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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04 章 热娜罕 【04.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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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姐姐热娜】
正午的日头有些炽烈了。
穿着厚重麻黄色教袍的顿教徒大多额头是见了汗水,他们放缓脚步,渐渐停止了环湖唱经。
祝丹的信徒们三三两两地围上去,姿态恭谨地献上备好的油茶,马奶,芝麻素馕,葡萄干,干果,和干净的湿手巾等物。
接过献礼的教徒会为他们念上一段抑扬顿挫的经文,然后笑着说一句:“勒高蒂布莱。”
得到这句话的人便会跟着说句“勒高蒂布莱”,神佑众生,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们有时还听不大懂教徒们的经文在吟唱些什么,因为今年的顿教徒有不少是来自西方,毛发卷曲,高鼻深目的也先人,米浮人。
然而,这些能说祝丹语的外国教徒会受到更热情的款待。
接受埃利教宗委派,来到祝丹的大宗徒卢加尔扎吉西,不足一盏茶的功夫,便收了不下百条洁白的净手巾。
和周遭和乐虔诚的氛围不同,两个宫装女使打扮的女子时不时地望望天上的太阳,焦急地徘徊在耶里湖边。
十三四岁新任的女使玛依莎嘴里念念有词:“长生天保佑公主快些平安回来,快些平安回来。我怎么就那么蠢笨呢,竟然就答应了让她一个人去玩,她像朵花一样娇嫩,她还那么小。奇纳尔姐姐,要是……”
年龄略大些,从外表看,明显沉稳的奇纳尔打断她:“没有什么‘要是’。”
“万一……”
奇纳尔脸色更冷:“也没有什么‘万一’!”
“我们还是去找找吧,大宗徒的经课就要开始了。”
看到她忐忑难安的模样,奇纳尔心中一软,把玛依莎拉到自己面前,抑下自己的忧虑,放柔语调对她说:“我们还不了解我们的公主吗,公主说要人在这里等,就算是托娅大人也没办法违背她的话。而且我们要相信公主,她即使是朵年幼而娇嫩的花,作为圣王和大妃的女儿,我们起誓服侍的小主人,她也是朵长着尖刺,可以保护自己的花朵。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公主回来。”
听完奇纳尔的安慰,玛依莎更惊惶了,身体甚至还有些颤抖。“怎,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大,大公主,来了,怎么办?”玛依莎快要哭出来了。
奇纳尔皱起纤秀的眉:“是啊,我们怎么让大公主相信我们没有把公主丢了呢?”
她扭过身,望到一个穿白色底裙,外边套着雪青色的圆领翘肩束腰长背心的少女朝她们走来,少女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和奇纳尔相似装扮的女使。
她拉了一下玛依莎向那个少女弯腰颔首行礼:“大公主日安。”
来的人叫热娜•伊玛尼,为祝丹圣王格萨•伊玛尼和他的第一个大妃祖合拉•阿拉坦达斯生下的唯一的女儿,十四岁,是个神情端肃,容貌艳丽,举动又飒爽果敢的女孩子。
“牧仁呢?”热娜疑惑地问。
玛依莎咬着下唇低下头,她实在是惧怕这位不怒自威的大公主。
一时,奇纳尔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
她从八岁起就服侍她的公主,以往的所见所闻使她很清楚大公主年龄虽然不大,但对下人来说,是位严谨到严厉,更不可敷衍了事的主子,所以,她决定用不卑不亢的语气老实回答:“二公主采完花后,严命我们在这里等她回来,说她有要紧的事要办。”
“你们等了多长时间了?”
“多半个时辰。”
玛依莎讷讷地补了一句:“大概快回来了。”
奇纳尔一惊。
“大概?”热娜冷冷地瞥了奇纳尔一眼:“奇纳尔,你就是这样教导你的妹妹的?她连《女使训》都没有背过么?”
奇纳尔一把拉住玛依莎的衣袖,同妹妹一同跪伏在地上,咬牙说:“是背过的,玛依莎,请背诵《女使训》第八则,第十一则。”
玛依莎颤栗着跪直身体:“八,八则,八则是……”
“主以身……”奇纳尔急出一头冷汗,只得伏在地上小声提示。
“啊……主以身,以身犯险,无论有意无意,随仆应力阻,甚至,甚至于死……死荐……若主终是任意妄为,随仆应向掌庭女官禀报,以图他法。第十一则,是,是……”玛依莎抖得更厉害:“禁以含糊言辞回主问。我知道错了,请大公主宽恕我一次吧。”
周围渐渐有人遥望声泪俱下的玛依莎。
尽管没有人敢走近四个宫装女孩簇拥着的热娜,但扫视过人群后,她的脸色愈沉:“西林替你们守在这里,一刻之内找到完好无损的牧仁,带她去王帐见圣王。否则,你们应该知道你们会怎么样。”
跟在热娜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使待她离开后,俯下身将奇纳尔和玛依莎搀扶起来,又递给玛依莎一块白巾:“大公主是太担心小公主了,她毕竟只有小公主一个妹妹。玛依莎妹妹,快擦干眼泪,去请我们的小公主吧。”
玛依莎接过白巾,迟疑着刚想问:“还要找三公主么?”就突然被反应迅疾的奇纳尔拉走。
走进树林后,奇纳尔瞄了一眼毫无人烟的四周,恨声说:“你想要咱们尼扎木家族都陪你白白丢了性命吗?!”
