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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私定 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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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回乡祭祖,四月的杏花雨,一路轻飘飘,雾蒙蒙的下个不停。
宋家是大族,祭奠先祖亦是大事,即便身为女儿家,父亲也严厉的要求我跟母亲一同前往。
马车在骡马市停下,一行人下车到客栈喝茶打尖。
我蜷缩在马车上,一路的颠沛流离,让我不想动,揭开绣花的布帘儿的一角,我朝外看去,青城山郭,鸟鸣呖呖,细雨中的空气充满了泥土青草的清香。
路上行人寥寥,雨下的愈发冷清了。雾蒙蒙的雨丝飘荡到我的脸蛋上,凉丝丝的,让人由不得想睡,我刚闭上眼睛,就听见外面喧嚣的吵嚷声。
管家正厉声呵斥着一个人让他滚蛋。
“滚滚滚!赶紧给我滚蛋!再不滚的话立马把你送到官府去!你以为这是谁的轿子,你这穷酸想拦就拦!”
“对不起,我刚才经过时看见轿中人很像是我相识的一位故人,麻烦可不可以让我见你家小姐一面?小生绝非有意冒犯,只是找这位姑娘已经找了很久,实在不想就此错过。”谦卑的苦苦的哀求的年轻人的声音,咋听一下,有些耳熟。
“滚!我家小姐金枝玉叶,怎么可能跟你这穷书生认识!再不滚的话,别怪我不客气!”管家咆哮着打断了他的话,一个眼色递过去,两旁如狼似虎的家丁立刻便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书生孱弱的身体,凶猛的对着他拳打脚踢,拳头像是雨点一样落在他的身上,一个凶恶的家丁更用脚用力踩着他的头,将他生生踩到路中的泥泞水污中去,稀泥糊满面,他几近不能呼吸,鼻孔和嘴角伤口处的鲜血不时滴落在污水中,一滴一滴的荡漾开来,红的像是一碗汤面里漂浮着得鲜红的辣椒油。
我慢慢拉开车帘时,看到的便是这血腥的一幕,我认出了那个人,他是元宵节时我在东市遇见的书生。
书生的手被家丁反剪着,狼狈的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头巾掉了,衣服脏了,胳膊也被拧断了,趴在满是污秽的水坑里,家丁踩着他的头,看见我,他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满足的笑意,他很努力的想要仰起脸来看我,却怎么也不能够,我忽然不忍心,对管家道,“放开他!”
管家疑惑的看了我一眼,却不敢违抗我的命令,让两个家丁放开他。
他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走到我跟前。看着我,笑容在他污浊的脸上绽放开来,像是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莲花。
我看着他擦干净手,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幅绢画,小心翼翼的递到我的跟前,满怀希翼的看着我。
“送给你的,小姐。我画了整整三个月的画,希望你能喜欢。”
满是污泥的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睛里,神色是欣喜,是安慰,是期盼,他一定是希望我跟他说句话。
我接过,
他一直看着我,
我却连一个字都没有对他说。
过了很久,站在我面前的他,脸上的神情渐渐变成了哀伤和失望。
他深深的对我施了一礼,然后转身拖着一条断腿转身艰难的离开,那文弱清瘦的背影,一袭米灰色的长袍,在清风冷雨中显得那么狼狈和辛酸。随着他越走越远,视线里的背影也越来越淡,淡的眼见就快要看不见。
心里像是一只猫儿在挠抓,越抓越痒,越抓越紧,我忽然明白我很有可能要失去什么了,也许是失去人生中最重要也最纯净的一种情感。
那种紧迫和恐惧,远远压过了我一贯受过的礼教所要求的克制和羞涩。
我忽然鬼使神差的叫住他,
“等等!”
他转过头,站在风雨中,有些不明所以的看着我,眼神里有着明显的期待和不安。
我坐在马车上,看着他,慢慢的一字一句清晰的告诉他,
“我姓宋,小字阿妍,是安国侯家的小女儿。”
他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欣喜若狂,像是完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竟会主动告诉他我的姓名和门第。
“我姓杨,杨继晴,泸州人氏,庆嘉三年杭州府的及第秀才。”
他朗朗的大声道,声音之大,惊得轿子上休憩的麻雀受了惊,扑簌簌的展翅飞向了天空。
我对着他静静的温婉的笑,
他也看着我开心的笑,开心的像个孩子,雨点都似在他的眉尖跳舞,隔着斜风细雨,他笑起来真是清朗。风清月明的样子,完全不同我们初见时的忧郁和紧张。
我想,我们这算不算是私定了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