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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03 章 顾惟墨 ...

  •   【03.知己顾惟墨】

      艾合坦木•拉赫曼的手被人牵着,跑了起来。
      风扑在身上的力道比平时要大些,他的呼吸逐渐急促粗重起来,嗓子有些干痛。
      可风从他的口鼻中冲入他的身体里,把他的心都涨满了,他觉得自己变得轻飘飘的。
      好像风再大点儿的话,他就可以飞起来了。
      以前他也像正常人奔跑过几次,迎着风张开手臂,可不一会儿,他不是被路上的石子绊倒,就是会撞上什么人或东西。
      然后,换来仆婢隐隐的笑或拉赫曼家其他孩子肆无忌惮的嘲弄。
      他看不到别人的笑,但却能靠耳朵听出笑的美丑,用心感受到笑的善恶。
      施加到自己身上的丑与恶,比眼前无尽的黑暗更令他痛恨。
      十一岁的他不喜欢一切令自己难堪的事,不爱跑跑跳跳,因为他生下来便没有看见过一丝光明,更不可能看到眼前的路。
      母亲给他取了南人的名字,叫顾惟墨,四下顾视,惟有墨色。
      真是可悲的名字。他总免不了这样想。
      可现在,他仿佛看到了光,阳光在他面前做他的向导,他觉得自己一直这样跑下去就太好了。
      他的光领着他跑到一处已无人声的草地上,摸了摸他的脸,对他恳切地说:“你很聪明,长得也好看,和我妹妹一样。笑起来的话,一定更漂亮。来,给我笑一个,行么?”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艾合坦木愣了,他的光扑闪了几下,差点就此熄灭。
      女孩见他愣怔着不吭声,也不气馁,依旧兴致高涨:“不笑的话,跟我一起做几个动作,连手脚都不动,总可以了吧?”
      艾合坦木虽然没有和同龄的女孩子打过交道,但他忽然就有些怕他的拒绝会教她不高兴,便点了点头。
      “嗯,嘴唇轻轻地抿在一起,两边的嘴角同时尽量向上翘起。”
      女孩的呼吸扑到他的脸上,热热的,他像是被鼓惑似的,再次按照这个陌生小姑娘的话去做了。
      “再翘起,再翘,再翘,翘得不够。”
      当艾合坦木的嘴角都快跟脸颊都抽拧在一起了,女孩终于不再让他翘嘴角了,她说:“好,保持住,再张开嘴,把牙齿露出一点点就可以啦。”
      女孩端详了一会儿,突然捂着嘴,噗噗地闷笑起来。
      正当艾合坦木的脸有由白玉色转成黑炭色的趋势时,女孩伸手揉揉他的脸:“真是可爱啊,比刚才生动多了。勤加练习,以后跟我玩,多笑笑就是了。”
      于是,黑炭被烧红了,他放弃了他苦难的表情。
      “刚才好险啊。”女孩故意长舒一口气表示放松。
      艾合坦木想不起说什么,默了一下,也跟着她的口气说:“是很险。”
      可险什么?他也说不清,他并不害怕被艾孜买提和艾沙追上,大不了,再挨顿打,反正现在他们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他出手。
      自从上次他被艾沙推到水池里差点淹死,他的母亲第一次为他的委屈而动怒后,家里的孩子就没有再敢太过作弄他。
      如今母亲到王庭里,做了三位公主的师范,他在拉赫曼家的境遇算不上危险了。
      “幸亏我看到是大树上的那个坏人扔的核桃砸中了你哥哥,否则就害你被冤枉了。”女孩撇撇嘴:“他乱扔核桃也就算了,可如果砸中了人,再眼睁睁地看你替他受过就不对了。你那个叫艾孜买提的哥哥厉害么?”
      艾合坦木一哂:“我打不过他。”
      “那就是在打不过他的人面前,会很厉害咯。”
      他再点头。
      女孩看他木木的,用弯曲的手指敲敲自己的额头:“不爱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么?”
