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将至，恶作剧完毕》风烛尘香

7、我知道你今年圣诞节要干什么

　　重新将视线挪回那叠厚厚的讲义上，Dunn想了想，决定对刚才那个话题避之不谈。他知道有些问题就算是问了，Allen也不见得愿意去回答。尽管Allen不会对自己说谎，但他也一定会回答得有所保留。

　　Allen对自己家庭的态度相当敏感，两年前Dunn在新兵联谊会上头一回向他举起杯时，就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不是出于自卑心理的羞耻心，更不是源自童年阴影的抗拒——他只是真的很不愿意向别人提起这个话题罢了，即使是跟Dunn。

　　不过既然Allen不想说，自己也没有道理逼着他回答出个所以然来。意识到长时间的沉默让Allen看过来的眼神有些疑惑，Dunn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

　　“天……我告诉过Emmet不要给我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根本不需要。”

　　“你是说这个？”Allen低头看了看文件上带圣诞老人装饰的大红色回形针，可以说是一张颇具卡通风格的大胡子脸跟两只可怜巴巴的大眼睛：“这玩意很可爱，你哥哥送的？”

　　“嗯，我想他是在暗示我赶快订张机票，24号之前飞回曼哈顿陪他过节”Dunn有些为难地拿手蹭了蹭下巴，那里还残留着少许未刮干净的细小胡茬。Allen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他发牢骚，忽然有种冲动想买个耐用点的电动剃须刀，扔进一个缀着姜黄色花边傻得冒泡的礼品盒里，再打上一个非常不符合Dunn风格的丝带结。

　　“能回家过节不挺好的？我想回都回不去。”Allen不会否认自己内心的羡慕，他想起自己的家乡Otterton小镇，白鼬山脚下那栋用花岗岩垒砌的三层小楼被隐藏的恰当好处，麻瓜们从不曾察觉到它的存在。树篱簇拥的小院里生长着各种古怪的植物，开春转暖时紫色的藤蔓上开出青幽幽的小花，Fiona养得雪白色猫头鹰歇息在樱桃树上，时不时帮忙驱赶院子里钻来钻去的地精。父母或许已经接到来信了，恐怕他们也早就知道自己由于疏忽而惹出的荒唐事，爱操心的妈妈一定会气得唠叨不休，还好她不会给自己寄一打子的吼叫信……

　　打住，这走神走得也太离谱了。Allen摇了摇头制止自己再继续想下去，还好Dunn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时的神情恍惚：“……得了吧，Emmet到时候一定会叫上他当会计男朋友Tod……不过Tod人不错，有人能管管Emmet那个性子是好事。主要是我真的不想听我哥在饭桌上讲45分钟的吊带背心裙，就算他在《NYLON》写时尚专栏，也用不着每年都给我来个现场Live……”

　　Allen听得直笑，心想这家人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几个小时后。

　　理论课的进程比想象中的要顺利，Dunn下士的讲解通俗易懂并且无重点遗漏，在严谨教导的同时也没有忘记穿插几个老少兼宜的笑话，逗得新兵们乐不可支。除了替Dunn摆弄投影仪换换片子以外，Allen对自己的讲述也还算满意，必要的内容已经烂熟于心，他可以毫无障碍地用浅显而精准的词汇娓娓道来，新兵们的提问态度也比较认真，没有人拿一些刁钻或尴尬的问题来难为他。喝口水润润喉咙的间隙，Allen看到Dunn对自己偷偷地竖起大拇指，对此他也付之一笑。

　　“关于你刚才的问题，列兵Stokes，这正是我接下来准备讲解的。”Allen对小心翼翼举手发问的新晋二等兵礼貌地笑一笑，将投影仪上的讲义换到下一页：“如果你手头还有烟雾弹，那使用它们的方法与用火发信号是基本一致的。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掷出的每枚烟雾弹之间的距离尽量保持23米，让它们排列成国际通用的受困信号三角形，确保前去救援的直升飞机能发现你们的行踪。当然，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这样的操作手法就显得有些困难。”

　　“我听说有烟雾弹还是可以爆开的，这样发信号也没问题吗？”讲话的是入伍还不到一个月的二等兵Neal Burke，从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看来，应该是脱了学士服就直接一头扎进营来了。他提问时手举得高高的，引得身旁几个大兵一阵窃笑，Allen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爆破型烟雾弹所产生的效果也是同等的，使用方法可以参考M2破片手雷。引爆后在白磷的作用下会散发出大量的白色烟雾，在丛林或者是沙漠中会有显著效果。不过如果受困的地点是雪山，白色的烟雾恐怕会与背景色融为一体 ，我们的飞行员也很难发现受困人员的行踪。所以，在这种情况下请尽量选择与背景色有所区别的烟雾。”

