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行者·刀剑梦》长戈砺锋

3、不速之客（上） 郭泰灵前众

　　这贾淑肖遥知道，以前是介休一霸，后来被郭泰感化，居然竭尽所能帮助乡人，成了著名的善士。也曾有过数面之缘，是个豁达的人，还算谈得来。
　　田绲又道：“田某最瞧不起那些皓首穷经、尖酸刻薄的腐儒，刚才还以为肖兄弟也是这般人物。既然有道先生收你为弟子，那肯定不是凡夫俗子，兄弟切莫放在心上。”郭成笑道：“田壮士不过是杀杀他的威风，有何不可？有话不放改日细说，失陪失陪。”田绲欲再说什么，郭成已拉着肖遥闪到角落里教训起来。
　　“你小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改这毛病？”肖遥一言不发，目视脚下，心想：要不是你拦着，我早就说个痛快了。郭成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自有对策，“去，绕水井转五百圈，不转完别想吃饭！快去！”肖遥一下子想起上回老头罚自己转三百圈的场景，眼前一阵眩晕，可怜兮兮的央求：“郭大爷，您能不能？”老汉拂袖道：“要不就去背一百担柴回来。”肖遥喜出望外，连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您等着！”兴冲冲从后门跑出去，弄得郭成一头雾水：这小子不会被吓出病了吧？摇摇头踱到院中，遥看庄外乱纷纷的人群。
　　“过前辈，”田绲不知何时又来到身侧，似是大惑不解，“您何苦要委身于此？”郭成淡然道：“过巡早在三年前的北邙山一战就死了，田壮士叫我郭成便可。”田绲默然不语，又问：“有道先生身负青阳诀这等奇功，怎么会重伤而死？”“你，看出来了？”郭成微微一怔，田绲点点头，喉头咕叽一声方道：“极为阴柔的掌力，应该还是那一掌。不过以有道先生的境界，调理一二年便可痊愈，为何？”郭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只怪他身在山野心在庙堂啊！”田绲惊道：“这么说，是因为大将军和陈太傅的死？”郭成摇摇头：“不，没这么简单。你想想看，他这二十余年从太原到洛阳，奔波劳碌上下求索为的是什么？去年秋天，京师竟在一夜之间换了天日，一切又都回到三年之前。就像你去越中访剑，耗费三年之功，兴冲冲归来，却是这般结果，此中滋味应该很清楚吧？”
　　说话功夫，前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进来。太原附近各县的士子、豪绅听闻丧讯几乎是立即赶到，包括温氏王氏这些大族的子弟，差不多倾巢而出，郭氏宗族人丁不少，也早有子弟前来吊唁。一时间，郭家庄门庭若市熙熙攘攘，许多人借机认识太原望族成员，仿佛是来参加盛会一般。田绲望着人群若有所思道：“这些人中，有多少是真心吊唁有道先生的呢？”郭成笑而不语，坐到树下，摸过腰间的酒葫芦开喝。许久，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开始窃窃私语，互相询问是谁。一个儒生打扮的青年过来，对田绲施个礼，问：“仁兄贵姓？”
　　“免贵姓田。”
　　“可是有道先生的门生？”
　　“不是。”
　　“那，可是他老人家的亲戚？”
　　“不是。”
　　“是他的至交？”
　　“也不是。”
　　“不知仁兄平生治何经典？”
　　这儒生的口气明显冷淡下来，田绲也不正眼瞧他，不温不火的说：“在下没读过书，只会写几个字罢了。”“哈哈哈哈，好一个无耻之徒！”儒生忽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声嘶力竭的叫起来，“大家都来看看，这里有个不学无术之辈，连个林宗巾都不戴，也附庸风雅来此吊唁，当真是厚颜无耻！”田绲这才发现，在场许多人的头巾都是一角垂下，记得有一回郭泰道中遇雨，头巾淋湿后垂下一块，从此士子争相模仿，微微一笑，并不反驳。
　　那儒生见他不答，更加起劲：“晚生阳曲温良，带来丧钱一万钱，不知仁兄有何献上？”田绲指指腰间的剑：“在下身无长物，唯有此剑。”温良一把夺过，岂料此剑甚重，竟没抓牢，猛然脱手砸他脚上，痛的嗷嗷大叫。
　　郭成笑眯眯的看着这闹剧，也有不少人围过来。温良定定神，继续滔滔不绝道：“喂，你知道赠剑给先人是谁么？那是延陵季子！知道季子是谁吗？让本大爷告诉你，那是春秋时候一个大大的贤人······”“是谁在此大呼小叫！”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见一高大儒生走了过来，神态威猛又不失儒雅，走进圈子，微施一礼：“在下涿郡无名儒生，不知兄台何人？”“那不是卢子干么？”有人惊呼起来，随后一片议论声，“不就是上书规劝大将军的那个？”“原来是他！”
　　田绲嘴角一咧，上前拉住：“哈哈哈，子干想煞为兄啦！”卢植也是喜形于色：“洛阳一别不觉已三年矣。”顿了一顿，声调忽然转悲，“只是有道先生······”
　　郭泰弟子渊舒走过来，俯身拜道：“请卢公入厅拜祭。”“慢！”温良又跳出来，“姓田的，今天有我温良在此，就绝不容你这等厚颜无耻之徒玷污有道先生门庭。你若识趣，就赶快走人，如若不然——”朝后摆摆手，走上四个家丁模样的人，意思是要动武。卢植仰头哈哈长笑起来，声音如平地惊雷，又如黄钟大吕，久久不绝，震得在场诸人大半耳中嗡嗡作响。
