
钱友贵虽然停了步子,但又骂:“妈比的,嘴刁的就该打!爷都没吃出毛病,就他个臭相公崽子长了根舌头不成!”
刘翠梅气得在他身上锤了一拳,恨铁不成钢地咂咂嘴:“你还有脸说!早叫你们多清淡少喝酒,舌头都被酒泡麻了,自然吃不出门道。做厨子的连味道都分不清,又怎么做得出好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藏私不肯教你们真功夫。”
厨房里的一群汉子齐齐讪笑。
刘翠梅拿这群没慧根的东西也没办法,赶紧装了几样拿手的小菜和新开封的桂花酒送到二楼跟客人赔罪。一群厨子哪里相信从出娘胎就在厨房打混的老板娘会失手,仍愤愤地讲个不停。刘翠梅出门前心思一动,回头很严肃地喝止住:“你们几个以后嘴巴都老实点,别兔儿爷相公的乱讲。”
钱友贵一伸舌头,神情委琐:“瞧那小模样儿……要不是个兔子老子头割下来……。”
“闭嘴!再敢混说我让人给你灌哑药”,刘翠梅真是恨铁不成钢,手指着那一堆东西,压低声音说:“一点眉眼轻重都看不出,那些东西可是一般人家拿得出的?!”
这群厨子虽然没什么学问,但也都不傻,全都乖乖闭嘴做事。
寒梅居是二楼靠内倒数第二间房,打开窗子正好能看到院儿内的一株梅花,故此起了这个名字。只可惜这位客人性情古怪,每次都要门窗紧闭,室内极为昏暗。
她小心地敲敲门,等里头有人发话才进去,还没进门儿背后的汗毛就竖了起来。按说,这位客人长得极俊秀,待人又彬彬有礼,无论是老板伙计还是门口的要饭乞丐都能得他的笑脸,店里的伙计背后都管他叫兔儿爷(男宠),可刘翠梅每次见了他都想绕着走。
今日这十围的台面上照旧只坐了一人,旁边有一个老者和一个红衣丫头规规矩矩站着。见刘翠梅进来,那位客人微微一笑,“老板娘,辛苦了。”虽然室内昏暗,加上背光而坐,但这一笑仍如流星夜雨般璀璨,让刘翠梅心里一毛。她头都不敢抬,七手八脚地将小菜和酒布上,然后才羞涩地说:“刚刚稍有分神,笋丝怕炒得老了点,让客官见笑了,这是我店里新开坛的几样小菜,还请客官多多指点。”
美公子笑看着她,盯紧了她的眼:“那笋丝一点不老,还稍显生涩了些,咕噜肉才是炸得老了,有些难咬。”
“客官……”,刘翠梅本不是个口拙的人,可这位客人就有本事笑吟吟地她坐立不安。
她的异样太过明显,连旁边的老者和红衣丫头都带了探究的神色。那客人也打趣说:“咦?老板娘,我又不是吃人的老虎,你怕什么。”
刘翠梅笑都笑不出。
她父亲就是开酒楼的,性情豪爽,刘翠梅可以说是在三教九流堆儿里长大的。商家女没那么多避讳,她小时候坐在杀人如麻的麻匪腿上讨过肉包子,跟京城六扇门的老爷拼过酒,她爹只是在一旁跟着哈哈笑。
可时而会遇到一些客人,看着未必起眼儿,但她爹会很紧张地将她赶到后头,不准她靠近。
小时候不懂,猜这些人可能是拐子佬,直到七岁那年的一个晚上,闭店前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怪老头。她爹立刻赶她回去睡觉,她却好奇地躲在门边看。记不得那老头面貌,只觉得是很和善的一个人,还夸了她爹的手艺。后来冲进来几个人,手里拿着刀枪,指着那老头叫“魔头”什么的,然后这几个人都死了,冲在最前面那个人在老头手下一招没有过得,一颗血粼粼的心就被挖了出来。
她被吓晕了,醒来的时候店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爹苦着脸告诉她不要乱讲。
后来见识得多了,渐渐也能开始分辨这一类人。如眼前这位公子,明明极美的一张脸,但她从不敢直视。尤其是近两年,这位美公子眉眼间的戾气更重了。
红衣丫头见她吞吞吐吐,认定了她心里有鬼,指缝间银光一闪,多出一根钢针,正要出手,却被主子一记冷眼阻止了,讪讪地猛撇嘴。
刘翠梅缓过神儿来,陪笑道:“不瞒公子,我个妇道人家,免不了些家长里短的烂事儿,稍一走神儿就被公子抓个正着,在这里向您赔罪了。”
那客人也没有多纠缠,不过刘翠梅刚一出去,红衣丫头就跳出来急着说:“主子,我看这女人很鬼祟,恐怕是被人收买了,不如……。”
美公子摇摇头,“收买就收买了,我们又没什么好避人的,怕什么。小青,等下回去都有什么事情,报来听听。”
