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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慧觉方丈 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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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慧觉方丈
回到院子,周望君径自去卧室休息。我一个人无所事事,跑去书房转悠。书架上全是佛经,翻了翻看不懂。但对这儿人生地不熟,寻不出别的消遣,只好取一本昨晚周望君翻看的法华经,硬着头读。刚读了第一页便直打哈欠,慢慢俯上案头睡着了。睡醒一瞧,还是一室晴光。
周望君一直临近中午才出来。
听见脚步声,我迎出去问道,“还要不要紧?”
他俯身吻上我的脸,“没事。你一个人闷不闷?”
我打个哈欠,小声嘟囔,“整整翻一上午佛经,闷都闷死了。”
他失笑,“难得这回耐得住性子。”停一会儿,又说道,“下午带你去见方丈。”
我眼睛一亮,“真的?不如现在就去?”
他沉思一下,“也罢,中午便去方丈那儿叨扰一顿。”
常言道,见面不如闻名。等见过方丈,之前的种种憧憬一股脑儿全打消了。
这人眉目细致,光华内敛,手持念珠,月白僧袍,望之宛如神仙中人。他便是印象中一把白胡子的方丈?
他冲周望君微微一笑,“周居士。”声音和缓、安详。视线落在我的身上,明显闪过一丝讶异。
周望君帮我介绍。
“这是慧觉大师,”又揽上我的肩头,“这是方夏初。”
寒暄过后,慧觉邀我们坐上竹榻。
四下打量,门口对面的墙上一扇月洞窗,窗外不远处一池红莲,但见绿水涟漪、红莲映日。左面墙壁悬挂一幅寒江独钓图:纯用水墨白描勾勒,画卷上方粗粗三四道墨线点染远山缥缈,下方一名渔翁盘坐垂钓,只瞧见一个后背;当中几道墨痕图绘流水潺潺,余下全是大片大片的留白。画卷左侧题着渔洋山人的一首诗: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一歌一尊酒,一人独钓一江秋。
只听慧觉笑道,“昨晚一听周居士到了,我那个偏心眼的师弟赶忙洗手下厨,连带我也一饱口福。平常请他做一回饭,千难万难,唉。”
周望君笑了,“正准备中午过来叨扰大师一顿。”
慧觉摆摆手,“慧明的手艺简直能养刁舌头,之后再掉头吃我这边的饭菜,只怕便觉得没滋没味、如泥和水。”
他们谈得兴高采烈,我听了不好玩,拽拽周望君的手要出去。
慧觉瞥过一眼,朝我笑道,“女檀越如果闷的话,不如去外面散散心。”
我说,“我不认路。”
慧觉笑道,“自然由小徒引路。”
我见周望君朝我微微点头,再加上实在闷得慌,便应下了。
慧觉亲自领我出门,对门口处的和尚吩咐,“智通,你引女檀越四处转转,别走远。”
智通双掌合十,我便随他去了。
智通跟之前遇上的和尚不一样,伶牙俐齿,问一答十,说话风趣、幽默。我好奇地询问慧觉的生平,只听他脸色恭谨,娓娓道来。原来慧觉自幼出家,聪敏机智、经卷过目成诵,深受上一任方丈的喜爱,并把他送入佛学院就读。主持溘然坐化之后,慧觉继任下一任的主持。年纪虽轻,但佛理渊博、悲天悯人,备受清凉寺诸人的敬重。
又问慧觉口中偏心眼的慧明师弟。智通吞吞吐吐,只说师叔脾气古怪,但烧得一手好素菜,只是轻易不肯下厨。
远远望见一个亭子,筑在水池中央,一架竹桥直达岸边,踩上去吱悠吱悠乱响。坐在亭上,遍体生凉。趴在阑干,只见池上厚厚一层绿萍,呈红褐色。风拂水面,潋滟生光。
我托着下巴,笑问,“和尚辛不辛苦?天天唱经、做功课?”
智通低头垂目,跟我打禅机,“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又聊一会儿便回去了。门口处智通合掌停下脚步,只我一人进去。刚入门,便听见周望君笑道,“我猜你一准要回来。”
我跑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肚子饿了嘛。”
门口进来两三个和尚摆设饭菜。味道虽比不上慧明大师,但胜在器皿鲜洁,味甘汁浓。
吃饭的时候,周望君与慧觉对面而坐,一举一动优雅自如、光华照人。比起上午抽签的失态,周望君的脸色好上许多,眉目含笑,仿佛终于解决一桩心头疑难。说起来,相处这麽久,还是头一回目睹周望君如此失控。这位慧觉方丈当真是一个解语妙人。
便这样,我开始了在清凉寺为期一星期的逗留。除第一天之外,以后日日上午寻方丈喝茶闲话。
慧觉煮的茶好,即使是五块钱的劣质茶叶,一样能煮出上等茶水的滋味。煮茶的水自寺庙附近的一个悬泉担来,日日一小桶,专供慧觉一人煮茶。我曾拉上周望君玩赏悬泉:细股清泉自崖顶坠落,下面一个尺余深的石潭,清可见底,每天只能汲一小桶。悬泉两旁藤蔓缠绕,林茂叶浓,寂寥、幽静。
煮茶的时候,红炉小火,上头一个茶吊子。水一滚,咕嘟咕嘟直冒泡;茶叶舒展开,上下起伏打转。旋即倒入茶盏,白瓷碧茶,色泽鲜亮。
吃过午饭,慧觉跟周望君或下棋、或问禅。我横竖插不上嘴,每每跟智通四处溜达,见佛就拜,听他讲典故、道来历。偶尔跑出庙门,兜一兜山果子回来。果子大部分滑脆酸楚,简直要酸倒大牙。等四五点钟,我跟周望君牵手去温泉冲凉。然后踩上夕阳,吹着风回去。等回院子的时候,头发也晾干了。
这样的生活,简直是神仙日子。
唯一不足的是忘带换洗衣服,只好从方丈那儿借几件直缀。周望君还好,直缀穿身,一如褒衣博带的魏晋名士,容姿殊丽、光泽自生。而我呢,唉,不提也罢。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结果可想而知。
临走的时候,慧觉褪下手腕的佛珠递给我,浑金似玉、细腻温凉。后来才知道这是上一任主持临终所赠,慧觉贴身佩戴,终日不离身,珍贵至极。
慧觉拍拍我的肩头,朝周望君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周望君不动声色地揽过我,告辞下山。
后来,我终于明白慧觉临别亲赠佛珠的用意,他初见我的诧异以及周望君失控的缘故。不过,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
第一九签,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再开学的时候,严可英手臂晒成浅褐色,脸蛋依然粉嘟嘟的,头发垂至腰侧。她天生自来卷,整个人如芭比娃娃一样,可爱极了。一见我便抱怨,“意大利海滩兜一圈又晒黑了。你看,你看。”她捏捏手臂,指给我瞧。
我笑道,“这样很可爱。”
她瞪我一眼,又问道,“你去哪儿玩?”
我想了想,说,“挪威。”
自清凉寺回来,周望君又带我去挪威的城堡,位于挪威南部,这也是周家的产业。白日阳光普照,与周望君携手骑马、兜风。入夜之后气温陡降,城堡内壁炉火焰熊熊,一旦外出,往往要另外裹一件披肩。
周望君问我,挪威北部正逢极昼,去不去看?
我问,“二十四小时全是白昼?”
他笑,“还可以看见午夜的太阳。”
我摇摇手,“十二个小时便很难熬,更别说二十四小时,还是等冬天看极夜。”
不知怎么回事,除了周望君跟我,不想让第三个人得知清凉寺的存在。或许,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