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Campanella

2、第 02 章 夏占衣 【02.兄

　　【02.兄弟夏占衣】

　　耶里湖是祝丹人的圣湖。
　　远处是突兀入云的希台贾滋山脉，千仞之上的山顶上云雾绦绕，终年积雪皑皑，半山腰和山脚附近，云杉，塔松，马尾松林木交荫，漫山遍岭。
　　从高高的山峰上俯瞰，可以看到耶里湖呈现出月芽的形状，水面澄碧，晶莹如灵透的玉翠。
　　波光微起时，它像是祝丹姑娘的湛然含笑的眼眸，明爽动人。
　　雪山的融水汇成七条细流注入湖中，就算此时都已经是初夏，湖水也依然去不尽源头彻骨的寒凉。
　　湖边方圆数里的密叶杨胡杨蓊郁，有林鸟细细地嘤鸣，草甸上野花烂漫，骆驼和马悠闲地嚼着合头草和梭梭。
　　四月初七，是祝丹人仅次于焱历新年的节日，桑吉波瓦。
　　桑吉波瓦是顿教主神钦央降生的日子。
　　传说耶里湖便是他的诞生地，桑吉波瓦的本意就是圣人的诞生。
　　祝丹本土顿教的教众在头一日中午从各地云集湖边，沿湖立起四百七十个□□。
　　在初七的启明星出现在东方的分野时，他们就将七尺长两尺宽的绣着金字的红色经布搭在臂弯里，手里捧着盛满湖水的玉钵，成群结队地围绕着耶湖开始了中途只有一次歇息的唱经，直到晚上上弦月升起才结束。
　　信仰顿教的人，不论平民，还是贵族与王室也大都会在这日盛装打扮，带着茶酒，马乳，经幡，香炉来湖边祈福。
　　大贵族们还会在此设帐宿营，在桑吉波瓦节之后的两日里尽情歌舞，泛舟观赏湖岸风光。
　　近些年，随着流浪到祝丹的烛摩人的增多，祝丹人改良了烛摩人的“男人三艺”，在桑吉波瓦节后的两日里抽出一天来比赛三艺中的骑马，射箭。
　　入乡随俗，结合祝丹人的风俗，女人其实也可以上场和男人一较高下的。
　　比试的两位优胜者可以得到格萨圣王的款待和赏赐。
　　这一年是格萨•伊玛尼在八岁继承王位后，成为祝丹王的第二十七年。
　　十七年前，他就得到巫医阿拉坦达斯家族和其他四大贵族的共同认可，得到了伊玛尼家族第二个“圣王”的称号。
　　凤凰家族到格萨圣王为止的六个国王中，也只有凤凰城的缔造者，伊玛尼家的第一个王者享有过如此殊荣。
　　这一年宫姓皇帝的周朝刚灭亡二十年，打下昊朝江山的皇帝李登在位的第二十年。
　　若依照南昊的传统，在祝丹，这一年应该称为格萨二十七年，祝丹却采用了东南方那个李登皇帝的年号，正恒二十年。
　　正恒二十年。
　　南昊二十四岁的二皇子李帧风华正茂，距他离开他第一个爱上的女人已经十年多了，可离他遇上他生命中第二个爱上的女人还有四年多。
　　然而，李帧的第二个，祝丹格萨圣王的二公主牧仁•伊玛尼才十岁，同年，一个既叫艾合坦木•拉赫曼又叫顾惟墨的男孩长到了十一岁。
　　这一年的四月初七，牧仁公主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拉住这个同龄人的手，拉赫曼家有南人血统的私生子的手，一蹦一跳地跑在耶里湖湖边，有一双浓黝如漆的眼睛遥望着他们的身影，带着一丝不会掩饰的羡慕。
　　眼睛的主人，名字叫做夏占衣，是个天生就要当沙盗大王的大爷。
　　当然，这一年他还不习惯称自己为大爷，也没人敢叫他大王。
　　因为他才十一岁，上有老，下无小。
　　他喜欢以小爷二字自称，而且刻下，他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沙盗王子，大王是他还没有被他气死的老子夏克奴。
　　半个月前，夏克奴把自己的大女儿，夏占衣唯一的姐姐夏雯初嫁给了“和稀泥”。
　　他的姐夫本名霍希夷，长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是夏占衣眼中典型的白衣裳黑心肠小白脸大奸商。
　　为了表达他对婚姻的不满意，他带人痛揍了迎亲的霍家人，再一鼓作气，烧了姐夫家一个存放淳州丝绸的货仓，把一箱十斤重的蝎子一股脑地扔到了霍家的厨房，又砸了霍家存放状元红的酒窖，最后，跑到新郎官面前，朝他脸上啐了口唾沫，却奇怪地落到了自己的前襟上。
