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南木

22、弱翅 晨，树香鸟

　　晨，树香鸟鸣消散，季彻由玉袖服侍着，穿戴齐整，便出得门去，过午，带回了季氏与沁竹，随后不久，有侍者在园子里石桌上摆上饭菜，季家人同桌用饭。季彻坐于上座，季氏左，玉袖右，沁竹侧立一边侍候。
　　季氏温温雅雅，长袖覆住手指，只著端露在外面，由沁竹将桌面上的各色菜等挟入她面前的一方小碟中，再行食用，一著半点，多素少荤，只开饭时淡淡看了眼给玉袖挟菜的季彻，便再无它顾，自取自用。
　　季彻挟著菜略一品味，眉头挑挑，又伸出著，给玉袖面前小碟子里码上一大摞同样的菜，再猛挟上两著扔进自己的嘴里，继而转战它处，挟上一筷子扔进嘴里，微眯眼，摇晃一下头，再挟着些伸向玉袖的方向，却见他的小碟里荤素皆未动分毫，满满一碟摞放，皱皱眉，手腕一转，干脆全数扔进玉袖碗里。
　　玉袖战战兢兢，不敢伸著上桌，只头颅低垂，默默然小口小口吃饭，忽而头上光线一黑，再抬头，碟子里的菜已摞了半天高，顿了一顿，微放下著，偷抬眼，季彻另一边的季氏眉眼淡淡，自取自用，姿态优雅。玉袖脸上颜色尽退，咬着著端低下头，却不敢再动，碟子里的菜堆得老高，也不去取用，片刻，眼前一晃，伸来一双竹筷，挟着一裹罗鱼丝，填进他的碗里，他微抬眼，却见季彻瞪来一眼，脸紧了紧，又低下头，眼眶红润起来，额上开始冒汗，只得刨着饭粒裹着鱼丝下肚，猛咽得几口，如此，一顿饭倒也吃得七七八八。
　　最先听得声响的是季彻，他住了著，停住动作，默了会儿，俊眉收拢，抬起头，向着东南方向，沁竹惑惑然跟着抬起头，直起身体，注目而立。饭桌上一时无了动作，季氏玉袖也相继疑惑的抬头向天。
　　东南天空，离得稍远的地方，一片灰云窜来，压着些嘤嘤的声音，初时只有一截指头大小，却渐渐的，云线拉远，从东至西纵横，覆满整个视界，嘤嘤声也变为震天响的哗哗声，灰呼呼一片，厚厚一叠，云山，云海。
　　季彻放下著，拍桌，立起，眯眸，极目远眺，双眼大张，抿拢的口张开，无声。季氏亦直起身远望，突地后退半步，踫到了身后的饭桌，震得桌上饭碗菜碟倾斜翻覆，又立住，回过身来，扫了眼桌面，神情未动，却一脸苍白，眉眼中微光跳跃，惶惶不已。玉袖被桌上叮哐声震醒，汤水顺着桌沿横流，溅了些上身，也不避让，只掉了手中饭碗，闭口，咬唇，回手环腰，收住臂膀，略微抖了抖。沁竹回头，看了眼玉袖，动了动身体，顿住，又垂下眼，弯腰低首，扶住身边软下身体的季氏，一言未发。
　　灰云已离得近了，渐渐看得清晰，散碎，不时掉落一些碎屑样的小黑点，落地，带过地面，又飞起，重入云层，贯穿东西，耳边只剩下哗哗啦啦的巨大声响，抬眼极目，遮云避日，明亮的天光竟逐渐昏暗下来，满目只有繁茂，挤挤挨挨，覆没视野，只在斜角余隙间恍恍忽忽露出些光来，稍忽而至，稍忽而没。
　　季彻转身，伸臂勾过玉袖颤微微的腰身，搂至身边，回眼打量了下园内，与沁竹对过一眼，点一下头，沁竹回礼，垂首，领命，季彻抱着怀中的玉袖，抬足径行而去。季氏牙关紧咬，唇角没出些血迹来，她双眼半开，眉头紧皱，眼眶处红成一片，身体娇软无力，弱弱的被沁竹扶着，跟上季彻。
