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佛》素色锦年

5、朝堂三惊 太傅总是觉

　　太傅总是觉得，少帝自打醒来，是变了。可是，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这种变，是流露在细枝末节中的，方得细细琢磨，才能看清猜透。

　　宁王身后事，由礼部侍郎方正全权办理，规格等同一等亲王，葬于皇陵，陵墓由两千工匠日以继夜赶工修建，靠山面湖。

　　灵堂设于京师宁王府，满朝文武服丧守灵七七四十九日。

　　扶棺下葬当日，少帝亲临，山河万里，天下缟素。

　　事后，方正悄悄的透露于太傅，宁王陵实则是个衣冠冢，那做了骨灰盒的青花瓷酒坛，并未葬于陵墓内。

　　太傅初闻言，心惊有之，恍然大悟有之。

　　他一手养大的帝王，原来，也是会藏了心机的。

　　翌日，早朝，那帝冠龙袍的少帝依旧端坐高高金殿之上，依旧是温温的眉眼，温温的笑；依旧是一副好好脾气的模样。

　　朝堂上，礼部侍郎方正抑扬顿挫一项一项禀告宁王葬礼一切开销。太傅立于公卿班列之首，仰头细看帝王眉目，只想着能从那眉山目水间瞧出丝毫悲伤、神伤的端倪来。但是，直到方正禀告完毕归列，太傅还是没能从那一如往常的温温笑颜上，搜罗出丝毫涟漪来。直好似，那日吐血晕厥过去的人，并非少帝，而是旁人。

　　有时，不变，才是最大的变化。太傅由此，千头万绪，心潮难安。

　　“圣上，老臣有本启奏——”沙哑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响起之时，太傅自百转千回的心绪中蓦然警醒。

　　那是立于太傅右侧，与太傅并排而立，抱病在相府居多，鲜少上朝，早已是半隐退的老丞相方秦竟是难得的上朝，且，难得的，有事要禀。

　　太傅眉心微不可查的皱起，方秦早不启奏，晚不启奏，偏偏的，在宁王下葬之后，上朝启奏，除了为他那官至四品南疆守备的长子谋取福利，又能是什么？

　　太傅所料不差，老丞相自诩资历老、官阶高，又明摆着欺帝王年少、性子软弱，兼之那向来忠心不二的宁王也已化为尘土，奏言简短亦是直截了当：“南疆十万兵马雄狮，不可一日无将，为江山稳定计，圣上莫如封南疆守备方允南疆兵马统帅。”

　　老丞相言毕，朝堂中能听得数声吸气声。想来，不少文武大臣皆是为老丞相这般直率到近乎狂肆的为子求官之举惊呆了。

　　若是以往，无需帝王出声，太傅必是挺身而出，为帝王分忧解难。但是，今日，太傅却是位于原处，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朝中一众文武大臣更是惊之又惊。

　　那于朝堂中，很多时候只是摆设，除了一开始说一声“众卿平身——”，鲜少开口的少帝，竟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淡，合着温温的笑意，听在耳里，甚是和风细雨般的享受：“朕看方相似还有事要禀，那莫如一并禀来，朕再细细拿捏，何如？”

　　朝中文武百官，莫不双眸圆瞪，直暗自揣测，今日究竟是何等日子，老丞相、太傅、陛下，这朝中三巨头竟似相约好的，要给他们这一众臣子惊讶。

　　但是，还是有不少正直的官员因着圣上这一句温雅又得体的问讯，心生几许欣慰的。

　　老丞相秉持言简意赅的美德：“圣上年已十六，后宫空悬，于千秋帝业多有不利，臣小女馨儿自幼与圣上相熟，圣上也该是考虑娶后之时了。”

　　哈，这老丞相，当真是将这天下美事都想到了，既为长子求兵马大权，又是为小女求皇后之位。莫不如，直接伸手向皇帝要了这帝位来得直接的。

　　满朝文武亦有不少年轻耿直的后生，其中，以礼部侍郎方正为首。要说这礼部侍郎方正，也算是老丞相的嫡亲侄子了，却似天生的反骨，不融于家族。

　　这方正真是不负众望，迈步出列，正要抑扬顿挫发表一番言论，孰料，那帝座上的帝王倒是笑了笑，道：“方卿家有一副天生正义凛然的好嗓子，说起话来，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正好，朕这里有两道圣旨，所宣之事，正是方相启禀之事，方卿家出列得好，来为朕宣旨吧。”

　　方正讶异了片刻，便是字正腔圆的弯腰道：“微臣遵旨——”言罢，仰首挺胸，步上玉阶，双手接过安公公手中的圣旨。

　　再侧身，朝那咫尺处帝座上的帝王弯腰请旨：“圣上，臣这就宣旨。”

　　少年帝王一双水润的眸子，微含笑意，似蕴着朦胧烟雨，微微点头。

　　两道圣旨，亦是与老丞相言简意赅的美德不分伯仲，简短，精悍，有力，震惊。以至于，当圣旨宣完，安公公大呼“退朝——”时，朝堂众人依旧是沉浸于那圣旨带来的一系列效应里，只习惯性的，愣愣怔怔的，跪倒，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的意思很明确。

　　一是，南疆兵马大权，暂由帝王掌管，待得时机成熟，自是有能者拥有之。

　　二是，宁王之妹，出身名门，聪慧兰心，选入后宫伴君，待得及笄，行封后大典。

　　十六载帝王生涯里，这是帝王第一次果决、自主的行使帝王权力，让满朝文武久久不敢置信，亦是有人欢喜，有人不喜，有人半喜半忧。

　　欢喜的，是以方正为首的年轻一代官员。帝王的杀伐决断，让他们在优柔的帝王身上，看到了希望，足以让他们欢欣鼓舞。

　　不喜的，自是以老丞相为首的老资历们。这些年来，他们从不曾将少帝放在眼里，只当是个儿皇帝，是摆设。

　　半喜半忧、悲欣交集的，是那沉默许久的太傅。他在少帝退朝前，那投来的最后一眼里，似乎看到了那杀伐战场，果敢强势的宁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