　　结果换来和稀泥的一抹贱笑，夏雯初的一脸惊怒，夏克奴惊天动地的一巴掌。
　　打得他槽牙松动，含着恨离家出走，抱着屈四处流浪，一直走啊流啊，到了夏家不可能找得到他的耶里湖边胡杨树上。
　　远远超出了夏家的势力所及。
　　都快正午了，看着湖边叽里呱啦地念唱，绕来绕去也不歇息的顿教徒，他是不可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跳到湖里搓掉身上的三斤老泥了。
　　他心里更恨，随手狠狠地向人群掷出了一颗教他后悔了半辈子的野核桃。
　　几乎是同时，一个瘦高个，十三四，头顶扇形帽，穿戴着长袍腰袱绅带，还配耳环的男孩“哎呀哎呦”地痛呼起来。
　　夏占衣鄙夷地切了一声，娘气十足的祝丹贵族，跟秋末落地上的干树叶一样不禁碰。
　　却全然不想自己还没学会拿筷子就拿起刀剑，还没玩过弹弓就拉开硬弓的手上力道是多么地劲厉。
　　瘦高的贵族男孩旁边，立刻有一个差不多同样装扮的小胖子担心用祝丹语地问：“三哥，怎么了？”
　　“有人用石头扔我的头！”
　　胖子扭头张望，无意中瞥到身后一个穿蓝布衫的孩子，孤零零地坐在无人的远处，他眼珠一转：“三哥你看，是那个野小子。”
　　“他？得了吧。”瘦子扫视了一圈，毫无所获，语气就有些阴森：“哼，就是他了。走，老四，跟哥哥讨个公道去。”
　　夏占衣本来没大留意自己闯下的祸。
　　自己屁股下这棵五丈高的胡杨树，节节嶙峋，枝枝参差，树冠巨大，足有五百年树龄，他无需担心被人发现。
　　可看着两个娘气小贵族向他这里走来，他心里突然急跳了几下，变得痒起来，确切来说，是手痒了。
　　他可是三天不可无架可打，五天不缺板子来挨的夏小爷。
　　正当他正磨拳擦掌，活动筋骨，准备一跃而下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两个小子竟扫都没扫他一眼，直接走过他的地盘，面色不善地向不远外的一个十来岁落单的孩子走去。
　　夏占衣不禁一愣。
　　我要英雄救美了？
　　细看了看，他很公正很客观地感叹，那个孩子美是美的叫人没话说，可惜看那身蓝色衣装，却是个男的，还是他顶顶嫌弃的唇红齿白，玉苗临风。
　　属于活该挨揍的类型。
　　两个找茬的小贵族顺手从地上拣起一块石头，气势汹汹地站定在蓝衫男孩的面前。
　　胖子一边在掌心一上一下地抛着石头，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嘿，野小子，是你用石头扔人的？”
　　“艾沙？”男孩面无表情地微侧了下头，淡淡地开口，声音清悦如鸣箫：“嗯，还有艾孜买提。这次换了一个有新意的借口么？”
　　“什么借口！明明是你故意使坏！”胖子老四艾沙一把揪住男孩的衣领，笑着转向瘦子三哥艾孜买提：“三哥，咱们高贵的拉赫曼家出了这么一个没有教养的野小子，我们也该替阿爸管教管教艾合坦木了啊。”
　　艾孜买提略向后踱了几步，冷笑一声：“你那来自南国，迷惑了阿爸，又迷惑圣王的阿妈应该告诉过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句南人的名言。那么，我们以石还石也是应了你们南人的做法了。”
　　“诶，三哥，等等。叫他说，叫他说自己是个任人摆弄，什么都不能干，什么都要别人伺候的累赘瞎子。”
　　“五弟要是跟我们坦白地说出自己眼瞎的先天不足，我们都知道瞎子扔东西是没有准头的，这石头自然不是五弟乱扔的了，我们呢，也就办法质问你啦。”
　　树上的夏占衣听得得趣。
　　心想，贵族还真是有点儿贵族的门道儿，无赖起来也可以这么优雅，连欺负个瞎子都欺负得文质彬彬。
　　哪像自己跟人一言不和就动手，打得过就打人，打不过就被人打，打不死打不残，回头变强了，再接着打。
　　叫艾合坦木•拉赫曼的男孩双眸幽深，默不作声地轻轻抿了下嘴唇，闭上眼睛。
　　他的一条腿猛地挤入身前艾沙的□□，左手握住他的右肩，右手遽然切向他的腰眼，腰腿发力，利落地将猝不及防的艾沙摔在地上。
　　侧蹲的同时，他手掌在地上一撑，立刻站直身子，双手一抬，一个土块朝艾孜买提袭来，准头出奇得恰到好处。