　　涣海门内惊呼不断，起起落落不休，四野一片惝恍，不见日头与天光，极目所极处，房墙，门廊，水槽，帘幕，花园，亭台，楼阁，树丛，草间，尽皆这空中地面匍匐攀爬霍乱飞舞的孽障，来去的侍者，侍童，丫鬟，粗使们，打了手中的托物，乱了仪容，争相飞奔不已，撞作一团。
　　弱翅，一种山野小虫，四足，八翅，体长不到一指，采食植物叶片而活，散居，此刻却成群结队，铺天盖地而来，彼此间擦擦挨挨，不时有些被挤撞落地，在地面上纵跃两下，又震翅而起。落地的弱翅虫，有那落在庭院四周环立的绿树上的，扑扑跳跳，把就近的绿叶拖过来，啃食，三五成群环绕，顷刻即没，又跃过几下，若扑上树叶，又再行啃食，若无，则震翅而起，离地飞天。
　　有那落在庭院内石桌旁的，砸上桌面，碟倾碗打，或是被热油淋得叽叽吱吱乱叫，震动翅膀，挣扎数下，在桌面上翻翻转转，沾上残羹，糊住翅膀，坠地，或是欺上打翻的饭碗边，数十只围住一团，唧唧漱漱不止，或是砸上桌沿石面，撞到石橙石椅，掉地，四肢抽搐一番，震翅，翻转身体，歪歪倒倒挣扎几下，再不得动弹。
　　有那落至季彻等人身边的，他们伸臂横扫，抬脚纵踩，皆不得果。季氏抬袖捂住脸，失声尖叫，玉袖扬起手不住挥打落至身上的弱翅飞虫，眉目扭曲，季彻与沁竹拂袖振扫，避过一些，罩住玉袖与季氏的头脸，只携着人行走飞快。
　　忽地，季彻停住脚步，额上青筋劲露，放开怀里的玉袖，抬手向左，撕落身上的衣袖，他的臂膀上覆着数只弱翅飞虫，整个手臂被咬得鲜血点点，这一停留，又被新落下的弱翅飞虫覆住头脸，叼咬住皮肉，玉袖白了脸，扑上前去，挥起双臂拿衣袖不住的拍扫，季彻闭上眼睛，张口，怒吼，声至一半又忽地收住，有那弱翅飞虫顺势钻入，啮咬口内的软肉，闭口，将飞虫一咬两半，咀嚼几下，吐出，他拿着手中半截衣袖往身体上不住挥扫，未控制劲道，用上了劲气，大幅度扫过身周，被衫袖挥到的弱翅振落，在地上纵跃，季彻扫落头脸上的弱翅，一口吐出嘴里残留的虫尸，睁开眼睛，却见玉袖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于几丈远的树干上，震得反跳而起，喷出一口鲜血，滑落在地，被席天压地的飞虫覆没。季彻大张了眼，紧唇，咬牙，提气纵起，窜入黑压压一片的虫阵中，在空中挥手撕了右臂衣袖，双手使力挥打身周，几个提跃落至玉袖身边。
　　玉袖缩在地上，腿脚乱蹬乱踢，双手横挥，头脸手臂已尽数被飞虫占进，耳上脖颈边啮咬着几只弱翅，疯狂振动着翅膀，挂在他的身上衣物间。季彻赶上前来，怒跨，展臂提起玉袖，几个挥袖扫落他身上的飞虫，露出脸来，只见玉袖的脸上红痕处处，鲜血点点，细眉扭住一团，眼眶尽红，湿润，却未见得泪来，紧咬的双唇边，血色苍茫一片，染红了下颚，顺流至颈项，没入衣襟中，他被季彻提起来，打落了头脸上的飞虫，双手却仍在乱挥乱抓，季彻翻抬起他的衣袖，但见手臂上覆满飞虫，星罗旗布，季彻握拳，捏烂了手中的衣袖，飘落在地，他抓住玉袖的双臂，沿曲线握住，往下一滑，触掌间飞虫尽散，虫尸碎断，零散落下，复而又弯腰伏地，捡起地上的半截袖布，使力抖了抖，扫落身上的飞虫，摊开，铺至玉袖的身后，从头包裹住他的身体，抱起，搂住，提气纵横，几个起落已纵出几数丈远，向涣海门内一个方向纵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