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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速之客(下) 郭泰灵前众 ...

  •   肖遥上前道:“阿姆兄弟,你们的猪烤熟了。”“哦哦,光顾着说话了。”阿姆和督逄翻转几下,督逄似乎不愿与汉人说话,也不怕烫,扯下一条前蹄,一边吃去了。阿姆则兴致勃勃地把火踩灭,用小短刀削下另一根前蹄,切成整整齐齐的几块,又从猪背上仔仔细细剔下里脊肉,都放在一口陶盆中,又拿过个酒囊,笑呵呵的对肖遥等人说:“小哥、老爷爷、两位大叔,都来吃吧!”卢植也不管别人,冲着那酒就坐下了,笑道:“小兄弟真是好客,子干就不客套啦!”一口酒一口肉的大嚼起来,连连赞叹“好香!”郭成经不住诱惑,也坐下来,肖遥见他坐下自己当然也没必要站着,田绲迟疑一阵,也坐下。五个人围坐一圈,虽说并不都是至交甚至只是初见,但也痛快的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只觉那猪肉外焦里嫩肉口奇香,郭成不由问道:“小兄弟,这猪肉如此鲜美是为何啊?”阿姆抹抹嘴角的油,骄傲的说:“这是关中一位马大叔交给我的,先追着猪跑上二三里,一路不停,让它把精气集中在前蹄和里脊上,这样杀了就好吃了。”
      郭成几人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听说还有这样的吃法,啧啧称奇。里脊加上前蹄不过七八斤,郭成等只吃二三斤,剩下的全收入阿姆腹中。卢植把酒喝个精光,感觉飘飘似仙,望着剩下的大半头猪,问道:“阿姆啊,剩下的猪肉怎么不吃?”阿姆笑道:“精华都在刚才的地方,剩下的只能晾干做干粮了。”说着掏出短刀去割肉,田绲见那刀太短,甚不趁手,解下腰间宝剑道:“小兄弟,试试我这长剑!”
      阿姆摇摇头,又连连摆手:“用剑来割猪肉太委屈了,再说沾上猪油也不好。”田绲“腾”的跃起,借着三分酒兴,笑呵呵道:“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这剑的厉害!小兄弟接剑!”一把剑柄掷在阿姆手中,力道也是分毫不差,却比方才阿姆抛玉佩那手法更为高明。
      阿姆低头端详,之间剑身极薄,刃上紫光流动,变幻不定,不由得赞道:“真是宝剑!”握住剑柄,提了起来,只见剑刃不住颤动,似乎只须轻轻一抖,便能折断,心想:“此剑如此单薄,只堪观赏,并无实用。”   田绲从怀中取出一块轻纱,向上抛起,说道:“小兄弟平伸剑刃,剑锋向上,待纱落在剑上,便见此剑与众不同。”眼见一块轻纱从半空中飘飘扬扬的落将下来,阿姆平剑伸出,轻纱落在剑上,不料下落之势并不止歇,轻纱竟已分成两块,缓缓落地。原来这剑已将轻纱划而为二,剑刃之利,实是匪夷所思。在场诸人无不惊叹,就连那督逄也为之动容。
      田绲说道:“此剑虽薄,但与沉重物件相碰,也不折断。”
      阿姆道:“那我试试。”肖遥道:“那边有块磐石。”田绲走过去,弯下腰,双臂一伸,七八十斤的磐石随之抬起,又轻轻松松走过来,举起磐石,说道:“举剑,咱们试试!”   阿姆把剑举在空中,却不敢下击。
      田绲叫道:“劈下!”阿姆道:“大叔小心。”挥剑劈下,落剑处却在身前一尺。田绲向上一撩,嗡的一声轻响,石头分为两半。碎石落下,眼见便要碰到田绲身上,田绲轻轻一跃避开。众人一声喝彩,却不知是称赞剑利,还是赞田绲身手敏捷。
