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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你当然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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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修向来睡眠浅,稍有动静就会潜意识地警觉起来,这次当她猛的睁开眼睛就要翻身起来寻找最佳契机时,昂起的脑袋却刚好对上龙笑笑过于清晰的脸。
“你就醒了呀!睡得好不好?”
从不远处镜子里可以看出,几小时前涂抹的抗过敏药膏早已浸入皮肤里面,红疹也差不多消退,终于免去了滑稽模样。不动声色地抽出背在身后的手,席修眯了眯眼随即松开了胸口屏着的那口气,撑着右手坐了起来,“还不错。”
已经是夜幕时分,看窗外不算太沉淀的夜色席修兀自估摸着大概是七点半八点的样子,距离自己不过几厘米的龙笑笑此时正咬着下嘴唇促狭地笑着,眼睛里似乎藏着什么想说又难以说出口局促不安,席修定了定神张口轻声问道,“唔?有什么事吗?”
“我……”龙笑笑被席修这么开门见山地一问,整张笑脸就已到极限般垮了下来,索性靠着席修撑起的身体半躺到了床上十分认真地烦恼了起来,“老师留的作业不会做啊……”
右肩上突如其来的重量让常年独来独往的女人瞬间绷紧了身体,每一根骨骼都开始暗自反抗而表面却动不得声色,毕竟命如蝼蚁此时正握在别人手上。巨大的挂钟在强制身理适应之际开始报时,猜得没错,果然是八点整。
“啊?”席修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动来动去找寻最舒适姿势的脑袋,面部表情都快要石化了,磕磕绊绊的喉咙里想要嗤笑又觉得太不自然,“不是吧你……”
“真的不会啊,怎么办?明天老师就要来检查了。会被骂很惨的,会不准出去玩的,会加很多补习的……”
女孩皱着眉嘟囔,亮晶晶的眼眸里全是毫不掩饰的乞怜求助,一闪一闪,再一闪,无比真实又无比可怜。看得席修心里叽叽喳喳地开始不忍心,像被下了魔咒一般忘记思考就顺着指意脱口而出,“我也不一定会的……”
话一出,龙笑笑就腾地坐了起来变魔术般从身后抽出被蹂躏得皱巴巴的试卷和纸张,一脸功德圆满的高兴,“会的会的,你一定会的。硬是不会我还有字典!”
在这之前某病号真心以为会是数学那一类女孩通常都不擅长的普通学科,她以为充其量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稍稍指点啊,谁知道龙笑笑会将这样艰巨又冷门的东西交给她啊,神圣得像在举行什么仪式啊。自己果然成了倒霉货不是么……
左撇子席修握着笔翻着字典冥思苦想的时候,肩上的伤口每隔几秒就开始大肆惩罚她无缘无故烂好心的“善举”。
龙笑笑坐在身旁一边将苹果啃得嘣脆嘣脆响一边哼着曲调奇怪的歌,时不时还要探过头瞅瞅席修笔下的进程或十分“好学”地发问“为什么”以及“为什么不”。
原本就被密密麻麻的德文题目弄得满脑袋混沌不堪,再加上龙笑笑这么不休不止地干扰,席修只能扶着额头悄声叹息,瞬间也懒得思考为什么龙笑笑会学习德文以及如何应对自己的疏忽显露,干脆早些做完早些收工,什么差池什么遗漏在眼前这些个刁钻题目面前都显得小儿科了啊。
“你也是被人逼着学了这么恶心的东西吗?”龙笑笑看得没耐心了索性咬着半颗苹果拨弄起一旁的床帘来。
席修抬头看了看龙笑笑毫不在意的侧脸,随即又迅速沉进庞大的题海中,“以前读大学的时候有德文课,幸亏当时学得还算认真。”
“你读过大学了哦,为什么会跑到越南那个鬼地方去呢?”
“大学没读完的时候错手捅死了一个人,不想坐牢就躲到了越南。”
“一个抢你钱的人?”
“恩,我没有父母一个人读个大学已经很艰难,他连我最后的钱也要抢,我不捅他就见鬼了,只是没想到他会死而已。”席修昂起头稍稍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右手捏起纸张递到龙笑笑眼前,“做完了。”
“所以你就开始在越南运毒?”
