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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色倾城 是夜,方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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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方正再一次不请自入太傅府邸,二人是过命的交情,自是无需客套。二人于廊下对饮,其时,太傅府邸的梅花开得正是极盛,暗香盈盈,又是难得的满月之夜,正是花好月圆夜。
酒杯相碰,方正是眉眼含笑,兴致盎然;太傅却是眉目深锁,抑郁得紧。
方正深觉不解:“今日朝堂,圣上一言一举,不正是我等臣子日夜所盼?顾兄身为太傅,是圣上身边极为亲近之人,应极为欣慰才是,何来愁眉不展?”
太傅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抬眼看向那从内而外止不住喜悦的方正,只觉,这过命的兄弟,亦非知音人。
太傅苦笑了声,斟满酒杯,道:“罢了,来,你喝你的欢欣酒,我喝我的穿肠药。”
方正搁下酒杯,端详了太傅许久,半响,拊掌笑道:“顾兄莫不是为情所扰?”
“咳咳……”太傅一杯酒,直呛咽喉,咳得天翻地覆,半响,才拧紧眉心,看向方正,“方兄,休得胡言。”
“顾兄容色苦闷,眼神怅惘,嗓音低沉,精神更是不振,这不是为情所扰,又是为何?”方正很有经验的分析,旋即,凑近了身子,笑道,“顾兄,你我同为男子,又正当年华,生了红尘情爱之心,亦是应当,不必羞涩遮掩的。”
太傅眉心已是锁出了深壑壕沟。
方正晃头晃脑,吟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旋即,老道的安慰道,“顾兄,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
太傅已是彻底无语凝噎,苦于无话可说,只得继续喝那杯中穿肠药。
方正去拦太傅手中的酒,劝道:“哎呀,顾兄,酒入愁肠愁更愁,莫如,请圣上一道圣旨赐婚,将那中意的女子先娶了回府,再慢慢的,让那女子感悟到顾兄你的倜傥、温柔、体贴,到那时,纵然是木头,也会巴着顾兄你不放的。顾兄呀,你得对自己有信心才是呀。”
“好啊,太傅这是中意哪家千金小姐了,朕赐婚便是。”那如和风细雨一般的嗓音,低低的,蕴染在这无边风华的夜色里,二人猝然循声看去。
那一树繁花月影下,少年锦衣玉袍,细腰长腿,眉目秀雅,笑意温温,亦是这妍丽月色里,一道独特的、赏心悦目的风景。
“嘣——”太傅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碧绿酒液湿了素色袖子亦不自知。
“砰——砰——砰——”太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就这么的,砰然,心动。
待得那道修长单薄的身姿走近来,廊下二人方回神跪拜。
“非朝堂之上,二位卿家不必拘礼,且平身吧。”少帝先自扶起方正,月光下,笑眸纯澈,“看来,是朕这不请自来的,扰了二人卿家饮酒赏月的雅兴了。二位卿家莫怪才是。”
方正从未如此近距离的与少帝接触,当下,瞧着月色下,那似倒映了璀璨星辰的笑眸,亦是有片刻的恍惚,内心里不禁感慨:“真是太……太那个了……”哪个?方正没敢在心底腹诽,毕竟,对于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帝王,容色倾城绝伦、花容月貌什么的,并非什么溢美之辞。
方正旋即又满心愉悦的想着:“幸好,圣上虽有倾城容色,纵然性情温雅、稚气未脱,毕竟行动举止间,并无阴柔之气,幸好,甚好!”