      阿姆瞪大小眼看着剑,似乎还未回过神来。田绲拍拍尘土,拿过剑,随手一挥,整个猪头便落在地上,浑似毫不着力。再看那剑刃上,光洁如初,未有一丝油花。
      田绲哈哈大笑:“小兄弟,看见了么?只管用!”阿姆兀自激动不已,深吸口气,凝视着猪,足有一刻钟,猛然暴喝一声,声如狼嗥,双手执剑,直刺、横划、斜劈、倒剔,虽说动作不少,却自有一段节奏,哪里快、哪里慢、用何种手法、力道如何,仿佛事先早已计算清楚,脸上一片平静,诸人悄无声息的看着。
      残阳斜照,朔风微驻,阿姆的动作戛然而止,逍遥的脑中猛然闪过这样一段话: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
      不错,庖丁解牛只存在于庄周的叙述中,而阿姆解猪,确是亲眼所见,一副白森森的骨架就在眼前,只少了两条前蹄。肖遥万万没有想到,阿姆看上去如此威猛鲁莽的家伙,竟身负绝技,精细如斯。更惊讶的是,随后他又将皮肉切成均匀的数十条,也是分得整整齐齐。
      阿姆恭恭敬敬把剑还给田绲,在抽手的一刹那,郭成一爪猛然搭上阿姆手腕,阿姆猝不及防,却没乱了方寸,手腕内翻,卸去大半力道,中指屈伸,弹向郭成寸口,力道虽不纯熟,却也颇有威力。郭成枯瘦的三根手指电光火石间翻下,手指一撞,阿姆感觉像弹在石头上,痛彻心扉,忙出左手,反勾他手臂,郭成笑眯眯一躬身又抬起,正好闪过,五指势如疾风,抓向阿姆心口,阿姆双手格挡,那爪化为掌,他竟被震退一步,打起精神,柔身复上,两臂上下翻飞,虎虎生风,郭成右手背在身后,脚下却丝毫不动,只以单手与他拆解,势若游龙,把阿姆缠在当中,无法脱身。
      少顷,阿姆点、劈、推、挥、拂、截、插、拈、折、封、按、撕、抓、缠、捻各招都使个遍,气喘吁吁大汗淋漓,郭成仍是游刃有余,笑意更盛。卢植、田绲相对一笑,都明白,这阿姆指法掌法虽得自高人传授,却远不及剑法与镖法的火候,郭成游龙手成名已久,自己也不一定能拆解开,眼下单手也就一分威力,却也逼得阿姆进退不得。郭成的意思他们明白:制住这小子好好盘问一番,为何到此。
      眼见阿姆满头大汗,左支右绌,身形狼狈,想是招数已用完,郭成并不停手,左臂越挥越快,浑不似一只手,而是一群龙漫舞,罩住阿姆身前,倏尔郭成“着”的一声,阿姆倒退几步,坐到了地上,一阵头晕眼花,肖遥这才晓得郭成没有出全力,只见阿姆挣扎站起,竟哇哇大哭起来:“老爷爷,我又没招你惹你,干嘛打我!”
      包括肖遥在内,都不曾料到他回来这么一出,但见阿姆声泪具下,就像垂髫小儿般,郭成几人今天可真是大开眼界,从未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奇人。
      卢植上去拍拍他肩膀,温言劝道:“小兄弟不要放在心上,这位郭大爷只是试试你的武艺。”郭成也上前连连赔罪:“适才老头子出手确实重了,对不住对不住。”田绲肖遥也在一旁劝,好半天才劝住。
      见他恢复常态,田绲才又问:“小兄弟,你们来此到底何事呀?”阿姆道:“是督逄说要来并州会会鲜卑人,我们才从段大人军中跑出来的。”
      此话一出,卢植“啊”的一声,须知当时军中有板盾蛮的段大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护羌校尉段颎,自去年率军征讨东羌后,无日不战,捷报频传,素闻段颎爱护士卒却治军极严,这两个若是他军中逃兵,岂有好下场?
