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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宁 ...

  •   腊月廿八,青州安府迎来了安家三少爷——以及一个自称是“帮三少爷解决余粮”的“容公子”。

      “说起来今天洞庭楼一会才是我们最正式的见面吧。”安笙默躺在书房的竹榻上,半倚在窗边,传音入密,“你对那些来人有什么想法吗?”按理来说现在应该有一杯浓淡适宜的香茶在手,但从洞庭楼一路喝下来,再好的茶叶也味同蜡水。窗外容兮颜坐在一棵百年古树上,粗壮繁密的枝叶将他隐得严严实实,只可依稀看见树枝的间隙间,白裳涌动。

      “嗯……”容兮颜一脸单纯地前后摆腿,样子要多天真就有多天真,“本来想把那个人给你抓住做见面礼的,谁知道他太狡猾了。”说及此,容兮颜微微鼓起脸颊。

      听出容兮颜语气里的不满,安笙默轻笑一声:“还在为阿年叫你‘容小公子’而介意,嗯?”凤眼狭长,莫名的神色在其间百转千回,动人心魄。流金镂空百鸟飞转圆炉,淡淡奢靡之气飘出,渲染睡意。安笙默合眼,匀匀细长之气喷出,倒教久未回答的容兮颜生生给看得心乱。

      夜风呢喃,墨叶摩挲,天地之间所有的宁静全部汇集于这一方境界。虫不敢鸣,鸟不敢扰,房内夜明珠静静地流转光华。

      “阿颜,去睡吧。沿长廊右拐有下人引你去卧房。”安笙默轻声道,似怕扰了方才的静谧,“我希望明早你能给我一些消息。”

      “那你到底是要我睡还是要我找消息?”容兮颜撅嘴,晃得更厉害了,话间不易察觉地警惕起来。

      安笙默依旧闭眼,唇角含笑,夜色下无声绽放的花:“你不是——有人吗?”

      话音刚落,气氛陡然一变;霎时间杀气弥漫,好像有什么东西如钢弦一样,被抻到最紧,一触即断。

      风叶依旧缠绵,只是人心已不同方才的缭乱。

      容兮颜默然,停下晃荡的身子,尔后略微挑起下巴,目光穿过树叶间的缝隙,睨着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温柔”三少爷;安笙默如未知一般,依旧呼吸平缓,半显慵懒。

      房顶上似有轻微一动。

      容兮颜垂下头,无奈浅笑,再次晃起双脚,比先前的幅度更大:“那是自然,我要是没有一些‘打下手’的,一个人哪里打听得了那么多事情?”容兮颜笑颊粲然,刻意加重了“打下手”三个字的语气;随着言语力道的加重,手指扶着身下的树干不易察觉地往里陷着,留下十个指洞。

      “那不劳烦公子费心了,阿颜自是去休息。”说罢,点着树枝一跃而起,融进夜色深处。

      轻烟依旧,暖暖淡香,一切重新归于平静。片刻后,那百年古树突然折落一枝干,“嘭”一声落地。枝干已然炭黑,且略微灰化;枝干内侧,隐隐可见十个小洞。

      安笙默好似没有被惊动一般,依旧合目,嘴角勾起戏谑一片。

      “好梦,容小公子。”

      与此同时,安府客房内。容兮颜站在巨大的木桶旁,褪去一件件衣衫,显出一片雪白映着自檐外窥探的月光。桶内的水升腾起一片雾气,幽幽药香钻入鼻息。容兮颜皱了皱鼻,反手去解背上裹胸布条的结——

      清辉流泻一地,少女美好的躯体在月色下柔和,一点点探入水中,只余如墨的青丝散乱在被夜染黑的浴水中。

      “他”是她啊。

      容兮颜在水下闭了一会儿气,缓缓浮出水面,倚靠在木桶边缘。

      “阿晌。”唇形极轻地动了一下。一抹翠色人影自黑暗中步出,手持一个小小的药包,执起容兮颜的长发,从额头边缘起,一点点擦拭。容兮颜闭目,懒散在水中,脸上却无半分松懈的神色。

      “你太冲动了。”容兮颜眯着眼,空茫地望向前方,“没有下一次。”

      “是。”容晌垂目,冷硬而低沉地回答。

      “今夜子时准备一只信鸽,传消息给我二哥,让他帮我抖抖祝府的人脉。我有用。”容兮颜声线极细,手指不断磨着浴桶的边缘,若有若无地抬点着。

      容晌瞥了一眼,应了一声,退回黑暗中。

      月色缱绻,今夜无人入眠。

      **

      腊月廿九,日上三竿;当安府上下一片忙乱时,只有容兮颜和安笙默二人悠哉悠哉起床,到处乱逛。逛了一阵也尚觉乏味,于是容兮颜提出上街看看。

      “现在大家都在忙活着,街上一定热闹极了!”容兮颜眨巴着那双桃花眼,似是要在这隆冬把那满城繁花唤醒,开个遍,“少爷我们出去玩玩儿呗。”

