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与笑》宋九千

4、第三章 我喜欢你。

　　“齐爷，这几天我们查出她是因为故意伤害罪而跑到越南避难的，那天大小姐射击的时候正有人在后面抓她，她横冲直撞跑进射击场然后误撞进大小姐的射击范围，后来我们找到那些人，他们说这个女人偷了地下工厂的粉私自低价走卖所以才会……”

　　“有父母吗？”

　　“没有，死了好些年了。”

　　齐良文端坐在沙发上，苍老的手紧紧包裹着拐杖圆滑的顶端，“没有父母家人就没有弱点，如此……那个女人，不能留。阿海，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齐爷……”一身皮衣的魁梧下属在老人面前弯了腰，“那女人是大小姐要回来的呀，杀了，怕是……”

　　“混账东西！”齐良文的拐杖十分有力地招呼上了下属的脑袋，“龙家到底是我做主还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妮子做主！”

　　“是是是是……当然齐爷做主。”叫做阿海的男人捂着脑袋退下时，楼上拐角那一抹阴影也随即消失无痕。

　　龙家要易主改姓齐了么？这样说起来似乎有点对不起自己死去的爷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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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月之后席修已经完全习惯了龙家大小姐特立独行作风以及反复无常的脾性，肩上的枪伤也好了小半终于可以拆掉绷带换成纱布，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许多。

　　“我才知道龙家居然还有上市公司，真是气派。”席修仔细端详着龙笑笑刚签好的文件封面，大幅公司全景照片巍然投射在漆黑的瞳孔中，赞叹的啧啧啧声层出不穷，“你们是准备凿出一个巨型金库么？明明龙家只就剩你一个人了赚那么多钱养男宠还是怎么……”

　　龙笑笑被远处窗边时不时传来的嘟囔声扰得烦了，抬头瞪眼以示警告时才发现席修是背对自己站立的根本接收不到警告讯号，“你一个人碎碎念什么呢？谁说贩毒的就不能开公司了？谁会吃饱了撑的嫌自己钱多？还有，我才不会养男宠，充其量再多豢养几个你。”

　　“我说你不赢。”席修尴尬地撇了撇嘴，重新端详起那几份文件里的大幅插画来，“这么明目张胆一个龙氏集团，难道就没有被盘查过吗？”

　　“当然有，但是不巧的是这家公司还真是干干净净的，顶多就贿赂了几批官员而已。”

　　“啊？”

　　“龙氏就是我爷爷留给我的那笔遗产，除了我自己，没人敢染指。”龙笑笑一摊手将签字笔扔出好几丈远，签大摞文件这类事对于一个未成年的女孩来说确实是无比窝火的过程，“少废话，这可是我以后金盆洗手用来保命的资产！绝对干净无死穴。”

　　“咳咳，我是听错了什么还是听漏了什么？”
　　十多天来的接触，席修似乎已经完全接受了由龙家大小姐掌控自由的生活，反正吃穿不愁命也在，比想象中要好上许多不说偶尔还能得到龙小姐垂怜，尝着香甜晚安吻入眠的滋味可是过去二十多年来从没有过的奇妙。
　　一切都潜移默化地朝内部深处缓缓推进着，包括席修愈发肆无忌惮的话语。“贿赂大批官员也算得上干净？还有你洗手干嘛？你还没到沾那玩意儿需要洗手的年纪不是么？”

　　看着席修刻意偏着脑袋洗耳恭听的模样，龙笑笑顿时气结，眉头皱了一摺又一摺，“你是觉得我们俩已经熟路到需要你开口挑衅以增加情趣了吗？”

　　“不敢不敢，当真不敢！我只是生来愚鲁所以才冒昧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大小姐见谅，小的这就滚到一边面壁去。”

　　“滚回来！”龙笑笑见席修一边埋头作揖一边真要往角落走的状况，抿着嘴抱怨的模样又任性又好笑，“做了一上午的功课又签了一中午的字，累都累死了，我要睡觉，现在就要睡！你陪我睡！”

　　席修抬起的腿卡在半空中不尴不尬，再回头时笑脸都僵硬了一大半，“不是吧大小姐，又睡？”

