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宫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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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站在了洛阳。
带着满身风尘，象个塞外客旅，牵着马匹穿越喧闹市集，用过客的眼光打量路人，也被路人打量。
明亮的阳光，油绿的树叶，平和的城市，悠闲的世人。
繁华、安逸、富庶、温馨。
洛阳，恍若隔世。
余潮歌一言不发，牵马并肩陪我慢慢走在坊间道上。
潮歌来城外接我，我并不意外，但乍见他骑马伫立小山坡上雕像般的身影，我夺眶而出的眼泪仍然吓了自己一跳－－－－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油盐不进，竟还是有软弱之处。
正寻思间，“先生！”一个人影扑进我怀里，随即放声哭了开来。
“先生！”“牧姑娘！”纷乱的呼声将我包围。
抬眼一一望去，怀中哭花了脸的是小虹，旁边彩泽、陆嫂、小虎子、魏管事、徐三，还有一大群记者、编辑、报童、排版印刷等等报馆人员黑压压一大片人堵满了坊间道路。
“我回来了！”我笑着一一和大家打招呼，突然，眼一热，又有泪珠滚了出来。
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我走这大半年，朝中政局还算平稳，只有一件事值得提一笔：有人告李旦欲谋反，武皇命来俊臣审问其随从人员，太常工人安金藏自剖其胸以证明李旦不反。武皇亲临探视，叹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使汝至此。”即令停止审查此事。这是武皇第一次在人前承认错误。①
其他诸事并无太大变化。
“这半年多朝里朝外都在关注战况，朝野能这么太平无事，你可算居功至伟。”讲完朝政，潮歌调侃了我一句。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高呼：“圣旨到！”
我和潮歌对视一眼，起身迎接。
虽然不知道具体礼仪，跪迎这个道理还是懂得起的。
白面胖公公尖着嗓子开始朗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之后，除了我的名字便没听明白他在讲什么了，文言文这个东西啊，我只能看不能听，和当年学英语学成了“哑巴英语”一个德性。
好不容易听到“钦此”两字，看那公公举着圣旨等我接的架势，忙狗腿地双手接过高高举在头顶，眼角余光瞅见潮歌使眼色让人给公公塞了好处。
送走公公，我打开圣旨细看，才闹明白是武皇海夸了我赴边报道一事并令我明晚赴宫宴听赏。
看我研读的姿势，潮歌忍笑道：“坊间传言，《武周杂报》的主笔文如锦绣，字若珠玑，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必是胸有沟壑的饱学之士，这半年惹得无数才子佳人朝思暮想，乞盼一叙。却不想咱文大才子竟听不明白圣旨，这要传扬出去……”
我老脸红了红，把圣旨一卷丢给潮歌：“藏着还是供着，你看着办吧。”
说笑归说笑，进宫一事却马虎不得。正不知宫宴如何进退，门人来报，敬晖求见。
赴边路上，承蒙敬晖一路关照，我心里是存了感激的，虽然见不得他如今日渐无趣，但仍是当极熟的朋友看待。
敬晖先和潮歌客套一番才转头和我打招呼。
“仲晔可又高升了？”敬晖穿着便服，看不出官职大小。
“又胡说！”轻声责备了我一句，敬晖上下打量我一番，皱了皱眉：“越来越没个女孩子样！”
我冲潮歌无奈地翻翻白眼，潮歌微笑，插嘴道：“敬兄，正有一事相求。”成功引开了敬晖的注意力。
敬晖目前的官职虽然没有资格上朝，但宫宴却是参加过的，听了我们的担忧，安慰道：“宫人自会提点该做什么。况且柔儿一介平常百姓，宫里自不会苛求。”
想想是这个道理，一颗心便放下，转瞬一想，明日也许可以见到历史书上那一串名人：上官婉儿、太平公主、谢瑶环……更或许，历史已发生改变，小粟小谷已入宫……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虽一路奔波早已疲惫不堪，仍到得鸡鸣五鼓方酣然入梦。
宫宴设在御花园。
已是入夜十分，园中亭台楼阁、游廊小径、假山树木皆放置了灯笼，宴席四周更有数个大型灯笼照明，把个御花园布置得既不失夜晚的疏影神秘，又平添几许白日的明亮热烈。
可能武皇考虑到我是女子，受邀到场的也都是女眷。放眼望去，在座贵妇个个云鬓高挽、衣裙艳丽、笑语嫣然，明媚的风情竟让我觉得满园怒放的鲜花也无法与她们媲美。
宴席以武皇为中心向两旁辐射，我是今晚的主客，坐在武皇的右下方。
这个位置的视角非常好，可以让我清晰地观察平时根本无缘近身的武周大腕们。
武皇头戴纯金凤冠，眉目庄严秀美，不怒自威。虽将满七十，保养十分得当，妆容精细的面容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