      安笙默提不起兴味,极想反身钻回书房内畅读。

      “没准儿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助少爷一臂之力呢。”容兮颜背对着安笙默,摆出一个侧脸。睫毛纤长,朱唇润泽,迎着阳光的方向泛着柔色。

      片刻娴静,心颤得抖掉了那沉积的霜雪。

      安笙默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道:“走吧。”

      容兮颜欢呼,当即扯了安笙默的袖子就往街上跑,一出府门便被那团团喜庆之气包绕。街上一片鲜红,布衣华服交错游离,升起一片暖雾。容兮颜紧了紧身上的白狐裘,打了个喷嚏,却依旧满面通红两眼放光。

      安笙默浅笑:“真是服了你了。”

      “是少爷定力不够呀。”容兮颜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前方,止不住的兴奋欢愉,加急了那本就飘然的脚步。

      “在外别这么叫。”安笙默抬起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扫掉她额旁青丝上一片薄雪,眼神软和,“叫我允卿。”

      “安笙默,字允卿。”

      那时候,连他也没有意识到,他的眼睛是如此的闪亮;暖阳投下反射在冰雪上的光芒,尽数凝聚眼中,熠熠生辉。然后穿着略显宽大的男装的小小少女在沿街枯枝下回望,桃花眼中一样的清澈闪亮;背着光,周身镶着一圈金边。时过境迁,心如棱石刚硬而线条分明,却仍然为这一刻倾心不已,自顾自分离了一刻魂神,独自停留在年末红白之中一点小小的身影前。

      “好啊。允卿。”少女微笑,暖了一地霜雪。

      “让、让、让!”远处传来阵阵呼喊,一辆马车颠簸前来。枣红骏马神色惊异,嘶叫连连,不断前奔,想来大概是受了惊吓失控了。路人纷纷避让,眼见就要冲向安、容二人。容兮颜皱皱眉,正欲退避,忽觉腰间一紧;人被一片青色压着跌倒在地。容兮颜的后背被擦行了一小段,火辣辣地疼着,麻得手臂无力推开身前之人;倒是脖颈被他给托住,尚且能龇牙咧嘴呜咽。

      “阿颜。”安笙默上前,从青衣男子身下扶出大冬天冒汗的容兮颜。青衣男子方知不对,赶忙起身赔不是。

      “这位兄台实在是对不住。”男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在下本是看兄台有难,想出手相助;怎奈出了拙,反倒误伤兄台贵体。还望海涵。”

      标准的书生相貌,同自己身边的男子一样的儒雅俊朗,却少了那么两分分清逸淡然,多了三分的拘谨文弱。青衣白褂,十年苦读寒窗下,尽待一朝啼鸣金榜前。

      安笙默细细打量着来者,心下一动,开口询问:“敢问兄台贵姓?”

      “免贵姓柳,单名宁。字长(chang)白。”柳宁似是惶恐,连忙再次作揖回答。

      安笙默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将手隔着容兮颜那洁白的狐裘,搭在了她的肩上,微微内扣;复杂的目光流转在柳宁身上。容兮颜会意,顺着安笙默的目光打量,而后在他半拢的怀里转过身来对着柳宁道:“长白兄不必自责。在下有点练家子功夫,这点小伤并不碍事,倒是先生的手……”说罢,神色好像颇为紧张地瞄了瞄先前跌倒时扶住脖颈的,正挂着血痕的双手。

      “啊。无妨无妨。”柳宁一笑,如沐春风,“这点伤不算什么……”

      一旁的安笙默突然开口:“兄台这是什么话。既然是为了救我挚友而受伤,我安府自是要承担责任。长白兄无须担心,我府上有上好的外创药,如若兄台方便,我便差人送去。敢问长白兄……”

      “不敢不敢,我一个穷白书生方及此地,只在城东一小馆落脚,怎能让这位兄台劳心。”说罢,略微惨淡地一笑。

      安笙默目光一沉,说:“长白兄若不嫌弃,可投宿于我府。粗茶淡饭无以为贵……”见柳宁目露惊讶之色,欲张口拒绝,又悠悠补上一句,“倒是别院有一间藏书阁,广纳四面奇闻异事,收罗八方珍奇古本。”

      柳宁闻言,面上浮出欣喜之色,脸红了红,小声承意着:“那就有劳阁下了。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在下安笙默。长白兄唤我表字,允卿,即可。”

      “我叫容兮颜,是允卿的朋友。小可年幼,尚未表字。”容兮颜说罢,孩童般吐了吐舌头。

      柳宁“呵呵”一笑,扬起一派温亲之色,“那在下可否唤阁下一声‘小弟’?”

      “唔……太难听了。”容兮颜故作犹疑状,“你唤我阿颜吧。”她轻轻低下头,喃喃着:“我娘最是喜欢如此唤我。”沉顿片刻,又仰面弯起一色天真,“允卿也爱这么唤。”

      被点名的人心动了动,无声地重复了一声。街道两旁黑枝丛生,不时震落几片清雪,划过沉着跳动的心脏,化开来的水湿湿漉漉,牵挂心头。

      “那还请二位多多关照。”柳宁第三次深作一揖,笑面融冬,朦胧了容兮颜欲朝来路远眺的桃花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柳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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