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佛》素色锦年

7、夜夜殇 如今，一声

　　分明是那一年的京郊西苑涉猎，锦旗飘猎，黄幡万里。

　　那着一袭黑色打底滚金边王服蟒袍的男子，于猎猎秋风中，跨马而立，身若悍鹰，锋芒不掩。

　　而他，亦是难得的，穿了一袭明黄绣龙劲装，在那人默然相看的目光下，屏退了侍从扶持，跃身跨上那通体雪白的骏马。

　　那匹马，是那人送他的十岁生辰礼物，据说，是漠北难得的宝马。他是极为珍视这份礼物的，年少的心也曾无限梦想过，策马弯弓射大雕，身后，必然有那人无限赞许的目光。

　　那人是承诺他的，若得他学有所成，他的下一个生辰，那人便是带他去京郊西苑涉猎。

　　十一岁的生辰，那人真是应了那承诺，而他，自始有了平生，第一次涉猎。

　　三千铁甲卫士，被那人隔在了西苑外围。

　　广袤猎场，除了狼嚎虎啸，雄鹰翱翔，偶有麋鹿白兔自丛林一闪而过。那便只似，天大地大，只剩下一个他与他。

　　“子烨，真正的男子汉，是无所畏惧的。何况，你是帝王。”那人，勒马，立于他身侧，如斯对他说。

　　他知道，那人希望看到他，悍然无畏，一往无前，策马奔向那丛林深处，去那里，弯弓，涉猎，纵然遭遇猛虎豺狼，亦不可退却半步。

　　但是，他还是怯懦了，怯怯的，回头，看向那人精锐的目光，怯怯的，说：“王……王叔，朕……朕怕……”

　　下一瞬，他便是被那人抱下了马背，怯怯的水润眸光深处，倒映的，是那人精湛容颜上，一抹轻不可见的笑意，那人看进他的目光深处，对他说：“子烨，有王叔在，豺狼虎豹亦是伤你不得，去吧。”

　　“王叔，你会，一直一直在朕身边的吗？”他伸手，揪紧了那滚金袖边，巴巴的，问。

　　那人如斯回他：“是，一直，直到子烨成为无所畏惧、无所不能的帝王。”

　　因为那一句话，他乖乖的，放开手，昂首向前，翻身上马，策马奔向那野兽出没的丛林深处。

　　因为，他知道，他的王叔，他信任且依赖又无所不能的王叔，一直一直，在他身边，守着他，护着他。

　　所以，他可以克服恐惧，可以学着成为如王叔一般强大的，真正的男子汉。

　　那是他第一次，猎到一只白狐。

　　他是那般的开心，跑过去，捡起中箭白狐，朝着那远处，淡淡的黑影，欢声呼喊：“王叔，王叔，您看，白狐……”

　　那一刻的他，满心的愉悦，满心的成就，哪里警惕得到，不远处，虎视眈眈的猛虎。当猛虎张着血盆大口，跃身扑来之际，他傻眼了，只愣愣的，立于那一处。

　　但是，下一瞬，他的身子，被大力扑倒，那是熟悉到足以让他安心的怀抱。但是，他来不及安心，便是被溅了满脸的鲜血。

　　呆呆的抬头，满眼的红色，而他，看见，那只猛虎，缓缓的，自王叔背上滑落，利刃剖腹，肠水一地。他看见，王叔的右手，握着那柄利刃，王叔的手背，血肉模糊，深可见骨。鲜血自王叔手背两侧淋漓滴落，是连绵不尽的势头，不知是王叔的，还是那猛虎的。他怯怯的伸手去摸王叔的后背，触手的，是模糊的碎肉连着铮铮骨头。

　　“不……王叔……”他猛然惊醒，一跃而起，仓皇四顾，是深夜的寝宫。

　　许久，他慢慢的，躺倒身子。

　　只是做梦，做梦而已。

　　他紧闭了双眼，如斯安慰自己。

　　只是，热泪再也控制不住的，自眼角无声滑落，一行又一行。

　　王叔。这个称谓，自他十二岁那年，那人做出那般侮辱他的事后，他再也不屑喊出口。

　　如今，一声“王叔”，连着一声“师傲天”，他却是，再也，无人可叫，无人可应。

　　记忆尚未蒙尘，只是，那些年，耿耿于怀那些所谓侮辱的他，以为自己已然忘却那些所有的那人曾给予他的护佑、教导。

　　如今方知，那些过往，自己从未忘记分毫，从未忘记。

　　他清楚的记得，漫溢的血海里，那人将他拥入那始终宽厚、温暖的怀抱里，醇厚的嗓音，淡淡的笑，那人说：“子烨，莫怕，不过是一只老虎而已。子烨，待得来年，你若是能亲手射杀一匹虎，王叔便是带你去那槐香绿萝小院，可好？”

　　“那里，有四季常青的绿萝爬满整片院墙，有四季槐花香，有王叔儿时用过的玩具，有先生责罚王叔的戒尺……”在那低低醇厚的声音里，他忘记了惊惧，忘记了血腥。

　　那南疆槐香绿萝小院，他的王叔自小成长的地方，在他的心中，成为美好的向往。

　　却终究是，所有的信赖，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向往，止于他那来年的十二岁生辰。

　　那时，他以为，恸，莫大于心伤；哀，莫大于心死。

　　可是，现在，又算什么？在他亲手将那人送往黄泉路后，方知，那人待他的真心。在那人化为烟尘后，一次又一次的，想起那人的一切一切，方知，那曾经以为的侮辱，相较于此生漫长岁月里的死生不见，其实，亦是可以忍受的。

　　尤始，方知，他与他，不过是彼此一生无法摆脱的情障。只是，那人已是解脱。唯留得他一人，自此，青灯明月，夜夜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