      郭成也将信将疑,欲问督逄时,却已不见了踪影。卢植心道:不好,那小子目光凶狠,不像善类,这一去倘使躲在暗处放冷箭,却是扎手。
      阿姆道:“我们还有个同伴罗育,督逄可能去找他了。”郭成见天色已晚,对阿姆道:“天色已晚,小兄弟不如收拾东西随我们到庄上安歇吧。”田绲也说:“对对,夜间林间极冷,随我们回去吧。”阿姆就这样被他们连拉带请带回了庄中。
      郭成带肖遥去安顿,田绲出庄巡视,卢植踱到院中,依旧人声嘈杂,河东卫家居然也派了管事来送丧钱。举目望天,月牙西垂,漫天星光晦暗,室、壁分野尤为惨淡,不由低头长叹一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子干兄何须叹息?”卢植不用扭头也知道,身后之人是蔡伯喈,怅然说道:“辽东殷馗擅窥天机,昔年过涿郡宿于舍下,曾说汉祚不出三旬,如今刚过数载······”
      微风拂过蔡邕长须,他只是略笑一下,走到卢植身边道:“子干可曾注意庄外梨树?”卢植“嗯”的一声,语气却是疑问,蔡邕道:“往年梨花须再过两旬才开,今年却早些。由此可见,即使自然之理也有反常,何况是所谓的天机?”
      卢植点点头:“但愿殷馗只是一时孟浪。”二人边谈边走,说些京中故事,不觉走出庄去。
      前来吊唁的实在不少,许多是从数百里外赶来,其中大多如温良这般,吊唁只是名义上的,实则是会见名士,增加名声。张翔聂徵渊舒剧煌等门人自得带领后生打扫客房安顿宾客,倒也忙而不乱。
      北方的夜是寂静清冷的,特别是在初春。
      二更天刚过,院中已然静悄悄的,大部分宾客、弟子都已沉沉睡去,只剩下几个值夜的青年弟子在灵堂中守着,肖遥翻来覆去睡不着——阿姆的鼾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覆盖整个房内。
      郭成晚上行踪飘忽不定,或许年纪大的人觉都少,夜里爱转悠吧。肖遥这样想着,摸黑穿好衣服往门口走,突然被绊一下,差点摔了,回头一看,是阿姆的大锤,他试着搬一下,纹丝不动。

      不管他了,今夜再转五百圈,练练那套被有道先生说的神乎其神的步法。今天见到田绲的身法,才知道原来真有轻功,看来以前郭老头罚我转井沿是有深意的。
      肖遥不想让值夜的撞见,猫着腰从侧门来到后院,刚好月末,月亮已经落下,黑魆魆的古井就在那里,后院是柴房和存放杂物的地方,他确认一下四周无人,来到井边,头上顶块石头(因为不是儒生,故发髻很随便),深吸一口气,越上井沿,迈步转起圈来,初时走得极慢,而后逐步加快,越来越快,渐渐看不清身形,仿佛只有个黑影在飘。上身却纹丝不动,以确保石头不掉下来。
      转到百来圈,肖遥感觉不同于往常,今晚没有头晕,莫非已经成功了?岂料这一生杂念,气息马上乱了,左脚一个不留神没踩住,仰面摔到地上。
      过了好大一会儿,肖遥才转醒,眼前依旧金星乱窜、天旋地转。摸摸后脑勺,还好没事,只是肿了。
      他揉了揉揉双眼,矇矇眬眬看见前院房顶有个人影!
      郭成?田绲?卢植?都不是,借着檐下白灯笼微弱的光看,那是一袭白衣,深沉夜色中也十分扎眼。
      肖遥怀疑自己看见了鬼。
      他不怕鬼,郭泰教的,鬼不过是过去的人。
      当他努力悄无声息地爬到树上再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无法判断是人是鬼,也不想去判断,因为,他凝固了。
      但见一个女子亭亭玉立于门楼之上,沐浴在弱弱的灯光里,有若钟天地灵气而生、如山岳般起伏分明的秀丽轮廓,犹如长居洛水中的美丽女神,兴起现身水畔。那张脸朝向灵堂,不悲不喜,就像早春的昭余泽一样平静。
      纵使在这荒野农庄的屋瓦上头,她的降临却把一切转化作空山灵雨的胜境,那如真似幻的感觉,实动人至极点。虽现身凡间,却似绝不该置身于这配不起她身份的尘俗之地。
      是梦,还是,肖遥脑中一片空白,庄中很少出现女子,深夜更不用说,因为郭泰并没有妻室。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长啸,惊得肖遥“啊”出来。那女子猛然惊觉,这时身后又传出数十长啸声,肖遥盯着那女子的脸,只是瞬间,竟飘至眼前,一双眸子清丽如太阳在朝霞里升起,又透着神秘不可测的平静,素袖挥动,肖遥只觉一股异香扑鼻,随即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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