　　龙笑笑真的有够爱睡觉的，清晨要是稍微早醒一点点接下来就整天没精神，而最让人头疼的就是这睡眠在她身上仿佛怎么补都补不来一样。但席修不同，即使带伤她也不允许自己每天入睡时间太长，她厌恶睡眠给大脑带来的混沌感，更无法忍受被任何兀长休眠所拖累肢体的灵敏度。
　　于是，就以上来看，很多时候龙笑笑嚷着要睡觉时，席修都只能睁着眼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是个有思想的枕头，同时还要避免心跳声过于活跃以致打扰到大小姐安眠……这期间所受的痛苦和煎熬，简直是不可言喻，甚至不可理喻。

　　龙笑笑没有理会席修死不甘心的表情，自顾趴倒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后便使劲揉起酸麻的手指来。看来确实是被折磨到了，席修再次自认倒霉走了过去替她脱掉鞋子，“怎么会要你一个人签这么多？再怎么大的集团企业也不至于一天走这么多程序吧。”

　　“唔，全面清空一些不该有的东西而已，怕出事的时候来不及。”

　　“什么？出什么事？”

　　“齐爷爷刚接下了一个金额巨大的毒品订单。买方是中亚国的几个大毒枭。据说是在政府的严厉打击下，整个地上市场都遭到了严重的失败。所以才决定出重金大量购入中国货源。”龙笑笑翻了个身，索性将右手伸到席修面前，赖皮般要她代劳，“这是龙家在齐爷爷手上以来最大的一单生意，巨额的利润代表着巨大的风险，这也让齐爷爷不得不亲自出面和他们交易，唔，就在下个月中旬的样子。”

　　席修整个神经都绷紧了起来，握着龙笑笑的手也已经完全忘记分寸，“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怕万一齐爷爷被抓，一路把龙氏卷了进去。”龙笑笑直视席修过于突兀的目光，刚刚还在任性耍赖的脸隐约吐露出一些清冷之气，“席修，你，弄疼我了。”

　　席修一愣，慌忙松开手时才发现龙笑笑的手背上已经赫赫然出现四个微红的手指印。

　　“对、对不起。”

　　“睡觉了。”

　　这个时候的龙笑笑显得过于宽宏大量，翻了个身就没了动静，席修躺在一边看了看她搭在身侧被捏红的右手，再看看她瘦削的背脊和裸`露后颈。
　　如火如荼的焦躁和反复迭起疑虑统统在心底炸开了锅。

　　“……”

　　“什么？”旁边席修正蹙着眉头整理思绪，猛然察觉肩膀上的脑袋稍稍动了动，接着几声细小呢喃就从那人嘴里轻轻逃了出来，含糊得要命，席修没能听得清楚还以为是龙笑笑正与自己说话，“你说什么？还没睡么？”

　　“……”

　　席修用另一只手撑着起身才终于看清背对自己的龙笑笑的脸，眉头皱得很恐慌，紧紧闭合的眼帘外是早已被濡湿的长睫毛，整个身躯都颤抖着，也不知道是做恶梦了还是怎么。席修将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膀刚要喊醒她的当口，猛然几个欲言又止的字眼就如同麦芒一样刺进耳朵里。

　　“杀我，杀了我，不要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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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笑笑在六年前的生日宴上经历了此生最不愿回首的一幕。那天她刚满十岁，赶来赴宴的有母亲家族里一个越南小女孩，音译过来的名字叫阮阮。阮阮是龙笑笑儿时最好的玩伴。
　　说是龙笑笑的十岁生日宴，其实也不过是让大人们聚在一起商讨枯燥生意的借口，龙笑笑虽是龙家独女，含着金光闪闪的汤匙出生，吃穿不愁万人瞩目，但是说到底在繁忙且工作特殊的父母面前始终还是备受忽略的，龙志天夫妇的钱似乎怎么赚都赚不够，生意上的繁琐来往也怎么都不肯消停，年幼的龙笑笑搞不懂父母欲求不满的野心，干脆牵着阮阮跑到花园里玩捉迷藏。
　　大人有大人的乏味世界，小孩自然也有小孩的天真乐园。杯觥交杂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笑笑和阮阮的嬉闹声已经远得听不见了。