      “也不是。”艾合坦木有些歉疚,其实,除了在母亲或母亲璇经派的同门师兄莫还解面前,他是不大会说话的。
      女孩满不在乎地笑笑:“我知道你叫艾合坦木,最后的儿子,是巴图尔的第五个儿子。和我妹妹的名字差不多呢,她叫哈蒂曼,意思是最后一个女儿。我叫牧仁。喏,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了,我们已经认识了啊,我们今后是要做朋友的。”
      她坐到草地上,拉拉他的衣脚,示意他坐到她的身边:“牧仁是句古巫语,是阿拉坦达斯家的伯伯向大巫神求下的名字,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艾合坦木又摇摇头。
      愿意和他说话的人只有他的母亲,母亲的义兄莫还解和表姐傅艳君,还有当年于他们母子有救命之恩的何苏一家人,和巴图尔派给他的僮仆。
      前三个人对他只说南人的语言,何苏家的朋友来自西襄人的聚集地,和他一样没学过多么高深的祝丹语,而那些僮仆虽然是祝丹人,但大多数时候都在听他说话。
      他的祝丹语仅限于可以和人正常交流,对祝丹的古语,他更是一窍不通。
      尽管如此,却不妨碍他从这个极少用于女孩子的名字上,得知女孩的身份。
      “牧仁,牧仁,二公主?”
      牧仁哼了一声:“当然不是二公主啦,是‘山河’的意思。”
      艾合坦木记得母亲说过祝丹王族伊玛尼家族的事。
      圣王格萨•伊玛尼与前大妃祖合拉育有一位公主,起名热娜。在祝丹,热娜的本义是指那种花茎有刺,花朵华美矜贵的花,这才像是一个深受娇宠和夺尽怜爱的公主的名字。
      而“牧仁”,哪一个父亲会为自己真正溺爱的女儿取这样的名字呢。
      他专注“凝视”着她,那双一向沉寂的的眼睛里,像是有了些他不自知的温度:“山河啊,是很重的名字。”
      牧仁静默下来。
      柔嫩的草叶铺掩在她的手心下,可也有几根从她的指缝间钻了出来,像是她同样淘气的心事。
      好像忍受不了这种沉默,牧仁站起身跳了几下:“坐着很无趣儿啊,去陪我摘花吧。”
      她又气鼓鼓地说:“刚才那些花都白给了那个大树上的坏人了。”
      艾合坦木有些为难,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她。
      他跟在她的身后犹豫了一阵子:“叫我顾惟墨。”艾合坦木用南人的官话念出了自己名字:“只有我的母亲,莫伯伯和表姐这么叫我的。”
      “顾,惟,墨。记下了。”牧仁同样用南语说,显然,这个既叫艾合坦木又叫顾惟墨的男孩子能告诉她这个只有亲人才知道的名字,另她喜悦异常。
      她明眸闪烁,飞扬的眉眼间露出小小的得意:“我也会说南边的话。最早是我阿妈教的,后来,也就是顾先生,你的阿妈在教我。”
      顾惟墨脸色微变,他每次听外人称呼他的母亲为顾夫人,心里总有涩意。
      祝丹的已婚女子在外的称呼一般随夫姓,而保留自己姓氏却被称夫人的,多半是那些类似中原人妾室的情人。
      虽然外人都道他的母亲本姓顾,是艾合坦木是巴图尔•拉赫曼养在家里却见不得光的女人,他是巴图尔的私生子,但事实并非如此。极少有人知晓他的母亲姓傅,而他是遗腹子,他的亲生父亲才为顾姓,原本是昊京卫指挥使司的指挥佥事。
      他的母亲对外让人称自己为顾夫人,与不知情者眼中的情人身份无关,自然是为了寄托十二年前来的哀思,或缅怀更久时,更远处的灵魂相合,命运濡沫的情意。
      牧仁目光微转,她自是不懂这其中旧事,却立刻隐约地觉察出方才顾惟墨变色的原因,当即便改了口:“老师教了我,姐姐,还有哈蒂曼很多好玩的东西。我和阿妈都喜欢她。等一会儿,我带你去见我阿妈,她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你的。”
      顾惟墨心中一动,既而“喜欢”两个字方入耳入心,脸微微发起热来,稍后才想起前边还一句话,情急之下也用南语说起话来:“一会儿?去见,大妃?”