　　看着底下一帮半大孩子点头受教的模样，Allen无法否认此时内心的成就感，虽然从这种基础课程上就得到满足有些说不过去，但不得不承认授人以渔的感觉还真不赖。看了看表，离预定的结束时间只剩下不到5分钟了，就在Allen准备将总结留给Dunn统一讲述时，却发现前排的Ramirez起身塞给自己一张便签：“下士的提问，看来是个小考验啊，祝你好运哥们。”

　　有什么话不能直接问吗？Allen狐疑地看了坐在后排的Dunn一眼，联想到来之前他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忐忑不安地摊开对折起来的便签纸，Allen在看到问题的一秒钟后差点没石化成化石。

　　“Well done LOL.看来孩子们对你的印象都相当好。我在想如果以老掉牙的陈词来结束这次讲座，未免有些乏善可陈，所以我决定给你一道二选一的选择题。准确的说，是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哥跟他的男朋友今年要去芝加哥，我不用再听他讲吊带背心裙了；

　　坏消息是，我回不了曼哈顿过平安夜，守着空荡荡的房子一个人实在是很没意思。

　　所以——我能留下来跟你一块倒计时吗？”

　　在经历过这么多以后，Allen认为能让自己瞬间大脑当机CPU瘫痪的事情实在是不多，可Dunn偏偏有这个本事能让原本一只手就能数清的事项增加到用两只手——天哪，他到底想干什么？！Allen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的头脑飞快地运转着，调动一切能合理回答并且不把课堂搞砸的方法，直到Dunn抱着手臂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镇定口吻对他说道：

　　“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列兵Allen，相信你会给我最好的。”

　　……噗。

　　Allen很辛苦，因为只有梅林才知道他有多么努力地在控制，控制自己别在五十多个新兵面前笑场。

　　Dunn在紧张，因为他对自己的答案根本毫无把握，所以他才会使出递纸条这种高中生的把戏。在大庭广众之下有意为之，是因为这很难让人直截了当的拒绝。就算是婉拒，也不会婉拒得太不留情面。

　　梅林的胡子，怎么会有这么神经大条头脑简单又倔得要死的人？

　　Allen缓慢地将便签纸重新折回原来的样子，绕过几个新兵的位置将它交还在Dunn手上，传递的瞬间轻轻地在他手上握了一下。然后，他听见自己用极平静的声调一字一句地回答着：

　　“是的，下士。无论我们投掷的是手雷还是烟雾弹，在拉开保险栓后都必须让引信燃烧至少两秒钟，否则如果敌人将手雷回掷，我们很难在短时间内做出回应。我想很多人都不会忘记那句‘五秒的引信三秒就会爆’，它之所以能成为名言肯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Dunn没有说话，只是近距离一言不发地看着他。Allen以一等兵对待下士的标准姿态恭顺地低着头，一副听之任之原地待命的架势。他听得到Ramirez小声地跟身边的人嘀咕着什么，似乎是在诧异为何下士会在这种“侮辱智商的问题“上停顿这么久。最后Allen感觉到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抬起头对上的是那双熟悉的眼睛，不经意间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今天就到这里，各自回营，下午还有安排，祝你们好运。“顷刻之间Dunn就恢复了素日爽朗又随意的腔调，新兵们零散又不规则的敬礼动作这次也没遭到训斥。待到整个教室都人去屋空后，Dunn才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看向Allen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歉意。

　　“听着，伙计，我不是有意……“

　　“行啦，下士。“

　　一等兵的哑然失笑让Dunn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Allen走到Dunn面前对他眨了眨眼，严格来说下士要比他高半个头，只是微微翘起的头发让Allen有种上前顺一顺的冲动。

　　“下士，如果你想留下来跟我一起庆祝圣诞节，你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犯得着在五十多个新兵面前搞突发袭击吗？“望了望门外，确保没有什么人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后，Allen放心地将后半截话说完：“这应该是一个邀请而不是一个命令，我回答‘是的下士’的唯一原因，就是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点子，我愿意跟你在圣诞节消磨一段时光。而不是因为你是我的长官，所以无论提出什么要求我都必须言之必从。“

　　Dunn很老实地点着头，Allen无奈地发现下士的模样可以用“乖巧“这两个字来形容——明明他的军衔要比自己高好几级来着。只不过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级别所造成的距离感已经缩短得近乎察觉不到了。

　　还好，他们都不会在意这一点。

　　“那么……你确定你的答案是这个吗，列兵Allen？“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Dunn用“一本正经”地口吻询问着，Allen忍不住笑了。

　　“是的下士，我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