　　于是，宴会散席寻人之际，龙志天接到一个突兀的电话，听筒那边是龙笑笑惊恐万分的哭声。

　　龙家大小姐被绑架了，跟着受牵连的还有一个差不多年纪的越南女孩。
　　整个偌大的龙家都乱成了一团，老迈的龙辉又急又气撑着拐杖就开始大肆掌嘴疏于职守的保镖们，阮阮的母亲已经惊吓到昏死过去，而站在人群正中央的龙志天夫妇却出乎意料的冷静，甚至还能客套回敬周围众人半真半假或幸灾乐祸的安抚，“没事的，他们只是想要钱而已。”

　　生于这样的家族，原本就该抱着随时陷入危险境地的心态不是么。道上觊觎龙家的人多不胜数，千防万防也难保不出差错，这次龙笑笑被绑，龙志天夫妇早已做足心理准备。只要笑笑安好，龙家没有出不起的价钱，自然也不怕揪不出这伙吃了豹子胆的绑匪。

　　而龙笑笑的噩梦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反反复复不死不休，当年才十岁的她始终记得绑匪的脸，那样罪恶丛生本该打入地狱底层的脸。

　　龙志天猜得没错，龙家财大势大任绑匪再怎么道德沦丧在拿到赎金之前也不会胆大到去动龙笑笑，但是他没有猜到的是，绑匪们的魔爪就是因为如此才会改变方向伸向阮阮。阮阮虽是龙夫人母家嫡系的侄女，但始终也是退出了鱼龙混杂的越南家族。拿来练手是再合适不过。那一众六个绑匪足足将她们囚禁了两个星期才宣布告终。

　　阴暗潮湿的废弃车库，龙笑笑衣衫褴褛，牵着瑟瑟发抖早已没有神智的阮阮一步步走出子弹的硝烟。众人看了看龙笑笑再看了看阮阮，统统低下头去再不忍心直视，龙笑笑十岁，而阮阮也不过才十四岁，十四岁的女孩子经历这样的变故，几乎等同毁了一生。

　　“爸爸，把枪给我，让我来。”

　　龙笑笑一脸怪异的冰冷，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脱水昏厥。她只是撑着十岁的身躯连连开了六枪，那是她第一次杀人。

　　天不遂人愿，在接下来的几年中龙笑笑还未完全从被绑架的恐吓以及连累阮阮的悲伤中恢复精神，就接连失去了双亲和爷爷。沦为孤儿似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快到由不得情绪准备。

　　“或许阮阮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悲苦，或许……她已经走出来了也不一定。”
　　在今天之前，席修一直以为才十六的龙笑笑只是个生错家族的孩子，不料这位天真无邪的女孩竟早在六年前就让自己的双手染上了鲜血，想到这里席修就觉得背脊有些发凉，当年备受惊吓的孩童居然已经能冷静到持枪报仇，谁知道她心底还躺怎样的危险蛊惑。
　　不过话说回来，龙笑笑的人生确实是以诸多不幸为开端的，这样看来，倒也有些惹人怜惜了，“还是，试着忘记吧。”

　　没有回答，龙笑笑背对着席修，微微眯起眼睛一点点透露着旁人看不见的光芒。

　　“下去吃晚餐吧，都催了好几次了。”

　　席修等不到回话便自顾昂起头看了看时钟，随即万分自然地就要去捞龙笑笑的腰，谁知龙笑笑突然转身，顺势一滚就滚进了席修的双臂间，然而她刚坐起的身躯也又一次被拉扯了下来，“不吃，还没睡够。”

　　席修睁大的眼睛几乎能被龙笑笑的眼睫扫到，鼻尖与鼻尖抵在一起，呼吸都已经交换。

　　“席修，我喜欢你。”龙笑笑贴着席修的嘴唇说道，“所以，你也应该要开始准备喜欢我了。”

　　猛然有一种被吃死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