小青犹豫了一下,知道自家主子就是个死脾气,劝也没用,只好报道:“也没什么大事儿,就是刘阁老的小儿子娶了刑部顾大人的二闺女,要准备贺礼。太子太傅史大人听说要辞官回乡,也要准备点东西。国舅请您明晚参加名士宴,指点指点几个考生。还有听说岳王府的五老爷最近出手很是阔绰,您说要不要送给帖子提醒他把之前借大人的银子还了……”。拉拉杂杂讲了十几件,果真没什么大事。
丫头讲完,主子的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唯有笋丝剩了大半。主仆三人结账离开,上马车时,正好三个乞丐在酒楼门口敲着破碗唱莲花落,唱得还算好听。
刘翠梅早给伙计定了规矩,不准欺负乞丐,只要上门便给装些饭菜去。城里的乞丐也都知道规矩,不会因为老板善心就一日三餐都来这里讨,反倒是只有实在讨不到东西,饿得厉害了才来。来了也从不打扰客人,老老实实在门外候着唱些吉利曲子。今日也是这几个乞丐走运,刘翠梅因行善积福得了重生的机会,有心替一双儿女多做些善事,竟然拿了新出锅的白面馒头和酱牛肉给这几个乞丐,有两个乞丐慌得要跪下磕头。刘翠梅忙将人拉起来,红着眼圈说:“算不得什么,我是想替孩子积福报,你们这一磕头,阎王老爷那儿给我抹了帐怎么办。”
三个乞丐千恩万谢的走了,刘翠梅一扭头,发现那位客人正盯着刚刚捧着馒头牛肉没有反应的那个大个子乞丐,笑得很是诡异。那乞丐也有所察觉,忙抓起馒头牛肉没命地往嘴里塞去,看似有些痴傻。刘翠梅看看客人,再看看那乞丐,直觉有些不对,连忙若无其事地逃回厨房。
现在早过了中午的饭口,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刘翠梅打了盆温水儿,去后院的房间里将满身的油烟臭汗擦洗干净,换上一套干净衣服。
今天是她一生命运的分水岭。
周家原本是乡下的农户,家里不过5亩薄田,日子艰难,所以她丈夫周福生十二岁便进城跟亲戚学做豆腐,勉强糊口。他们成亲后,婆婆立刻将族人请来,主持着分了家,用今后只能跟着幼子养老为名将家里的田产和房子都分给了周富贵。他们夫妻分到的只有五只破碗。
她记得那一夜,丈夫将五只碗狠狠砸了,扑到她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她记得那一夜,她安慰丈夫说:“不怕,我有嫁妆,我有手艺。”
她记得那一夜,哭得猪头一样的周福生对天起誓:“我周福生今生绝不负你,若有违誓,让我不得好死。”
如今这份家业,是她和丈夫用她的嫁妆做本金拼命赚来的。眼看着这些年日子好过了,手里又攒下一笔银子,他们夫妻俩就寻思着将生意再做大些。她趁机提议将婆婆从乡下接来帮他们打理家务,其实也是为了让丈夫和婆婆多亲近些。虽然周福生嘴上有些别扭,但她知道丈夫心里还是很欢喜的,谁叫一个“孝”字将做子女的牢牢压在了下头,永世不得翻身。
谁不希望一家子和和睦睦,母慈子孝?谁能想到对侄女都那么慈爱的婆婆和那么孝顺的儿子对她却绝情至此?
刘翠梅有些不知足了,既然是给了她重生的机会,为何不让日子再提前些,让她回到还没有提议将婆婆请来的时候?为何不索性让她回到出嫁前,另觅良缘?
她在这边胡思乱想,全不知翠福楼内外暗潮涌动。本该空无一人的寒梅居里坐着一人,看样子是个落魄书生,面前一壶酒一小碗笋丝——还是刚刚赶在伙计来收拾桌子前偷来的。好在他的舌头没有那人那么刁钻,觉得这碗笋丝做得极好,实在美味。
刘阁老是清流派元老,顾未年是秦相的左右手,两人联姻,今后朝堂上就看不到刘阁老率领一干门生与秦相一党舌战的壮景了。史大人更是清流派的中流砥柱,自此清流怕名存实亡,朝中各势力的均衡又要被打破。不过,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派人去查五少爷手里的钱什么来路。这位小爷性子不坏,只是从小养在老王妃身边,被宠坏了,千万不要被人收买利用。不过,这是敌人使出的反间计也说不定。
毕竟,他们本该是死敌啊!却千方百计地通信给他,搞不懂,永远搞不懂那人心里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