龙笑笑回头接过试卷,随即将手里吃剩下的半颗苹果犹如孩童间的交易般慎重放在席修手中,“呐,给你吃。”
席修看着手中已经遍体咬痕的苹果尴尬得无所适从,最后只能趁着龙笑笑低头看题的当口将它重新放进琳琅果盘中。
“你调查得还真是迅速彻底。没办法,我要过日子的,总不能就这样饿死。”
“真好,有你帮我做作业真好,哈哈!”龙笑笑似乎不怎么在意自己刚刚问出那几个问题,自顾扬着试卷满意地笑了起来。
“笑笑,你能放我走吗?”
“你为什么要走?”
席修看着她微微显露出的不悦,自己也不觉蹙起了眉头,“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是我开枪打伤了你,所以我要治好你,而且我喜欢你待在这里,你跟我在一起不怕没钱,如果你很喜欢运毒的话也可以帮龙家运毒。”
龙笑笑不咸不淡地说着,仿佛正诉说着一件稀松寻常的小事,丝毫不在乎这将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震撼,“龙家已经做了六十年的毒品生意,整个中国和越南的地下工厂中没有人不知晓龙家,你若喜欢,我给你这份工作,绝对比你想的要好得多也要安全得多,只要我说话,没人能动你。”
龙笑笑的爷爷龙辉完全称得上中国贩毒界的“教父”级人物,毒枭世家便也是从龙辉手上展开一直持续到现在独孙龙笑笑手上。
龙笑笑的父亲龙志天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子承父业涉足□□走私,后转而贩卖□□,几年后又十分巧合地娶了越南贩毒头目的女儿也就是龙笑笑的母亲,从此夫唱妇随,天衣无缝的合作再一次将龙家在贩毒界的地位推上了最高峰,再后来龙辉年老退位将龙家全权交由龙志天夫妇管理,自己留在家中颐养天年每天逗逗小孙女倒也其乐融融。
谁知就在龙笑笑十二岁那一年,龙志天夫妇在一次越南的重大毒品交易中陷入包围,因为顽固抵抗,夫妇俩以及一众龙家后辈都全部死于混乱爆破中,死无全尸。龙辉痛失独子与儿媳,原本就已经老迈的身躯在一夜之间恶化到卧床不起。
龙辉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急忙找来早年和自己一起打江山的忠心下属齐良文,将龙笑笑郑重托付于他,期望他能照顾龙笑笑长大成人并扶持她走上正道,从此过安生日子,但后来齐良文为什么会仗着大小姐的名号重新开始龙家的地下生意就不得而知了。做完剩下的交托工作又将大数目资金汇入龙笑笑名下后,龙辉看了孙女最后一眼就撒手人寰了,从那以后,十二岁的龙家大小姐龙笑笑正式沦为孤儿。
老人在天之灵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当初行错一步险些害死了龙家唯一的血脉。
席修的喉咙干涩得厉害,“你的父母死于这里,为什么你还要卷进来?”
“你以为我想吗?我才十六岁,我控制不了这么大一个龙家,我上头还有……”龙笑笑不甚在伸出手指意识性往上指了指,年轻的脸庞上尽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无可奈何,“一个齐爷爷。”
上头有威望不小的长辈,下面有几百甚至上千张嘴等着吃饭养家,统统都是亡命之徒谁又会听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洗手走正道?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对不起,笑笑,我不能留在这里,你的齐爷爷想要我的命。”席修苦笑着直视龙笑笑的眼睛,她弄不懂自己的怜惜从哪里来,未免太不合时宜,“你还这么小,千万别碰这里的毒品生意,迟早会出事的。”
“在我身边他要不走你的命,但如果我放你回越南了,你就绝对活不过明天。”龙笑笑说的话语万分凛冽但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舒缓,低低敛着的眉眼看不清情绪,“我虽然只是个傀儡,但他也不至于明目张胆弄死我的人,相信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笑笑你有办法吗?有办法逃脱那个老头的控制吗?”
