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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试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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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檀峰·试药阁」
“千叶青……嗯——在这里,三根点尘草加上半株的华砂花,啊啊,还有天机子勾味……六师兄,你好歹帮帮我吧?”一个狭小的隔间里,霜兮满头大汗地不时放着一些在常人眼中莫名其妙的药材和花卉植物。
热气腾腾的医罐里飘出的气味一开始很奇怪,有些腥,还有些刺鼻。但当一味雪魄元辰草加入后,气味立刻变得清新了,色泽也变得清冽了许多,青涩的气泡反复的蒸腾又破灭,因为高温,滚烫的药液蒸发了一部分无色的气体。
凤荐礼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在正事面前,即使是最疼的小师弟也一样。他着一身淡若幽竹的青白色蹴领长袍,皱皱眉,不假辞色地说,“这次是你药材熬制的测试,我只是你的师长,自己想办法。”
“知道了,知道了。”霜兮无奈地摆摆手,继续与杂多的药材纠缠着。哎,我说怎么这清环丹这么难制啊!
阁外,三人遥遥地临于阁顶。分别是大师兄凤予臻,二师兄凤末倾和四师兄凤檀然。
“予臻,你说这次霜兮他能过吗?”末倾微微凝眉,眸间闪过淡淡的担忧。
“不知道。”予臻简洁地回了一句,想了想又补道,“也许吧。”
“得了吧,你们就别杞人忧天了。小七那小子的运气好得令人发指,想不过都难!”檀然随意地说着,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模糊得不可见的关心,“就算没过,我也有办法让他过!”
“……若你那么做,师父会关你禁闭的。”
二人侧目。檀然淡然如初。
白衣如雪的三人交谈着,四下呈现出寂静而和美的假象,不远处的飞鸿在天穹中划过几道微浅的光影。残阳如血,暮鼓晨钟。看没有尽头的苍绿丛林,岁月剥落,江水上倒映的斜阳,年复一年。
“喂,老六!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看我家小霜儿都被你折磨成怎样了!”檀然那明显调笑的清亮嗓音从隔间外响起,伴着一声轻佻的口哨。
荐礼缓慢地回头凝视着噙着莫名浅笑的檀然,微微眯着眼,一字一顿平静地说:“檀然,十一胜六负十八平。看来上次九花蛇的教训还是太小了。”
“……得!荐礼大爷,算我对不住您!这事能不能别提了?”檀然身体一僵,一张俊脸顿时变得铁青,咬牙切齿地吼道。
说到凤檀然和凤荐礼的纠葛,就是全亦幽阁都头疼的一件事。一个桀骜不羁,一个清冷严谨,这样的两个人碰到一起,威力不低于天雷勾地火,任谁谁头疼。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吧,你看这两位也不嫌累,从诗词歌赋到刀枪剑戟,从天文地理到水文占卦,甚至到后来都演变成了高水准的偷袭和防守。
到后来,大家都渐渐麻木了,没事还闲唠嗑,说要是把这样的实战战术放到军中,恐怕大半的参谋官员都要羞愧致死什么的……
往往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檀然,下一刻就有能暴跳如雷地发现自己的院子被一些很奇怪的动物“关顾”了。譬如说“老对手”九花毒孤蛇啊,譬如说“新秀”黑真蜈蚣什么的;刚刚还温文尔雅的荐礼下一秒就可能面无表情地散发“生人勿近”寒气,不用问了,铁定是他的药样出了一点特别的“意外”。
所以说,眼观鼻,鼻观心是所有人最基本的状态。管他们呢,反正天塌不下来就成了。
“哦?是吗?”荐礼淡定地拂拂身上的灰尘,根本不在意的模样。
“好吧,我承认这是十二负了,够了吧!”檀然额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一副恨不得生吃了荐礼的表情,拳头紧紧的攥着。
“马马虎虎吧。”荐礼扬起淡如无物的笑意,蕴了一缕浅浅的得意。
自史以来,双方第二十六次交锋,檀然不幸惨败!
“师兄!终于制出来了!”隔间里传来霜兮略显兴奋的声音,“你来看看合格了没!”
荐礼对檀然礼貌地微微颔首,转身飘然回到隔间。可这对于正处于极度不甘中檀然来说,明显是一种挑衅。
“啊啊——荐礼你……你给我等着!小爷跟你不共戴天!”
