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粹》葵言

3、序章（三）

　　姬瑕醒来的时候，太阳还没升起来，小院里灰蒙蒙的，他看不见，只知道湿漉漉的雾气有一种压抑的味道。
　　有东西打在脸上，姬瑕伸手，是件袍子，上好的丝绸，出现在这样朴素的小院里有些格格不入。
　　是了，皇兄的衣服。
　　要还么？
　　不还，是不是很无礼
　　还了，又有点小题大做的味道，也不知衣服是皇兄从哪里弄来的。
　　算了，情愿被当做无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姬瑕轻轻地把衣服收起来，叠在柜子的最下层，晒了一夜，衣服有露珠的清纯，紫薇的婉约，丁香的愁肠百结，让姬瑕痴痴的。
　　苍趾也起来了，在院子里练剑，能听见木剑扫开落花那栗洌而温柔的声音。姬瑕总幻想有一天，能像书里的少年，执一把长剑，衣袂飘飘，拜别了父母，一个人走遍山山水水。
　　开过了赏菊会，这一个夏天，就算是清净了吧？
　　毕竟，夏天，也不是一个太生机勃勃的季节，哪儿有那么多东西要赏呢？
　　苍趾练完了剑，踱进屋里，看见姬瑕对着朱红柜子发呆，咳嗽了一声，“我要去街上取我定的铁剑，你可同去？”
　　“去吧。”
　　乱出宫，倒没人责怪，街上熙熙攘攘的，透着夏天的浮躁味道。
　　苍趾在小铁匠铺里定的剑，到了铺子里热得叫姬瑕喘不过起来，苍趾叫姬瑕在店外等着，自己和铁匠说着下一次要打的剑。
　　姬瑕在外面无所事事，他脚尖触到一块石子，便把石子在两脚间拨弄来，拨弄去，棉花糖温暖的味道，铁匠铺热情的味道，卖花女朴素的味道，都让他应接不暇，有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欣喜劲儿。
　　一种，两种……姬瑕细细的分辨着，好像西域进进贡的五颜六色的酒，数的人头晕眼花。刹那，有一种奇特的香气窜进鼻子里，姬瑕不由循着那香气走了两步。
　　呵，是那日在赏荷会上的香气，幽静的丁香味，撩人心魄。
　　细细辨别，又有龙脑清凉而略显霸道的香气，姬瑜哥哥也在这儿。
　　姬瑕冲不知何方咧嘴笑了一下，天真无邪，也不知姬瑜看见没有。
　　苍趾远远看着，也不知是何滋味。
　　他和姬瑕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这一趟，就不该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柳絮轻轻地飘起来，搅得人思绪也纷繁起来。

　　下人通报大皇子来的时候，姬瑕还暗自摇头，几日不管，他们愈发嚣张起来了，这种玩笑也敢开。
　　听见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扑通扑通的跪下了，姬瑕才缓过神来。
　　这倒是稀罕事儿，皇兄居然知道自己住在哪儿，不由冷哼一声，忘了行礼了。
　　“皇弟倒是随性之人。”姬瑜也不在意，兜兜转转不知在绕什么圈子。
　　姬瑕不说话，绕圈子，就奉陪。
　　姬瑜问了些衣食住行的繁琐问题，犹犹豫豫，突然下人陆陆续续退出去了，姬瑕直起身子，听他要讲什么。
　　“皇弟觉得，今天街上，那女子，怎么样？”
　　姬瑕仍不说话，装傻。
　　“就是皇弟说，身上有丁香味的女子。皇弟不会以貌取人，所以来问问皇弟。”
　　“皇兄喜欢的，自然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女子。”姬瑕抿着嘴笑起来，眉间透着股狡黠劲儿。
　　“皇弟莫捉弄我。”
　　“皇兄言重了。能入了皇兄眼的，当然是国色天香；去了赏荷会的，又必是大家闺秀；既喜欢这丁香，想必是心思细腻，多愁善感，恰和皇兄配了一对儿。皇兄，恭喜啊。”
　　姬瑜踌躇了会儿，亦笑了，“皇弟这么说，自然再准不过。”
　　姬瑕暗忖，我倒成了算命瞎子了，也没多大恼火。
　　苍趾咚咚的敲着门，姬瑜忙收敛了脸上柔情蜜意，允他进来。
　　“晚饭已经备下了，不如大皇子在这儿用过晚饭再走吧。”
　　姬瑜心下正欢喜，心不在焉地答应了。
　　苍趾没料到他真会留下来，略显惊诧，去厨房叮嘱多烧几个菜。
　　屋里，姬瑕还在想着孙子兵法，姬瑜念着那丁香姑娘，苍趾看着大皇子就不顺眼。
　　真真是奇怪的氛围。

