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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我娘答应婚事的傍晚,这个寂静的山村又一次沸腾了。
      村里的习俗没那么多,父母一方应了这门亲事,这二人就算是夫妻了。
      我喜欢这样,不需要仪式,不需要筹备,没有人观礼,没有什么海誓山盟。
      这才是真正的情所使然,无关利益权谋。
      当然这也仅仅是理想,并不是对我与陈衍之间的描述。
      我仅记得不论陈叔生前死后,这小院里从未如此热闹,全村的男女老少通通挤在这里。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个幽幽发亮的烛台,似在黑暗中要把我看个仔细。
      陈衍,不,我的夫君告诉我,千万别躲,光明正大地让旁人看去吧。
      我回视到的一双双眼睛中,有羡慕,有嫉妒,有不解,有遗憾,唯独少了那种我所想象中的祝福。
      夫君搂着我的肩,微笑着应答着各种匪夷所思,甚至难缠的问题,看样子他经常被人质问。
      我的视线越过众人,望见了敞开的门扉外一高一矮的身影,天色已晚,我无法看清来者,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是娘和二弟。
      二弟似乎不乐意来,拽着娘浅色的裙角向道外拖,娘笔直的立在原处,似在看我。
      突然忆起小时候每每阴天下雨时,娘总是抱我在怀里,抚着我的发不厌其烦地唱着首歌谣,有句好像是:女儿大了不中留,如同覆水难再收。
      如今这一幕真真验证了娘所担忧的,我不管娘是否看得见,冲着那个方向尽量用力的扯了一个笑容,我想告诉她,我原谅娘了,还有请娘原谅我。
      夫君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我,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晚,我和夫君都打了地铺,我们不忍亵渎陈叔睡过的地方,因接着地气的缘故,令人难以入眠。
      夫君见我如此,索性与我并肩坐在门外台阶上,观夜空。
      我永远也忘不掉那样美的月夜,四面环山,所见的不过圆弧状地星空,却胜过满天的星斗。
      夫君低声在我耳侧将陈叔与幼年的他之间的故事,讲着讲着竟发不出声响来,我知他还未从丧父的沉痛中拔出,默默地陪在他身边。
      于是我便对他讲我的童年,我有个少言寡语的爹,不善表达的娘还有那个少年老成的二弟。
      然后呢?夫君问道,那你为什么要离开。
      我耸耸肩,说不好,我总觉得这不是根本意义上的生活,书上记的比这儿的日子有意思的多。
      你到底还是个孩子。夫君一脸笑意的揉着我的发顶,你读的那些书呀,也不过是闲来消遣的罢了,怎么能当真呢?
      那年我十七,夫君长我五个年头,也许在他眼里我真是个孩子,可我当时一点都不这么觉得,娘也说过现实没书上写得那么美好,可我坚信有人能写出来,有人就能实现,那个人就是我。
      我不然,人要有鸿鹄之志,志在四方,我可不愿在深山中荒渡余生。
      夫君笑得更深,小小年纪抱负倒不小,就算出了山,你个小姑娘能做什么。
      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等我长大些就独门独户的生活,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我自信满满道,只要你….
      我什么?夫君追问。
      只要别是走仕途之路的….
      夫君拍拍我的肩,夫人,你说得可真准。
      在遥远的京都旁,坐落着与其相邻的青州城,青州知州的副手,就是你夫君我。
      副手是什么?我问道。
      夫君装作斟酌了一下,道,就是家事国事都要关心的职位。
      其实夫君隐瞒了不少,他没告知我在特定的状况下,是要冒着生死顶替的。
      我涉世不深,听不出有些话说得越轻松背后的担负越深重,不过那是后话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便和夫君准备出山,路过家门口时,我还是不禁驻足了。
      进去看看?夫君问我。
      盯着院内那颗我和爹亲手种的树,如今长过了院墙,微微细瘦地枝桠透过晨光泛着金色。
      我不忍再看,扭头疾步前行,出了承载我十七年光景的村子。
      没人能料到,我这一走就再也没回来,再也没能回来过。
      崇峻的山脉绵延不绝,崎岖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好在身旁有进过山的夫君,否则只身出山好比神话,我不禁又一次肯定了自己的选择。
      日上三竿,我刚刚爬上山顶,回首望去,生活的地方远远地缩成棋盘状,错落而不复杂。
      小时拜读诗圣《望岳》,会当凌绝顶。也就不过如此尔尔。
      时辰不容我多留,匆匆一瞥后便转头覆上下山之路。
      这山少有人攀登,怪石嶙峋,俗语云:上山容易下山难。这次是真切的体会到了。
      有时候想象,人生就是无数个巧合拼成的,老天有意要阻拦我离去的脚步。
      山腰上,我遇上了爹,他正背着包袱,吃力的上山。
      爹。我惊喜叫道。
      夫君说爹在寻他的路上吃了不少苦。他便没让爹跟来,留爹休养生息,再回来也不迟。
      如果夫君当时说爹受了那么重的伤,我是会愧疚自己的行为的,可夫君没有。
      爹见我同陈衍在一起,并未作态,示意我过来,夫君会意朝远处走了些许。
      爹仔细打量了我几次,确定我无恙,开口道,你这是要下山?
      我点头,爹,我和陈衍成亲了。
      爹问我,你甘心吗?
      一瞬间,我语塞了,甘心吗?我从未考虑过。
      接着我笑道,女儿迟早要嫁人,出山看看没什么不好的。
      爹似乎欲言又止,朝我身后看去,又对我道,别回头,爹接下来说的话你听好。
      爹很少主动说话,我自知其重要性,丝毫不敢怠慢。
      我和娘阻止你出山,是有原因的,可你毕竟向往外界,爹也没什么好反对的。爹希望你能活地忠于自己,别在关键的事上犯糊涂就行。
      爹这番话下来,有些哽咽起来,我以为他是舍不得我,安慰道,爹,女儿会常来看您的。
      只见爹忙不迭地摆头,权当这些日子是个梦,别再回来了。
      说罢,爹向夫君招招手,示意他过来道,顾倾自小就性子倔,一时也难改过,既做了夫妻,相互包容日子才能长久。
      夫君称是,爹点点头,提了提包袱,与我们擦肩而过,我突然有种冲动,想去抱爹。
      瑟瑟风中,爹萧索的背影令人一阵心酸,让我仿佛看到了他暮年的模样。
      而今忆起这幅画面,我仍旧懊悔当时的犹豫,至此之后,我再也未能留住爹,哪怕是一片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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