      “是啊,我们虽然都在凤凰城,可你要来我家,总归不大合我家的规矩。我要是想天天跟你玩的话,还得找我阿妈想办法呢。”
      尽管表情没有变化,但顾惟墨实际上是大喜过望。
      自从半年前他的母亲成为格萨王三位公主的师范,最近,他已经有三个月没跟他的母亲相聚了。
      一个人留在那个充满敌意的拉赫曼家,心性早熟如他,也倍感日子过得有种难以忍耐的缓慢。
      而惬意如此刻,是他半年多来想都没有想过的收获。却没想今日与牧仁仅一面之缘,他还能有更大的收获。
      嘴里哼唱着悠扬的小调,牧仁把采来的花放到顾惟墨的怀里:“你帮我把有香味儿和没有香味儿的花分开。香的花送给我阿妈,你阿妈,还有我的姐姐和哈蒂曼,不香的送给阿爸。我阿爸偏偏不喜欢带香味儿的花,多奇怪呀。”
      “各有各的喜好罢了。我有一个姓何苏朋友他最喜欢的是有毒的花草。”
      “啊?”
      顾惟墨本是随口一说,他看不到牧仁的脸上满是听到趣闻后探究的惊喜,怕她对自己的朋友心存芥蒂,便解释:“我那个姓何苏的朋友还有他的家人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们可以用毒草给人治病。”
      “姓何苏?有些耳熟呢,是个襄人的名字?”
      “他的母亲来自一个隐居在未瞑山的西襄人家族。”
      “那该是精通医术的了。他叫什么名字?”
      “何苏尘落。他是我大哥,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谨岳和一个妹妹芷敏,名字都是我母亲取的。”
      “他们现在在哪儿?来耶里湖了么?”
      “没有。”顾惟墨一滞:“我的朋友们都不能来这里。”
      牧仁立刻明白了的话里的意思。
      桑吉波瓦的节日庆典对贵族和平民敞开,只有身份低贱的僮仆是不允许到耶里湖边来的。
      她猛地想起听她的女长使托娅姆妈说过,头十二三年的时候,一直只存在于西襄人传说中的净月圣地,却被一群南边的武人无意中发现了,随后将之洗劫一空。
      这本来可能成为一个被永远埋藏在大山深处的秘密,但惨事没过多久就四处宣扬开了。
      因为那个村落姓何苏的西襄人被人俘虏后,有些年轻的男女和孩子并没有被灭口,而是被毒哑了卖向各地。
      罪魁祸首和人伢子们无从知晓何苏家族的人代表的是西襄医术的最高水准。
      解开哑毒,用外人听得懂的语言讲述出族人的遭遇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太大的困难。
      对祝丹王族来说,那原是遥远的故事,但祝丹有许多领主和贵族竟以家里藏有美丽的何苏僮仆为炫耀资本。
      “何苏”这个姓氏才给牧仁留下了不大清晰的印象。
      牧仁记得托娅讲起何苏往事时,眼里流露出的有同情,有慨叹,还有一丝令她琢磨不透的暧昧和嫌恶。
      十岁的她依旧无法完全理解何苏的苦难,但她的敏锐却好像能够伸出隐形的触手,轻易地穿透顾惟墨尽力藏匿起的情绪,体会到他激烈的愤懑与谴责。
      眼前的男孩子像极了一本叫《海澜志》的书上所写大海深处的海啸。
      远海处,平静的水面下,积蓄着撼天动地的力量,但不会危及远航的船只。
      令岸上的人畏惧,却不会令她感到丝毫逼仄,她就像那艘远航的船,反而只知安宁。
      “别在意了。”她拍拍他的肩膀,凑到他的耳朵边:“我告诉你啊阿墨,终有一天,他们会来的,我会邀请他们到耶里湖边,到我家里,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
      顾惟墨先是因为她无意中亲密的动作和称呼而窘迫,呆愣了良久,又睁大眼睛。
      似是难以置信,他的眼前仿佛不再只有一团化不开的浓墨,激荡的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
      有一扇禁闭的门向他打开,门外山水写意天地无限,都在等着他去自在地游,逍遥地览。
      “咱们一起!”他深深地舒了口气。
      “好啊。”牧仁笑眯眯地捧住他的脸,凝视着那双没有焦距,却在这一瞬间璀璨如四月星空般的眼睛,讶声赞叹:“阿墨,天上的星星都落在你的眼睛里啦。”
      牧仁踮起脚:“我可以亲一亲天上的星星么?”