　　艾孜买提眼见躲不过石头，便举臂去挡，谁知他自己挡下的不是石头是松软的土块，沙土迸裂，扑了他一脸泥灰。
　　两个骄横霸道的孩子已恼羞成怒，纷纷从地上捡起大大小小的砾石向艾合坦木劈头盖脸地扔去。
　　这一幕倒大出夏占衣的意料。
　　他见惯了强者的随心所欲和弱者的摇尾乞怜，却没想到在这么一个豆芽菜一般的小瞎子身上，见识了一次威武不屈。
　　转念间，他决定要看看小瞎子能不屈到何种地步，反正照当下的情景，挨几块石头也死不了人。
　　被欺负的孩子，开始还能凭风声略略躲闪一下，可不一会儿就顾此失彼，频频挨打。
　　即使如此，他没有张口叫疼，也没丝毫求饶的打算，甚至被砸得青肿的脸上都表情欠奉，尽是波澜不兴的冷漠。
　　夏占衣暗暗称异，就听一个爽脆中带着几分甜俏的声音含着笑说：“两位哥哥在玩什么呢？”
　　身侧的一株大树后，突兀地冒出一大捧五颜六色的鲜花，抱着花的女孩子笑靥如潋滟水波上温暖灵动的阳光，玉雪精致的容貌比那鲜花还要姣美十分。
　　在那女孩把脸从花后露出来的一瞬，拉赫曼家的艾沙和艾孜买提，包括夏占衣俱是瞧得恍了一下神。
　　女孩的臂上缠挂着白色的马鞭，耳后两边的发辫上卡着一对金银掐丝点翠蝶翼般的白色羽饰，垂着细长的珍珠流苏，及膝的白裙子外边套了一层绣着金丝暗纹的短背心裙。
　　只在夏占衣的位置，他可看到女孩腰后，金色的鸾带上插着一尺七和九寸长的两把因齐扎小刀。
　　各为黑白的刀柄刀鞘上雕嵌着红珊瑚，琥珀，黄金，绿松石，珍珠贝，蓝宝石，紫晶等虹之七宝。
　　夏占衣虽是南人，但他生长在祝丹，熟知西域逸事，自是知道那刀是祝丹贵族女子最高规格的佩刀。
　　其实配套的应该还有一把只嵌羊脂白玉的纯白色的长刀，和一式四样尺寸，能当手镖用的短匕，只送给通过祝丹王庭武检的女子。
　　古怪的小姑娘，夏占衣乐得做树上观。
　　女孩走到艾合坦木面前，眨眼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笑着对艾孜买提说：“他的眼睛看不见，又故意不还手，多不好玩啊。两个哥哥睁着眼睛，和这么一个呆板无趣的人玩，不嫌把自己也变得呆板无趣么？”
　　年龄大一些的艾孜买提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不由地顺着她的话说，口气却有种阴郁的轻柔：“怎样才能不呆板无趣？”
　　“我有个好玩的主意，哥哥们要听么？”
　　“说吧。”
　　女孩放下花，捡了一根树枝，划了一个三丈见方的圈。
　　“这是个小比赛。我们三个都用布条把眼睛蒙上，一齐向无趣哥哥投石子。
　　玩的时候，是男人就不许摘掉眼罩。摘掉眼罩就跑出这个圈的人，就得承认自己是生了病一吃药就哭鼻子的小姑娘。”
　　艾合坦木忽然抿了抿嘴唇，保证：“我一定听。”
　　尽管艾沙和艾孜买提极度地厌恶自家五弟，但不知为何，却对他所说出的话是十分地放心，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为了好玩，无趣哥哥也可以扮作敌人，向我们还击。”女孩忽地抬手指向夏占衣藏身的大树：“那个大树哥哥帮我们计数做旁证，看谁违规。谁的石子砸中无趣哥哥的次数最多，谁为优胜，我的花就送给谁。”
　　除艾合坦木•拉赫曼和女孩，其余三人或是没发现树上的人，或是没料到被发现，都吃了一惊。
　　拉赫曼家的孩子与其说诧异那么高的树上还藏着人，不如说他们震惊于一个璇经山小仙女一样的贵族小姐怎么会有一个乞丐一样的伙伴。
　　夏占衣不屑于贵族男孩的不屑，他的兴趣落在这个看似有违夏家侠义之道的游戏中。
　　在夏占衣正在思考女孩真正的意图，犹豫着要不要帮胡搅蛮缠，满肚子馊点子的丫头时，她已经麻利地从裙子的下摆处撕下了一大片布料，扯成三条，自己留下一块，其余的递给艾孜买提和艾沙。
　　女孩雷厉风行颇具豪气的作为，让三个小伙子的视线成功地聚焦在她突然露出的小腿上。
　　也是如此白润光洁哪。
　　莫名地，夏占衣感觉自己的脸像掉在沸腾的辣椒水里，煮了三煮。
　　当他看到艾沙的脸也红得像猴屁股似的，他释然了。