“有啊。”
席修原本正质疑自己这个问题的可行性,但当听到龙笑笑轻松得要命的回话时险些就忘了自己的被动处境,兀自低头咳嗽了两声掩饰好思绪才轻声问,“唔?是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
像是被顽皮孩童戏弄了一般,席修看了看门外丝毫没有动静的两团黑影,才压低了声音嗤道,“了不起了你,我才没兴趣。”
齐良文的名字虽谈不上像龙家那样如雷贯耳但也确实被大部分瘾君子所熟知,单是运了两个月小剂量毒品的“新手”席修就已经听到不下五十个人唏嘘过这个名字,涉及各种毒品交易数十年从没被指控过的大毒枭,大把黑心钱流入口袋却不曾落下一点蛛丝马迹,甚至留在警察手里的都只是混混们含糊不清的不合格交代,再怎么收拢都不足以指证齐良文,任凭政府和警方如何费心巴力步步为营也无法搜集切实证据已经及时在交易现场找到齐良文的影子或有利供词,这个年逾六十的老头狡猾像一条泥鳅。
然而十六岁的龙笑笑似乎也是被这样的生存环境所影响,看上去天真无邪,骨子里藏匿的却是极深厚的防备心以及攻击性。当然,这是席修后来才得出的结论。
“诶?你长得还真好看呀……”
龙笑笑看着陷入沉思的席修,手指不知不觉就攀爬上了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似乎都是雕刻出来般的尖锐冷冽,没有常人女子的细腻柔软却多了一分刀光剑影,散下的半长头发漆黑亮泽,与瞳孔自成一色,神秘深邃得差一秒就要将人拉进漩涡。
“唔?是你比较好看。”席修笑了笑没有动作,任凭那只冰冷的手在面颊上缓慢游走,“初初看见你的时候就觉着你好看得要命,总觉得哪里和常人不同,后来听你说才知道原来你的母亲是越南人。”
面前这个女孩离自己不过几厘米的距离,五官精致得仿若得上天过于常理的偏爱。席修细细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不知不觉嘴角就绽开了丝丝笑意,连她自己本人也辨不清真假了起来。
龙笑笑在席修的笑逸出时稍稍愣了几秒,随即就跟着笑了起来,眼角眉梢上全是顽劣的阴谋诡计。当席修反应过来想要防备未知阴谋时已经为时过晚。
她以为会是一把插入腹中的刀刃,或是从太阳穴飞来的消音子弹。这些都很常见,生命结束于刀刃和子弹的事件每天都有发生,现在发生在自己身上倒也不奇怪,毕竟从她走进龙家开始就已经失去了生命保障。
但是让席修良久回不过神来的是,她以为即将来临的剧痛以及血流竟只是一个带着苹果香味的轻吻。竟然会是一个亲吻!
龙笑笑的手臂在她的脖子后面绕成圈,嘴唇与嘴唇的柔软碰触抽走了所有空气,席修雷劈了般瞪着咫尺间闭着眼沉醉于亲吻中的她,细长的睫毛轻轻覆盖在女孩薄薄的眼脸上,白皙的皮肤在恍惚间悄悄泛起轻微美妙的红晕。自己崩得笔直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差一点就要震破耳膜。
她的嘴唇苹果清香,她的舌头温润甜蜜,席修忘记躲开也找不出拒绝的措辞。就好像是被什么精灵强吻了一下,你当然不能责怪这调皮精灵反倒应该叩首感谢这只精灵不埋怨你满身的凡俗。于是,除了席修的僵硬有那么一点点倒胃口以外,这个突如其来的吻也称得上是圆满了。
直到这个亲吻已经结束龙笑笑已经坏笑着歪倒到一边席修也没能整理好满世界东奔西跑的混乱。
她想她花光这辈子的时间可能都无法说服自己去面对,就在刚刚,二十四的自己,被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强吻了。
龙笑笑捂着嘴笑了一阵子后似乎有些疲累,倚着床栏的身子慢慢往下滑着,说出话的也仿佛有些呓语的成分,“席修,我困了,睡觉好不好……”
席修的耳朵到现在还不太好用,半天才悟清楚龙笑笑话语里的意思,侧头朝床尾看去,使劲甩了甩脑袋直到牵动了肩膀上的伤才停下来,疼痛能让人清醒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几分钟后,深呼吸了好几轮的席修认命爬到床尾将龙笑笑的短靴脱下,再爬回来时,女孩的呼吸已经渐渐轻缓了许多,“那我睡客房去了。你好好休息。”
“哪都不许去,就睡这儿。”
即使是闭着眼抬手,龙笑笑也能准确无误地再次勾住席修的脖子,稍一用力某位绑着绷带单手撑起身且毫无支撑点的病号就扑通一声砸了下来,席修忍着剧痛倒抽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平缓呼吸就被身边的龙笑笑顺着骨骼结构枕上了右手,怎么都是一个走不掉的姿态。
龙笑笑的睡颜是极其香甜的模样,席修咬了咬牙撇过头去暗自平息胸腔里那一股来势汹汹的暗涌。
很明显,她的脑袋有些不受控制的短路了。
“好吵啊……”
“什么?”
“你心跳怎么这么大声啊?吵死了……”
“呃,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