      还没等顾惟墨反应过来,眼上就有一点温暖的柔软印在上面。
      那份温暖使他的血液涌动得更加狂野,他甚至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好像三军对垒时被擂得震天响的牛皮罐鼓。
      在他心潮澎湃到极点的一刻,牧仁将手背到身后,一个轻巧地旋身,向前迈了一步,又陡地转了半个圈,再面向他,笑着说:“刚才你笑得好看,送你一个奖励。接着摘花吧。”
      顾惟墨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别了一把楔子,半天转不过来弯,他实在没法子猜得透这位出人意表的公主可能会做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做。
      然而这并不妨碍他从她的身上汲取到感同身受的欢喜。
      这份欢喜于他,就像是一个乞丐孩子嘴里的一块方糖,太久没有尝过美好的滋味,他要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慢慢品尝回味。
      他老实地跟在她的身后,手中每收到一朵花,就按照她的话一一分类。
      渐渐地,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那么多的花草了,像他心里满溢的快乐。他欣欣然地想。
      “阿墨,跟我玩,开心么?”牧仁边一跳一跳地走在前边,边偷眼瞟他。
      属于男孩子些须古怪的矜持让顾惟墨没法子迅速地称是,不过,牧仁也没等他的答案:“若是开心的话,以后你就常和我玩。不开心的话……”她皱眉顿了一下,又笑了:“以后我就常去找你。”
      牧仁再回头望望他,走过去接过其中一束:“分好了?”
      “是,你手里的那捧是有香味的。”
      “好香呐,你有一个聪明的鼻子。”
      “咦?”顾惟墨赧然地摸摸自己的鼻子,犹豫着他是应该替他的鼻子谢谢她的夸奖,还是纠正她蹩脚的中原话。
      “阿妈她们肯定喜欢。走吧,我饿了,去找他们。”
      顾惟墨迟疑:“不摘了?”
      “够用了。”牧仁挽过他的胳膊,拖着他向前大步走:“午膳的时候,大家都会聚在湖边,听顿教徒们摇头晃脑地转着圈儿,叽哩呱啦地唱经,也挺好玩儿的。”
      他随着牧仁快走起来,一时似悲似喜,表情难辨,低喃了一句:“可见了圣王和大妃后,我就再也玩不成了啊。”
      牧仁没大听清楚他的低语,对他话中的深意也浑无所觉,她现在满心想的是阿妈将这个很合她脾气的朋友带到王庭里的事,甚至是迫不及待的。
      她挽起慢行的顾惟墨的胳膊:“我走在你前边,有什么石块坑凹我会先看到,会避开的。就算避不开也是我先摔倒,你不用担心脚下。”
      顾惟墨快步跟着她,低头轻叹了一声。
      “我可以当你的眼睛。”
      顾惟墨没吭气,半晌才唔了一声。
      平常都是他不想说话才不说,可在那一刻他的心,他的血肉,他的骨髓,甚至是他浑身上下的每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要说些什么,他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人越渴望和别人说一些话,却说不出时,那些话只好留给了自己的心。
      然而顾惟墨的感动后的出神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忽然听到牧仁用好奇的声音问:“你拿着我的花站在我面前,是想把它们还给我呐?”
      面前三尺左右的距离有一个刚才隐约听过的声音说:“这花不是你送我的?为了谢谢我替你教训那两个饭袋?”
      说话人含着笑意,语调里有收敛的桀骜,却是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是方才树上躲着的人。
      正夏家的小爷,夏占衣。
      顾惟墨微微讶异。
      因为失明,他的耳力过人,他竟没有发觉有陌生人能一直悄无声息地走到离他如此近的地方。
      牧仁没想到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男孩会如此辩解,她怔了一下,马上爽快地说:“你说是就是吧,花我送你了,再会了。”
      “慢着,小丫头,你的名字?”夏占衣伸臂拦下了打算从他身边绕过的二人。
      顾惟墨感到她挽着自己的胳膊陡地一顿。
      牧仁险些撞上了他的手,她瞄了眼夏占衣拦住她,又放下的右手。
      只一眼,她已看清他的手比一般十一二岁的孩子手都要大些,指修长有力,骨节稍凸,掌心指侧有厚实的茧子,远有长期舞刀弄枪,弯弓射箭的痕迹。
      何况,他的拇指上还戴了一枚濯银扳指,扳指内侧刻有一朵盛开的莲,赫赤色的染料渗入刻纹,有些班驳,却有清华端重之感,让人惊艳。
      撇了撇嘴,她浅浅地一笑,并不回答他的问题,把手里的花交给顾惟墨,她似是也不急着走开了,盯着夏占衣的墨漆似的眼睛:“你是南人,为什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你的阿爸阿妈呢?是因为你的功夫很好,所以,才放心你一个人玩么?还是你是偷偷跑出来的?”
