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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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腊月廿九，出门约莫半个多时辰就归来的安家三少爷又给本就忙得不可开交的安府“捡”了一个自称“有愧于三少爷和容小公子”的“长白先生”。
美美的上街扫荡被突发事件打断，不得不折回原点；可最直接“受害者”容兮颜似乎不以为意，一边悠哉悠哉漫步回府，一边自顾自解弄街边小儿常玩的红绳结，也不看路。三人沉默，除却容兮颜上下舞动的纤长十指和略略颤抖的呼吸，似乎一切都如一潭死水泛不起——当然，这些并不是刻意而为。只是因为自介绍完之后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的某人隐隐散发出的压抑；面上依旧一派谦和有礼，仿佛还有一抹淡淡地笑，可是微扬的眼角表明了主人的心不在焉；而容兮颜却是懒得搭理，干脆一并沉默算了。柳宁白净的面颊闪过一丝尴尬，几欲开口复又消亡于沉默。
“方才……”柳宁终是按捺不住，起了个话头；可惜各自专注于自己心思的二人并不理会。柳宁红脸，又不好把话题埋没，只得接着说下去：“方才允卿兄可曾提及，二位乃安府之人？”
好像才从沉睡中苏醒，安笙默的眼神终于有略微波动。“便是了。”安笙默恭谦地略微倾身，温和一笑。
“可乃发于江南而以强大的商业势力和江湖威信闻名的安家？”语调中流出抑制不住地上扬兴奋。
“小小商贾世家，仗着资历老练有些人望。长白兄谬赞了。”安笙默笑得愈发柔和，几乎要融在那茫茫白雪里了；只是眼神开始凌厉起来。
“诶，不不。安家能有今日之高望乃实至名归。”柳宁也笑，言语中透露着崇敬，“小生是个浪迹天涯的书生，前些日因盘缠耗尽困足于定州。幸得安府之助，才得以辗转前来青州。”
容兮颜交缠的手一顿，耳朵轻轻动了一下，桃花目里流出细细狡黠。安笙默微愣，不易察觉地抹下了神色，继而问道：“敢问是安家哪位公子小姐助了长白兄一臂之力？”容兮颜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头轻轻朝柳宁的方向倾侧。
“哦。是安家的大公子，安萧肃。”
安笙默停下脚步；容兮颜十指上的红绳脱落，红结开解，眼里一抹喜色。
柳宁不明所以，方要询问，只见容兮颜指着前方扇朱红大门说道：“到了哦。”
朱红大门门口，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似乎在府门前张望着；瞄到安笙默时如释重负，一阵小跑了过来。容兮颜认得，是唤她“容小公子”的安年。安年奔过来，瞥了瞥柳宁和容兮颜，踮起脚对着安笙默耳语了一番。安笙默眉头轻皱，复尔转身朝容、柳二人说道：“实在是对不住，家中方才收到一封急函。待安某交待一番后便派人安顿长白兄；若有什么事兄台可授意于阿颜，他亦能相助。”说罢，便脚步略急朝书房方向走去。
容兮颜目送着安笙默的背影走远，扭头朝柳宁道了一声：“小弟也才抵安府不久，对府内地形不甚详细。若长白兄不嫌弃便随我去小弟住的小别院稍作休整；房内自也有好药。”柳宁应了一声，缓步跟上。一路上青石小径，横梁飞檐，亭台水榭，绿瓦朱墙，朴素不失大气，奢靡不失实华；小径边的枯叶残枝覆在雪下，极目望去，满园草色只得瞧见漆黑的、纵横交错的枝杈和点点傲梅划破冰雪，绽放乱人呼吸的艳红，不复清淡，却是极尽妖冶，暧昧缭人。
“好一番冬景啊。三分清淡妖不异，万点浊浓艳无双。”柳宁虚目以望，当即吟出一句诗来。
“百千傲然君言笑，怎堪高枝覆雪寒？”容兮颜眯眼应了一句，“长白兄也喜欢所谓‘傲雪寒梅’的妩媚样？”
“不是不是。”柳宁听及“妩媚”二字脸颊一红，慌忙解释，“在下只是一时兴起，梅花自是高洁，未曾想过……‘妩媚’不‘妩媚’这类……”柳宁的声音越来越弱。
“直说无妨。”容兮颜面色微冷，“所谓高洁，不过是自恃贞烈之人的一番借口罢了。千草百叶，不过芸芸众生当中一子，何来高洁不高洁，亦或□□不□□？
“傲然全凭君之所言，众之所传，雪梅独立寒冬定是有其生存之道，亦是为了存命。那些清高，弗如俗媚莺燕，不屑与万民为伍，不屑用以手段生存。这种连命都不屑保全，日日求寻壮烈惨切之死以扬名立万，声张心意的‘烈士’，怎可能于世事之间存得方寸之地？”
容兮颜垂眼。“那些活下来的，一直都是拼尽全力放下尊严，在万千之中残喘苟活的。”极其天真的一笑，“长白兄以后可别变成这种人哦。”
柳宁怔愣。