　　“可是子干老弟否？”蓦地，一声清扬柔和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妙哉，钟鼓之声，岂能无雅乐相和？”铮然一丝琴声随之穿过诸人双耳，头脑顿觉一片清明。那琴声悠扬，似有绵绵不绝之意，终于到将尽之时，又有一声低音骤然升起，渐高，继而盖过前一声，紧接着第三声又响起，盖过这一声，铮铮淙淙十余声，如墨夜中漫天流星划过苍穹，倏尔，似激流遇到险滩，声音微微一乱，田绲赞道：“好！田某也来附庸风雅一回。”解下腰间宝剑，以食指中指敲击，丁丁当当，声音清脆悦耳，分明也暗合五律，与琴声相和，恰似竹排行险滩，竹篙轻轻点在石上，竹排轻轻巧巧走出险滩。水流放缓，放缓，最终注入大河之中，河水宽广博大，竹排在河中滴溜溜打个转，隐没不见。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琴声剑声却在此时戛然而止。田绲收起剑，卢植仰头朝外望去，赞叹道：“伯喈兄琴艺至精，田兄剑意潇洒，二位琴剑相谐，举世罕匹。”话音未落，一个年轻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郭成手中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咂咂嘴，自言自语道：“谁在卖弄风骚？”似在品酒味，又像回味刚才的仙音。人群中又出现一阵骚动——当然是因为蔡邕，他的名声，当真是无人不晓，大半人涌出门去，把温良等人晾在一边，好不尴尬。
　　郭成拍拍身上尘土，径自来到后院，在一个僻静处，发现了正蹲在那里抱着书简高声读着“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的肖遥。他脸色开始发黑，“好小子，原来在这里偷懒，我让你挑的柴呢？”肖遥若无其事的指指墙角堆着的一担柴，“你！”郭成脸彻底黑了，“我说的是一百担！”“确实是按照您的说的啊1”肖遥一脸无辜，“是用柏木担回来的······。”“你，你，你，”郭成指着肖遥，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词。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肖遥早有准备，笑嘻嘻从身后掏出一瓶酒，赞道：“真是好酒啊！”郭成果然发生了令人惊惧的变化——一把夺过酒，凑到跟前一脸陶醉的闻着，“这味道.....”猛然瞪大了眼睛，“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巴乡清！”三个人异口同声，一个是郭成，一个是肖遥，还有一个，是卢植！卢植急匆匆走过来，仰天长笑：“哈哈哈哈，‘流光醳醳，甘滋泥泥。醪酿既成，绿瓷既启，且筐且漉，载篘载齐。'既有美酒，今日定当一醉方休！”郭成把酒拦在怀中：“这是给我的，就这么一壶，你别抢!”望着他不容商量的态度，卢植没辙，转而盯着肖遥，那眼神好比虎豹见到肥羊、狐狸遇上母鸡，盯得肖遥心中发毛，急忙说：“没了，就着一壶，是我用一块玉佩换的。”
　　听到这话，郭成一拍脑门：“我都气糊涂了，忘了问这酒哪来的。”田绲也步入院中，看着这一幕。肖遥指指门外：“刚才我去捡柴遇上两个怪人，问他们要的。”“怪人？”田绲脱口而出，“在哪里？快带我去！”拉起肖遥就飞奔出门，去势惊人。郭成卢植对望一眼，也觉事出蹊跷，不可不防，抬脚跟出。
　　肖遥只觉脚下如腾云驾雾一般，两旁树木飞逝而过，心中暗想：不知有道先生教的随心绝可有如此之速？片刻间便指引田绲来到刚才换酒的地方，已无踪迹，田绲着急问道：“人呢？”郭成已停在身后，卢植随后也跟上，举目四顾，指着不远处道：“那边有烟尘，或许是他们。”田绲急忙赶去，郭成卢植也没停步，肖遥大叫：“等等我！”
　　待他气喘吁吁赶到那里，不错，是刚才的二人，点了一堆火，火上烤着头猪，油不断低到火中，“噼啪”不绝。田绲见一人身形矮小粗壮，背挂白竹弩，二十来岁模样；另一个却是相貌奇特：七尺五六个头，身躯极为肥硕却不感觉臃肿，脑袋硕大无比，一脸稚气，不过十七八年纪，右手握着一把八角锤，和他头颅差不多大，少说也有百斤，二人手拿酒壶，想来正在准备晚餐，一件生人，立刻警觉的站起，和他们对峙着。
　　“你们，”郭成捋着胡须道，“是板楯蛮人？”卢植见那白竹弩，又闻见清香甘冽的酒气，心想定是这二人无疑，虽说盯着二人，多半心思却在那酒上。肖遥上气不接下气道：“是，是这兄弟给我，的酒。”那胖子点点头，算是回答郭成，看见肖遥，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憨厚的说：“这位小哥，方才俺们去村里换肉，老婆婆告诉我们这玉佩很值钱，俺想你为人这么好，那酒就白送了，还给你。”轻轻抛过来，正好别在肖遥腰带上，力道丝毫不差。在场三均是出乎意料，想不到蛮夷之人也会如此巧妙的暗器手法。田绲精于暗器，心下暗忖这分力道拿捏的技巧须得十年以上工夫，莫非这蛮族后生有高人指点？于是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来此作甚？”
　　胖子道：“我叫阿姆，他叫督逄，我们看见这里有人烟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