      最后一问揭了夏占衣的逆鳞,他一愣,硬梆梆地说:“你问这个干吗?”
      “不敢说?”
      “哼。”
      “那你问我的名字干吗?要和我做朋友?可我不了解你,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我也不认识你的朋友,家人;或是,因为我把你丢给那两个坏家伙而想骂我?可我知道他们那么笨,你那么厉害,他们肯定也打不过你,你不会受伤。况且,你们南人的武士不是十分讲究,那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么?我在摘花的路上看见阿墨被人欺负,我都愿意去帮他。你引起了麻烦,却看他替你受过,还坐在树上,一动不动。那你的功夫再好有什么用?难道就是用来爬树惹事,路见不平,偷瞧热闹?还是霸占着一个小姑娘辛辛苦苦采的花,再来欺负她,不让她回家吃饭?你觉得这样做对么……”
      牧仁的中原官话说得并不快,但她吐字清晰,语意连贯,音如莺啭,乍听字字在理,细辨又像是强词夺理,总之不管怎么听都是占尽了道理。
      她年纪虽小却又有种天生的华贵,容不得人打断插话。
      顾惟墨的面容凝肃起来。
      他从牧仁无理取闹似的喋喋不休里听出了她的紧张,她在借长篇大论来放松,来想法子。
      不像是她的做法。
      纵然初次结识,但他知道没有用的话,她是一句也不多说的。
      只一句“玩的时候,是男人就不许摘掉眼罩。摘掉眼罩就跑出这个圈的人,就得承认自己是生了病一吃药就哭鼻子的小姑娘。”就告诉他,她是来帮自己的。
      即使对着他的三哥四哥,艾沙和艾孜买提,祝丹勇士巴图尔的两个儿子时,她也不以自己的身份压人,抱着玩笑的心思,去从容冷静地应对。
      现在只能说明,她发现了来的这个同龄人有什么非同一般,着实令她忧虑的地方。
      他有些难过,为她也为自己,便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掌心轻轻地抚了两下,以示安慰。
      牧仁立刻安定许多,终于关上了话匣子。
      而夏占衣不料见了她的面,统共就说了三句话,却跟点燃了一大串炮仗似得,光见她的嘴巴不停地开开合合,炸得自己头皮发麻。
      不禁暗自后悔,怎么就突然鬼迷心窍了,来招惹一个看似爽快豪气的丫头片子,听饱了一顿说教。
      纵然现在的说教比自个儿老子的动听得多,但就像破碗装的馊饭和金盘子盛的馊饭都是馊的一样,说教毕竟是说教,可是夏小爷最痛恨最头疼的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摆摆手:“得了得了,算小爷有眼无珠,自找没趣儿。”
      牧仁和顾惟墨不动声色地心里一喜。
      “真是古怪的人。阿墨,我们走。”牧仁嘟起嘴,抓起顾惟墨,极快地瞪了夏占衣一眼。
      被怒视了的人窥到了小姑娘含嗔带恼的娇美,精神一抖擞,见二人牵着手相伴着转身离开,便十分地不甘心。
      不甘心之下,他似是有所回味,这个丫头纯粹是想把自己惹得心烦意乱,借机开溜儿哪。
      脚下蓦得使出了一招三抄水的轻功,他去抓顾惟墨的肩头。
      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顾惟墨的蓝衫时,刹那间,一把连着鞘的匕首疾插向自己的肋下。
      夏占衣一惊,却不慌,前身成拱,迎着匕首来的方向,旋身躲过。
      不知何时,牧仁拔出了别在后腰上那把一尺七长黑柄白鞘的小刀,横在胸前。
      紧接着,他被角度刁钻的数刀逼得后退了几步,还未站定,一根五尺长的银色细鞭向他的脚踝缠来。
      夏占衣挑起长眉,呵呵一笑,先让软鞭缠个正着,后再原地猛地打了几个圈子,纵身跃起,已解了缠缚。
      落地时,他一脚踏上鞭子中段,长臂一伸,手指轻弹点上牧仁右手部的太渊,虎口穴。
      太渊是肺之原穴,百脉之会。
      牧仁气息一滞,手臂发麻。
      转瞬间,因齐扎小刀已经被夏占衣抄在手里把玩。
      而且自始至终,夏占衣一只手仍抱着大捧一丝不乱的花。
      “小丫头,你输了。”
      她将顾惟墨护在身后,目光濯然,神情冰凛:“还我的刀。”
      “哼,刀使剑的套路,又是璇经派的底子。”夏占衣蹙了下眉头,又舒展开来,脸上现出兴奋之态:“要是你也从两岁就开始扎马步练功,练到现在,咱们酣畅淋漓地打上一番,不晓得是铘霞山霞门的功夫厉害,还是璇经派的强?”