荐礼微微凝住脚步,嘴角漾起一抹莫名愉快的弧度,“爷等你。”
“师兄,这合格了吗?”霜兮颇有些忐忑地看着面容严肃的六师兄检查着自己炼的丹。
迷蒙如幻,光华浮动,香气幽染。正是清环丹的主要特点。霜兮费尽气力达到的效果就是标准的“予为水”。
“嗯……是上品。”荐礼打量着,缓缓地说着,霜兮满眼如寒的不安瞬间化为了比春水还柔和的欢喜,不过荐礼的后一句又立刻把他打入了冰窖,“不过……手法太生疏!这明显有取巧之嫌!下次再投机取巧,我会考虑让叶药师直接教教你!”
“不要啊!”完了完了,早知道就好好练不就行了,这下可好,招惹到了那个老怪物……霜兮哭丧着脸。
“好了,霜兮,我们再说正事。”荐礼平静地放下清环丹,对霜兮说着。
“正事?”霜兮收起哭丧的表情,看着师兄。六师兄很少这么严肃的说有正事,一旦这么说,那就一定有重大的正事。
“嗯。你已经通过了医术的全部考核,有资格去一次药谷了。”
“药谷?”
“是的,药谷。”荐礼深深地看了霜兮一眼,娓娓道来,“药谷是亦幽阁的极密所在,所有的极品药草均有种植,重要的是,谷中有一种莫名的机缘。我当年就是在药谷中无意闯入了大悲阵,寻到了……呃……我的机缘。而所有亦幽阁的传人一生只有两次机会进入药谷。一次是考核完毕……”
“那另一次是……?”
“生死存亡之际。”
霜兮当时还是极不理解的,生死存亡?怎么会呢?亦幽阁百年来都与世俗相安无事,怎么会灭门呢。
在很久之后,他才明白,无论如何也无法逃避的,始终被追逐的,甚至必须用自欺欺人的语言隐蔽的故事,必定会在一个让任何人都感到惊骇意外的时刻,浮现于世。你无徐逃脱,也不能逃脱。不管是黄尘漫漫的浩瀚沙漠,碧水蓝天的温暖水乡,亦或是前途迷茫的闪耀星辰,去往哪里都会背负上难以承受的负荷。
就算策马前驰,天地悠悠,都无法忘记。就算装上冷漠淡然的面具,都无法压抑郁郁燃烧的灵魂。
如果再早一点明白,就好了。
就比如说是薄薄的刀片划伤肌肤留下的浅浅伤痕与一柄匕首涂上甜美的毒药刺入心脏的区别。
如果再早一点忘记,就好了。
“我不明白。”霜兮坦然地凝视荐礼的眼睛。
“别说你,就是我们当初都不明白。不过,你现在也不必明白。”荐礼若有所思地看了霜兮一眼,话锋一转,“好了,焚香沐浴去吧。”
“什么?”
“焚香沐浴!再晚一秒就让叶医师帮你!”
“啊!不用了,我知道了!”
少年怕怕地飞快离开了隔间,未曾一回头。
隔间深帘里传来一声长久的苍老叹息,“我说你小子,再拿老夫开玩笑,老夫就不客气了!”
一位显得糟蹋老迈的老者拂帘而出,眉发雪白,一双眼睛小而有神,湛着精光,未打理的胡须长至腰间,依稀寻得见年轻气盛时的英姿。一身染上污秽的乱糟糟袍子也掩饰不了那超然于世的气势,若是一柄久不临世的绝世宝剑,剑意中糅合了无数次实战的战气。虽未出鞘,但单单是那种纯粹的杀气,就足以让人惊心!足以让人胆寒!
“前辈……这样好吗?”
“怎么,这样不好吗?他在山上,清闲度日,平平安安……好歹有条命!”
“可是……”
“可是什么!我可告诉你们,就一点,你们下山时可千万别拽上他!就算打断他的腿,也不行!”
“……是,我知道了。”
少年屏住鼻息,面容复杂地侧耳听着两人的谈话。
小楼婷婷地临立于初秋的风中,残落的花瓣飘散于池水中,无端搅碎了一席秋景,绵绵轻薄的日光下树影斑驳,似淡淡的烙印,和着风的曲儿,反复吟哦,倾如华盖。自难忘,自思量。
落花尽,山河远。
来时路,归不去。再回首,风霜雨雪又一年。
凄凄烟草小楼西,脉脉碎花隔临池。年年岁岁日相似,何时明了无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