而武皇左下方体态丰腴，脸若银盘，眉眼酷似武皇，举止气度优雅从容的年轻贵妇，则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太平公主。
“今夜这宴席是为文姑娘接风洗尘，在座的也都是慕思牧先生之名而来的各府女眷，文姑娘不必拘礼。”见我有些拘谨，武皇温言笑对我说后，转头吩咐身侧一名正为她斟酒的绿衣女子：“婉儿，你平素最喜思牧先生的战报，也坐下来吧。”
“母皇，让婉儿和文姑娘坐一处吧，这阵子，但凡和婉儿说话，十有八句不离思牧先生的战报。”太平公主笑嘻嘻地打岔。
武后宠溺地看了太平一眼：“听见了？婉儿。”
“谢陛下！谢公主！”绿衣女子向武皇、太平施跪礼致谢后坐到我身边。
上官婉儿？！我心里暗喜，细细打量，见这绿衣女子二十五岁上下年纪，容颜文雅清秀，身段苗条匀称，神采内敛，气度高华，心底油然而生亲近之感。
史书记载，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年龄相仿，大约都在30岁左右，但由于太平公主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而上官婉儿还云英未嫁，所以看上去上官婉儿比太平公主年轻几岁，且有股少女般清新的气质。
“母皇，孩儿想听文姑娘讲些边塞掌故。”太平公主用有些撒娇的语气对武皇提议。
“文姑娘刚坐下，你这孩子……”武皇的口气看似有些嗔怪，实则充满了母亲对爱女的纵容。
这就是历史书里被形容得恶毒冷酷的武则天？我暗忖，至少我见过的这两次，和书上的记载截然不同。
接下来是祝酒一类的程序，幸亏旁边有上官婉儿，跟着她的动作或者得她小声提点，总算把场面上的礼数糊弄了过去。
场面话应付过去，进入“思牧先生”问答时间。
为了张氏兄弟能找到我，在报道新闻时，我都以“思牧”署名，坊间便以为思牧是名男子，所以都尊称我为“思牧先生”。
听上官婉儿介绍，今天到场的女嘉宾全是皇室宗亲和朝廷重臣的女眷，套句现代通俗的说法即是一匹瓦砸头上，死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公主，剩下那个是郡主……
这些公主郡主县主夫人小姐出个洛阳城的机会屈指可数，更别说去边塞放风，自然对西域的天文地理人物风俗有着强烈的好奇心，直把我吹得口干舌燥还意犹未尽。
当然，由于武皇在座，我在讲述的时候也别有用心，把边塞将士的艰辛融入其中，希望武皇听后有所行动。
“这样的经历，文姑娘想必得了不少好诗？”附近桌后一个记不清名字的小姐开口。
“民女不会作诗。”我淡笑回答，看见几人相互交换轻蔑的眼神。
我不以为意。岑参高适的边塞诗自然记得几首，只不过不愿盗用。借用别人的诗作提升自己或许可以风光一时，但象我这种连诗歌的平仄也没闹明白的人，盗用总有露陷的一天。做人还是本份点好。
唐朝会作诗的女子不少，无论贵族阶层还是平民女性都有代表人物，我旁边这位上官婉儿正是初唐时期女诗人的翘楚，甚至武皇也有诗作流传后世，因此贵族仕女们自然推崇才子佳人吟诵的阳春白雪，而鄙视我这种只会写平民百姓话语的下里巴人。
场面一时冷了下来。
“文姑娘的文章看似平淡无华，实则内蕴金戈铁马，每每读来，如临其境，如见其人，虽非诗作，却有诗意，总令婉儿爱不释手。”上官婉儿执壶缓缓为我倒满酒，双手将酒杯递到我面前，浅笑道：“婉儿敬文姑娘一杯！”
“谢上官姑娘！”我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母皇，婉儿遇见知音了！”太平公主叙睨我们向武皇娇嗔一句，矜持地一手端杯，一手微扶广袖：“本宫也敬文姑娘一杯！”
众人见上官和太平都敬了酒，一时又闹纷纷向我灌起酒来。
来之前我便有了准备，在袖笼里塞了几块吸水好的手帕，凡是敬酒一概不推，除了上官和太平那两杯真喝，其余皆假意羞答答以袖掩面喝下，实则全进了袖笼。
借着两杯酒劲，我以手支额，开始装醉。
“婉儿，文姑娘不胜酒力，你扶她去歇息一下。”武皇开了金口，我如蒙大赦，由婉儿掺扶着告罪离席。
走至避静处，我赶紧向婉儿施礼：“谢上官姑娘！”
“文姑娘请起！婉儿素来仰慕姑娘的文采，今日得缘一会，竟有自家姐妹的亲近，姑娘不必见外。”说完我俩会心一笑。
婉儿坐我身侧，自然将我倒酒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有些事，文姑娘不必在意。”她又安慰我道。
我知她是指那些贵妇们的态度，不过拿我当个说评书的艺人看，满足一下闺阁空虚无聊时的猎奇心理，处处透着她们高我一等的信息。
“思牧不会放在心上。”我这现代人的思维，没将那些贵妇们当回事。
婉儿体贴地拉我坐进路旁亭子里，细细询问边塞之事，越聊越投缘，都有相见恨晚之意，相约以姐妹互称。
“妹妹有一事相烦姐姐。”我终于将噎在喉头一晚上的问题问出口。
“妹妹请讲。”
“思牧有两个结义弟弟，姓张，如今应是二十左右年纪，皆姿容出众，工于器乐。三年前两位弟弟被恶吏掳走带来洛阳，思牧四处寻访皆踪影渺茫，不知姐姐可有听过这二人消息？”
注①萧让《武则天－女皇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宫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