      “咦?”这真是男孩的心思女孩你别猜了,饶是牧仁再心思百转千回,怎么猜也猜不透他怎么会把话题引到武道的对比来。
      难道我多心了?他并不是个危险的人物?可是明明?
      她抬头望望天,望望顾惟墨。
      “自然是璇经派的强些。”顾惟墨悠悠地开口。
      “胡说!”夏占衣怒喝:“你这瞎子懂个屁!”
      夏家的武功师传霞门,他自然不许不相干的人贬低霞门。
      顾惟墨依旧不徐不急:“宫周中后,霞门不仅在西襄南疆盛极一时,同样享誉中原武林,诸多男儿莫不以得入霞门为荣,尤以入上三堂中的剑堂为拳拳心愿。可有多少知道霞门中的师尊堂主最看重而是下三堂中的器堂?而璇经派虽然弟子极少,也只在西域现身,却是正宗的剑派起家,剑术传世,历代精研剑道,走得便深远些,也不足为奇。如若不信,夏少爷尽可让你夏家任何一人或一群人,去找我的伯父莫还解比试比试。”
      “莫还解?”夏占衣脸色骤然变得难看,眉心下压。
      这个名字和其与顾惟墨之间的关系给他带来的震惊,让他直接忽略了一个祝丹贵族的瞎子怎么叫出他的姓氏。
      莫还解,璇经派大宗主的名号,他早有耳闻。
      半个多月前的一个晚上,在他去霍希夷家找茬时,是他头一回遇见正留住在霍家的莫还解,还和他过了不下百招。
      之前他和人对敌,即使当时落败,可几乎是同时,他就有不久就可超越对手的信心。
      他也的确有可以在对打中就摸索学习对手招式的天赋,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除了我爹教训我的板子,小爷的打从来不白挨。”
      然而与莫还解动手的百招里,前三十多招,他连他的身形都摸不准。
      中间三十多招,他看清了他的大致招式的方向,却不知道该怎么躲。
      最后三十招,他知道要往哪儿躲了,却躲不过,更不要说找准对手的出手套路予以还击了。
      从来自信满满昂扬向上的夏小爷从来没有败得如此斗志全无,心境凄惨。
      那么一个面貌忠厚温暾的男人让他在学武一途中,头一次见识到壁立千仞绝飞鸟的高卓。
      短暂的无言中,似乎顾惟墨也能察觉到夏占衣的怯意:“如若现在就想知道结果,你也可以找一个莫伯伯的弟子较量一番。”
      牧仁面色微变,刚想张口,就听夏占衣哈哈大笑起来:“你说这个小丫头?”
      “当然不是。”
      牧仁扯住顾惟墨的袖子:“阿墨,别……”
      “相信我。”顾惟墨侧头,拍拍她的手,再转向夏占衣时,淡漠的神色里,仿佛就是能教人不经意地瞧出些许轻蔑:“那个璇经派的弟子就在耶里湖边,但如果她是个勇武胜男子的女孩子,年龄比你大些,身份也尊贵无比,最多能和你在后日比试马术与箭术,如此,你还会跟她比,敢跟她比么?”
      夏占衣一瞪眼:“小爷如何不敢?她是谁?”
      在和顾惟墨打交道之初,一个病怏怏丫头脸绝对弱者的激将法,对付夏小爷还是非常管用的。
      虽然夏小爷也在吃了数堑后,长了这一智,但还有句话,叫做智高一尺,堑深一丈。
      “热娜罕。”顾惟墨拉住牧仁的手,要回去:“不想来就算了。我以我的尊严担保,我们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任何人的。”
      夏占衣一怔:“告不告人有什么关系?”
      顾惟墨凉凉地一笑:“我不会告诉他人,因此,你即便是临阵脱逃,别人也不会知道,丢不了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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