　　可下一刹那，他觑到大一些的艾孜买提那种黏得像蜥蜴口水一样的眼睛时，他又更莫名地怒了。
　　边怒，他还边纠结了一下，为什么刚才我要用“也红得像猴屁股似的”。
　　于是，在一种莫名的气氛中，三个人都乖乖地服从了女孩的指挥。
　　“都蒙好了？蒙好了么？蒙好了就开战了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成王的竟然有姑娘献花，败亡的活该有石头来砸！”女孩亮起嗓子，胡乱一通，大声地吆喝起来。
　　“蒙好了。”拉赫曼家的孩子也跟着大喊了一声。
　　原本等着挨揍的艾合坦木•拉赫曼会心一笑。
　　夏占衣疑云密布的脑子被那诡异的宣战和艾合坦木不合时宜的笑容冲开一丝光亮。
　　等女孩飞快扯下了自己蒙的眼罩后，夏占衣脑子里，漫天的阳光倾泻下来。
　　他的嘴巴被一种极大的快乐使劲地向后牵引。
　　不带眼罩的女孩兴致勃勃地向戴着眼罩的二人补充比赛规则：“被打中的人要么像驴子一样大叫一声。”
　　她手中的两块石头精准无误地砸中艾孜买提和艾沙的脑袋，两人忍着痛，闷闷地哼唧了两声。
　　想也不想，她立刻补充：“要么就像笨猪一样哼唧一下。”
　　说话的同时，她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拉住艾合坦木的手。
　　艾合坦木的手指陡地一缩，随即，手背上的温度又令他缓缓地放松下来。
　　好像很久很久了，一直没有人肯拉一下他的手，即使是他的母亲。
　　明明他的年龄还小，他却恍惚地感觉他已经经历了漫长的岁月，为了等待手里一份柔软的触动。
　　“嘘。跟我走，照我说的做。”
　　女孩和艾合坦木快速地分别绕到艾孜买提与艾沙的身后，她附耳叮嘱：“跟我一起做。侧身，抬腿，越高越好。”
　　蓦地，她底气十足地喊：“踢！”
　　后腰上遭人猛踹的两个孩子一下子扑倒在地上，立马明白了自己受了暗算，还未来得及扒下眼罩，就听女孩说：“跑，跑咯。”
　　夏占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边跑边笑边回头大喊：“摘眼罩了，呵呵，有人不当男人，要当宦官啦。哎呀，要出圈子了，连宦官也不当了。爱哭鼻子的小姑娘们要出圈子啦。”
　　揉着腰站起身的艾沙和艾孜买提迟疑着追了几步，眼看女孩和艾合坦木跑入熙攘的人群，情知再难追上了，艾沙羞恼地喊：“你们不也摘了眼罩，跑出圈子？”
　　“让大树哥哥告诉你们规则啊。”女孩的声音遥遥地传来。
　　两个人怒气冲冲地瞪向树上的夏占衣，已认定他是女孩的同谋，恨不得将他扒皮抽筋。
　　“她说，是男人就不许摘掉眼罩，摘掉眼罩就跑出这个圈的人，就得承认自己是个小娘皮。那丫头不是男人，瞎子又不带眼罩。”夏占衣哈哈大笑，只觉得那个丫头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熨帖到了自己的心坎儿里。
　　树下的两个人被算计得七窍生烟，而夏占衣盘坐在树上，被算计得喜笑颜开。
　　“臭叫花子给我滚下来。”
　　夏占衣跃下来，活动一下肩肘，偏起头挑挑黝长的眉，扬着一边的嘴角笑：“小爷下来了，来，你们给小爷滚一个。”
　　用硬拳头决定谁听谁的话是夏占衣的硬道理。
　　夏家先辈的武功来自于南疆铘霞山的霞门，宫周王朝末年，这是个令江湖少侠和官宦子弟都敬仰和向往的地方。
　　一个叫莫还解的剑客，西域最负盛名的武林门派璇经派的宗主，他说过，夏占衣会是夏家有史以来成就最大的武学天才。
　　拉赫曼家的孩子肯定是不知道这些的。
　　当他们举起自己金贵的拳头和镶着宝石的腰刀，张牙舞爪地冲向夏家未来的大王时，冥冥中，似乎就预示了拉赫曼家的败亡和夏家的胜利。
　　一番毫无悬念的打斗之后，屁滚尿流地逃走的是两个倒霉的恶霸。
　　夏占衣拾起女孩落下的鲜花，深吸了一口香气，顿感神清气爽，通体舒泰。
　　他想，出于礼节，至少得去问问给自己送花的丫头叫什么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