方正这厢心绪流转,那厢,少帝已是伸手扶起太傅,柔细手指在太傅那素色袖底触过,不觉笑意更甚,道:“瞧这素色袖底翻酒污的,倒真是勾起朕的好奇心了,太傅,究竟是哪家女子,值得向来处变不惊的太傅这般心绪不宁,眉目深锁的了。”
说话间,三人相继落座,太傅在短暂的错愕、失神后,恢复了那个处变不惊的太傅本色,正色道:“圣上若有急事,召臣入宫即是,圣上这般于深夜微服出宫,太过淘气任性,若是遭遇刺客,臣等,万死亦难辞其咎,……”
“太傅,朕十六了,早已过了淘气任性的年纪。”少帝轻飘飘的一句含笑低语,将太傅所有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部堵回了舌尖上去。
若是往常,不管太傅教导什么,少帝总也是含笑点头说是的,哪里如今日这般,竟然,也懂得反驳,且,轻巧巧的一句话,却是,足以让太傅无言以对。
太傅一颗失落伤怀的心,更是酸楚异常,只愣怔怔的,看着对面,那笑意切切的少帝。
少帝却还是如常神色,继续笑道:“这十多年来,太傅为朕,苦心亦劳累,现如今,朕也该学着独挡一面,让太傅、方卿看到希望才是。不然,朕真的只是个庸帝了。”
“所以,今日朝堂两道圣旨,朕未曾事先与太傅相商,太傅心底,该不会是怨朕了吧。”
太傅微微垂眸,看向袖底那一抹洒了酒渍之处,道:“圣上言重了,臣岂敢对圣上心生不满。何况,圣上做了圣上该做之事,且做得,极好,极好。”
“哈,臣以为,那两道旨意定是太傅事前与圣上商议好的。”方正倒也不拘谨,笑着一拍脑袋,看向少帝的目光,更是满溢的期许与赞赏,“是臣小瞧圣上了。太傅说得对,今日朝堂,圣上的表现,是极好极好极好的,让臣下等,雀跃兴奋不已。”方正竖起了大拇指,眉飞色舞,是溢于言表的开怀舒畅。
“是太傅教得好。”少帝微微抿唇一笑,倒是多了些许孩子气的羞涩,但是,并不妨碍进退应答间的得体。
只怕,是那人教得好吧。太傅掩下心底直泛滥的酸楚,道:“臣岂敢居功。”
“朕今日来,也无甚要紧事。既然太傅不怨朕的自作主张,朕就放心了,往后这朝堂诸事,多有仰仗太傅、方卿之处。”
太傅闻言,心情微微转好,与方正异口同声表态道:“辅佐圣上,是臣本分。”
“哦,还有一人,朕要向二位卿家引荐引荐。”少帝笑着回头,朝那无边夜色道,“承傲,来见过太傅与方大人。”
帝王话音方落,一抹黑影悄然立于廊檐下。
太傅向来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一眼看过去,便是心底有了数,是那南疆驿使。
承傲。傲天。想来,这名字,亦是少帝所赐吧。
太傅看着那越是细看,越是发觉眉目神色似极了先宁王。
因为这眉目神色,所以,少帝如此郑而重之吧。
方正不知,只真心赞道:“好功夫!”
“师承傲,先宁王高徒。”少帝如斯介绍道。
“承傲自小生于南疆长于南疆,这宫中规矩、京师官员,多有不懂之处,往后,二位卿家可得费心为朕多教教承傲。”
太傅与方正终于明白,少帝深夜前来,联络君臣感情是真,更真的是,为那眉目神色间似极了先宁王的宁王高徒铺路。
如此帝王心计,恍如与那往常世人眼里少帝,判若两人。
如果可以喝醉酒耍酒疯,太傅真想揪住少帝的锦袖,痛心疾首的诘问:“圣上,这么多年,您,当臣是什么?臣待您,含辛茹苦,而您,人前卖傻买怯弱也罢,却是连臣,也糊弄。您待臣,这些年,可有真心相待过?”
可惜,斯文惯了的太傅,只能心底叫嚣苦闷,表面斯文镇定如常。
同将少帝送出太傅府邸后,方正负手而立,是踌躇满志的意气风发之态,对太傅道:“顾兄,看着吧,圣朝,将迎来全新的,鼎盛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