“奇纳尔姐姐,我又做错了什么?”玛依莎一惊未平一吓又起。
“王庭上下除了大妃和咱们公主,都只把咱们公主当作最小的公主来看待。”
“那三公主?”
奇纳尔沉声:“不要再说了。”
玛依莎凄凄楚楚地唤她:“姐姐……”
奇纳尔苦笑着摇摇头:“我只说一次,你听后要么就当没听过,要么就埋在心里,就算雪山崩塌露出宝玉,你也不能说露出今天我告诉你的话。”
“长生天在上,我保证。”巨大的好奇使玛依莎把刚刚的委屈和惧怕抛在了脑后。
奇纳尔对玛依莎耳语:“大公主和圣王都不肯认下三公主哈蒂曼,因为她的母亲仅仅是一个长得和当年的祖合拉大妃相像的僮仆女人。
她原本是拉赫曼家族的歌舞伎,在圣王到拉赫曼家宴饮时,她凭借自己的长相勾引了醉酒后的圣王,生下了三公主。
三公主直到五岁,她的阿妈死后,她才以义女的身份,被圣王接到王庭里送给咱们大妃教养,却一直没有得到公主的封号。”
“哎呀,我也好像听阿妈说过的,三公主长得真的有祖合拉大妃的影子。”
“可她长得越像当年的大妃,大公主肯定就越厌恶她,圣王就为当初的事情而感到懊悔。”
“这样的身份确实连一般的私生女儿都不如呢。”玛依莎忍不住哀叹:“三公主很可怜。”
“玛依莎,谁很可怜啊?”
玛依莎拍着胸口,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回味过询问的声音后,她的心才顺着嗓子眼又回到了胸口:“殿下?”
她们陡地转过身。
奇纳尔大惊大喜后,怔怔地望着她的二公主牧仁拉着一个陌生同龄人的手,悠哉悠哉地走来。
她完全忽略了被自己主人牵着的人是高是扁,是胖是瘦,甚至是男是女。
突然丢了一贯的镇定,她大叫了一声,忙脱下自己的罩裙,蒙到牧仁身上,当即红了眼:“是,是谁竟敢撕了殿下的裙子?!”
牧仁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大步向前走去:“只有一个人能随便动我自己穿在身上的衣服。”
奇纳尔点点头。
“哎呀。”玛依莎突然惊呼一声,以手掩口,用含羞带怯的目光掠过被牧仁拉着的顾惟墨,红着脸说:“殿下,你们还这样小呢。”
“胡说什么呢!”奇纳尔敲妹妹的脑袋。
牧仁也怔了一下,偏头看她,立刻笑得前仰后合,兴奋地晃顾惟墨的手:“阿墨,你猜,你猜,玛依莎想到什么了?”
在如此迂回曲折的调戏下,心思向来曲折的顾惟墨很悲愤的又脸红了。
四人走出林子,玛依莎遥遥地指了指大公主的女使西林所等待的地方。
她解释:“大公主刚才急着找殿下回王账听经,还留下了西林姐姐替我们守在那里。”
牧仁忽然眼睛眯起,细细地审视她的神情:“姐姐责备你们了?”
“唔。”玛依莎的委屈泛滥起来。
她和她的堂姐奇纳尔都是小贵族尼扎木家族的女儿,在家里也是倍受疼宠的。
来到王庭做女使,她的主子牧仁也是个性子活波和气的小姑娘,对她们姐妹俩十分的厚道,确实没受过大的苛责,今天被大公主训斥使她心里抑郁难安。
她差点儿就要不假思索地诉苦,却被奇纳尔一个警告的眼神给制止了。
牧仁顿了顿,想到一时贪玩,结果遇到了一个佩戴着血莲戒指的夏家人,也算将自己置于了险境,做了错事。
她从小热衷犯错,但也恿于担当,能放下公主之尊,对自己的女使认真地说:“因为我的错误,使你们也犯了错,受到了姐姐的惩罚,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玛依莎感动难言,委屈立刻消了大半。
牧仁并不直接对她辩解什么,只对顾惟墨说:“阿墨,你和我姐姐见过面,还是从老师的那里知道姐姐在学习璇经功夫的事情啊?”
顾惟墨想了想:“我阿妈向我提起过大公主,但很多事都是其他人告诉我的。”
“莫先生?”
“是。”
牧仁露出神往的表情:“莫先生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哪。他只在我家里教了我,姐姐和妹妹一个月的功夫,姐姐就夺了女子武检的‘七刃’。”
“莫伯父的功夫自然是极高的。”
她笑呵呵的:“姐姐天赋高,人也很好。虽然有些严厉,但相处久了,你会发现,她做事从来都没有厚此薄彼,向来是极公正的,绝对能使人信服。聪明的人只会敬佩她。”
一番话说完,顾惟墨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而因为牧仁的话,在她向西林招手示意的时候,玛依莎也已经彻底放下了刚才的惊吓和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