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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圈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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骏马飞驰,九原县被抛在身后。
狂奔出四十里地,天已漆黑。
我们勒住缰绳,确认后无追兵,遂打马慢行,想寻户农家投宿。
这里仍处沙漠地带,周边荒凉,官道早无人迹,时有狼嗥传来。
行不多远,官道旁现出小片绿洲,一个小村落散布其中。
村人大多已入睡。我们三人牵马进入,惊醒了看家护院犬,一时犬吠之声此起彼伏。
有老妇人出屋查看,我忙上前隔着小院篱笆搭话,谎称我和两位兄长因家有急事连夜赶路错过宿头希望借宿一晚云云。
老妇人进屋点亮油灯,端出屋借着微光仔细打量我几眼,喝叱住狂叫的黑狗,让我们把马拴屋前树上后,将我们三人让进屋内。
油灯虽暗,也能看出这土屋内简陋破败。正中木桌和四根条凳,以及屋角不知用什么垫着充当一条腿的柜子便是屋里最象样的家俱。
老妇人近看实际年纪最多五十,可满头黑发已经花白,背也有些驼,衣裙缀满补丁。
老妇人佝偻身子掀开右侧打着几个补丁的蓝布帘,举着油灯前面引路:“俩个男娃就住这间吧,是我俩儿子的房间。”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破旧的大床和有补丁的蚊帐被褥,只屋角堆着几只粗木箱。
空气里弥漫农家常有的味道,但打扫得干净整洁。
“那怎么成,大娘你儿子回来怎么办呢?”我推辞道:“我们可以睡堂屋,柴房也行。”
“回不来了……唉……”大娘叹着气抚摸床栏,摇摇头。
我一怔,看大娘神情哀切,不忍再问。
安顿下赵强任壮,大娘对我说:“丫头要不嫌弃,今晚和我这孤老婆子挤一宿吧。”
“大娘别这么说,是我们打扰你老休息了。”
跟着大娘去了堂屋左边的房间,屋里陈设比右边的还破旧。
“丫头睡床里面吧,我年纪大了,没什么磕睡,早上起得早。”说完把油灯放床旁旧箱子上,驼着背走出去,回来时端着小半木盆水。
我忙上前帮忙:“大娘,这水放哪儿?”
“就这儿。”她笑着说:“来,洗把脸再歇着。”
我道过谢,取出随身手帕沾水擦了把脸。这一路狂奔,攒了满脸沙子。
洗完脸,我起身要把水倒出屋,被大娘拦住:“就放这儿吧,留着还可以洗衣服。”
我突然反应过来,沙漠里水金贵,大娘拿这干净水给我洗脸,比我们平日里款待贵宾还要真诚实在。
“大娘,这么金贵的水给了我洗脸……”我讷讷地不知说什么好。
“丫头都爱干净。”大娘拉我坐上床沿,笑眯眯望着我说:“我家老大还在的时候,隔壁二丫头常来帮着做这做那。二丫头爱干净,做了事总喜欢洗洗手,老大每天把水缸装得满满的。”说着说着,笑眯眯的眼睛蒙上层水雾。
“那后来?”我轻声问。
“老大当兵上了战场,不久就没了。二丫头想不开,一根吊绳跟着去了。”
“大娘……”眼睛酸涩,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伤心的母亲。
“大娘没事,丫头陪大娘说说话吧。老大老二二丫头走了这几年,想找个人说句话都难。”
“左邻右舍……?”
“老二生下没多久,娃他爹就得急症走了。好不容易把俩娃拉扯大,老大又上战场没了。没两年,老二也被征走,这一去就没回头。村里人都说我是孤寡命,克夫克子,都不愿和我来往--二丫头家更是恨我。”
“朝廷有明令,两个男丁才能征一个,大娘你只剩独子,怎么还会被征呢?”
“这朝廷是一回事,当官的又是一回事。我们庄户人家,哪里敢和老爷们拧呢?”
想起在西域时,有个老家丰州的小兵笑着说:“咱是苦一点,但鞑子进不来,家里人日子会好一点。”心里百味杂陈,只能沉默以对。
大娘抹把脸,强笑着说:“看我这老湖涂,丫头你赶了大半夜路,早就困了,睡吧。”
我还想劝两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大娘安慰我:“大娘没事,说了这会儿话,心里畅快多了。睡吧,啊!”布满厚茧的手轻轻拍我手背。
我点点头,脱了鞋袜外衫上床,大娘为我盖上被褥,仔细掖好四角,怜爱地隔着被子拍拍我,母亲一样温暖的眼神望着我说:“睡吧。”
我点点头,大娘吹灭油灯,在床外侧躺下。
心里难受,虽然极累,却睡不踏实。
怕吵醒大娘不敢翻身,僵着身子,以为今夜定是失眠。
眼皮不知怎地越来越沉,身子也绵软无法动弹,恍恍惚惚似乎做了许多梦,又似乎清醒着。
耳边有惊天动地的响声,却怎么也睁不开眼,身子似乎被拖来拽去,手上背上腿上都被擦伤,却始终醒不过来。
直到“噗”地一声,一盆凉水兜头把我浇醒。
我睁开眼,被眼前情景惊呆了。
血,满目的血。
我俯卧在地上,更确切地说,我俯卧在血泊中。
屋子里充满浓郁的血腥味。
挣扎着起身,左手触碰到一只冰凉的手,布满老茧。
强撑起沉重的头,只一眼,便不忍再看。
战场上残肢断臂血肉模糊的士兵伤亡场景,也不及眼前这一幕让我惊悚悲愤。
墙壁、床脚、木箱上溅满血渍。
那位慈祥的大娘目眦欲裂、满脸惊恐仰躺血泊中,全身上下刀痕遍布、血肉模糊。花白的头发浸在血里,被凝结的乌黑血块秥成块;腹部被剖开,肚肠流了一地,其状惨不忍睹。
旧木箱全数打开,箱内衣物有的半垂箱沿,有的散乱于地,部分浸泡在凝结的血里。
悄悄握紧拳头,右手有什么东西捏着,低头一看,竟是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妖女!”背后传来怒吼声。
回头一看,几个衙役打扮的人堵住门口,拉住中间村民打扮的中年汉子。他们脚下,赵强任壮被五花大绑塞住口舌跪在地上,身上也沾满血污,身前乱仍着两把长刀。
屋外围观的人似乎很多,闹哄哄听不清在说什么。
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谁会煞费苦心设计这种圈套陷害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