“还有几十步路远。长白兄再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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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轻烟缭绕着负手立于窗前的身姿，仿佛自他袍上的卷云纹飘出一般，暖暖融融，却柔和不了那淡然的面孔。安笙默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如既往的疏离温霭。凤眼轻挑，“有消息了？”
“是。派出去的人一直跟着信鸽，未曾落下。追到城东南方向左右的时候鸽子落到一户人家手里，观察了一阵，只瞧见收信的人打开了信卷，朝屋子里唤了一声，就有一人急忙冲出，然后又回屋扑腾一阵，抱着行李……赶着、赶着牛车出了城……小的已传令让人跟着了，隔日回报。”安年有些尴尬地低了低头。
“牛车？”安笙默回身，皱了皱眉，“先盯着吧，不要打搅也不要插手。那个纹样，查到了吗？”
“只查到一点，那只镖上的花纹为皇族所有，但不知道隶属于谁。小的还想再往下查，线索就被截断了。想来不简单。”
“那就此为止吧。他不简单，现在跟他翻脸不是什么理智的举动。”安笙默轻轻叹了口气，毕竟现在不是内讧的好时候。
淡香绵软，弱人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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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容兮颜包扎完了柳宁的伤口，递给他一个小瓷瓶，吩咐道，“这伤药一天涂抹两次，伤口少碰水，不出三日便能痊愈如初，还不会留下疤痕。”
“有劳容公子了。”柳宁虚着手，作了一个揖。
“那……长白回答阿颜一个问题作为回报好不好？”容兮颜眼珠一转，笑道。
“请问。”
“公子是什么时候受到大公子的帮助的？”
“是十一月初九至十三日。”
“哦……” 容兮颜了然，心中暗自盘算。
“多谢”容兮颜笑着作揖。突然“哐当”一声，一枚白玉从她的袖口跌落摔在地上。容兮颜叫了一声不好，慌忙去拾，似是无意扭头，用眼角对上了柳宁眼里一闪而过的莫名神色。容兮颜轻轻咳了咳，对死盯着手里的玉不放的柳宁说着：“长白兄对玉石有所研究吗？”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柳宁收回目光摆手道：“不然。我只是略通一二罢了。”
“那长白替阿颜看看这玉可好？”容兮颜目露乞求，略略蹙眉，“这块玉是阿颜一个很重要的信物。若是摔坏了，阿颜就无法再向那人交代了……”
“这……在下愿尽绵薄之力。”柳宁迟疑，终是抵不过阿颜令人垂怜的神色，接过了那白玉，细细把玩在手中。这白玉是上好的羊脂玉，纯色极高，玉体通透几乎没有杂质；而这玉上的浮雕将这块玉的价值挖掘到极致：麒麟祥云，巴掌大的玉体用极细腻的手法雕满了云纹和一只雄伟的麒麟。麒麟的眼睛，是玉石上自带的一点枣红色。
“长白可识得此玉？”容兮颜问，桃花眼里似有似无的深沉。
“这……”柳宁倒吸一口气，容兮颜略略眯起了眼，“这真是一块上品佳玉啊！恭喜容公子获得此千金难求的宝贝。”
不知道为什么，容兮颜突然觉得很想拍死这个人。
话锋一转，柳宁问道：“敢问小弟是从何处……”
“柳公子！”别院门外有一个家丁唤着，“三少爷过来吩咐我询问行李搬运事宜。”
“哦，好。”柳宁颇为遗憾地将玉还给容兮颜，转身出了别院。
容兮颜趁着他出去的空当，一把扑在了床上，指肚摩挲着细腻的玉石。窗外是一片寂然，偶尔有凉风，吹动带雪的树梢轻蹭浅吟。
错觉吗？真的是错觉吗？
混蛋，伤了自己的背毁了美美的逛街计划打乱了打听消息的路线和时间还如此这般让人心生疑虑……容兮颜双目迸火。才几个时辰，这个人就严重地让自己心存顾忌。救人的时候懂得托起脖颈保护颈椎；一个月以前又与定州安府那个混吃混喝浑身只有胆还惹是生非的大少爷有过交情。定州距离青州有段不远的距离，安府的百里以上加急再怎么快，也要三日至五日；普通人赶路，略快一点的，大抵一月半月余能到。也就是说，柳宁在这里比他们多呆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挺合理的。但是刚刚拿二哥给的白玉试探的时候，那一点点复杂的神色总叫人放心不下。
而且，好像对他还有点印象。
要不……“拜访”一番？
“阿晌。”容兮颜闭目唤道，立刻就有一青衣女婢上前，“你去帮帮柳公子，看看他有没有一些‘弃物’或者一些‘放在某处想不起来的东西’。”
她睁开眼，一片霜寒：“切记，万不可有遗漏。”
“是。”
今晚小年夜……就在三少爷的书房度过吧。定不能让他忘了品香斋的点心；还有今日柳宁的种种……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疑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