　　吃过饭，姬瑜感叹了一番，“皇弟真是粗茶淡饭，超然物外啊”，又装作不经意的问苍趾，可介意他在这儿住一晚。
　　苍趾只好乘着笑表示“万分荣幸”，听得姬瑕笑翻了，暗地里说他像等着皇帝宠幸的妃子，被苍趾连敲了七八个栗暴，捂着脑袋逃开了。
　　姬瑜缠着苍趾问东问西，姬瑕平时干什么啦，爱吃什么啦……五花八门，苍趾爱理不理，最后被惹急了，吼了一句：“你要真关心他，自己去问啊，缠着我做什么？”
　　姬瑜脸色一变，苍趾立马心虚了，在这里野惯了，一恼，连礼数也忘了。瓦罐里的草药噗噜噗噜的，渐渐扑出来了，苍趾也不敢去取下来。
　　“这煎的，是什么药？”浓郁的香气，静静的。
　　“无非是治什么‘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和尚老儿骗人的。”
　　“谁吃的？”
　　“自然是瑕儿，你关心他，自己送去好了。”
　　姬瑜笑笑，倒了碗药汤，送过去了。
　　苍趾把药渣倒在后花园里，还是一阵云里雾里。

　　姬瑜定定的看姬瑕喝完了药，突然心血来潮，要带姬瑕去楼上乘凉，姬瑕也就任他牵着手，上楼。
　　说是入了夏，天倒也不热，不知这是乘的哪门子凉。
　　他很少在夜里乘凉，曾经有一次从栏杆上摔下来，直到第二日晌午才被人发现，发烧烧了个把个月，幸而没有骨折。
　　夏虫说着诱人的情话，纵看不见这如诗夜色，姬瑕缓缓地伸出手，仿佛有月光在指尖流淌。
　　“皇弟似乎，闷闷不乐啊。”饶是姬瑜这样随遇而安的人，也觉得气氛压抑得紧。
　　“皇城方
　　皇城圆
　　皇家七皇子看不见
　　不打猎
　　不舞剑
　　抱着本旧书把谁骗”
　　姬瑕靠着栏杆，轻轻念道。他收回手，自是什么也握不到，什么如水月光，什么花间香风。
　　姬瑜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像是叹气，又像是在笑“瑕儿书读的多，自是有益处的。”
　　再没有人说话，一片虫鸣里，姬瑕静静地辨别着姬瑜的呼吸声。
　　在这样的一呼一吸间，姬瑕觉得自己化作了荷叶上的一滴露珠，在风里滚来，滚去。空气里淡淡的花香弥散，像织了一层轻纱。
　　就这样睡吧，睡到地老天荒，多好。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拽着姬瑕的衣衫，姬瑕伸手，却抓了个空。那人递给他一截衣袖，牵着他往回走。
　　姬瑕死死地攥着衣袖，亚麻布吸掉了掌心里涔涔的汗水。
　　“一定是皇兄吧，一定。”姬瑕想着，在黑暗里轻轻笑起来。
　　一轮明月，柳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