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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温泉与牡丹亭 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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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温泉与牡丹亭
推开门,摸黑进去。如果不是周望君拉着我,早就晕头转向了。
他让我站在原地别动,自己擦亮火柴,绕屋子走一圈,顿时光明大作。仔细一看,原来四周的墙壁每隔五步设一个灯笼。应该有人定时擦拭,里头的蜡烛完整无缺,一点就亮。
周望君熄掉火柴,回到我的身旁。
我四下张望。只见正对面一个书架,左面靠墙处一张竹榻、案几。案上一只香炉,盖子半掩。此外便空无一物。
我失望了,“哪儿有温泉?你骗我。”
周望君朝书架走去,我紧跟上。
他抬手一推书架背后的墙,墙壁应声而开,细看之下,原来是一扇木门,只是被书架挡住,再加上夜晚光线昏暗,一时很难察觉。
周望君冲我一笑,“这不是?”
他又当先进入,再次擦亮火柴点灯。等一切准备停当,这才回身牵我入门。
房子正中央一个水池,整块青石砌成,触手生凉。俯下身凑近一看,池水兀自咕嘟咕嘟冒泡。烛火倒映入池,摇曳生红,衬得池水愈发明澈见底。
周望君鞠一捧水,叹息一声,“我何曾骗过你?”
我低下头,涨红了脸。
他拍拍我的头发,掩上门出去了。
等他走后,我脱下衣服,放在水池前面的石墩,慢慢走下水。池水并不深,只到我的肩膀。青石池沿光滑如玉,水温冷暖适中。奔波一天,双脚又酸又痛,一接触热水,舒服地叹息一声。
房间除了水池之外,格外空旷。或许是回声的缘故,撩水、泼水的声音分外喧嚣。头顶黑漆漆一片,四周烛影摇红,朦朦胧胧。但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周望君便在隔壁;只有他,永远不会离开。
再次推开墙上木门的时候,周望君正斜倚榻上翻看一本书,闻声抬头。
我笑道,“你去吧,我好啦。”
周望君放下书,朝书架走去,又转身嘱咐一声,“困得话躺榻上歇歇,我一会儿就出来。”
我点点头,等他消失在墙壁的另一端之后,一头扑上竹榻。洗过热水澡之后,整个人困倦不堪,再加上白天又是坐船、又是攀山,巴不得现在就睡。顺手拿过他方才看的书,原来是一本法华经。胡乱翻几页,眼皮愈发沉重,慢慢的整个人陷入黑甜一梦。
恍恍惚惚中听见隐隐的叹息。有人轻轻吻上我的额头、脸颊,嘴唇温软、芬芳,周身弥漫兰花的湿润气息。
这天晚上做一个梦。梦中回到上海,草坪上的小猫踮着脚团团打转。我扑上去抱住它,一起摔倒草地。小猫伸舌头舔舔我,我搂紧它,把脸紧紧贴上皮毛,温热、舒服。突然远处闷雷阵阵,电闪交击,鸡蛋大的冰雹呼啸而下,劈头盖脸砸下来。慌忙抱紧小猫,朝屋子跑去。谁知屋漏更逢连雨夜,脚下一个趔趄,重重栽倒。大惊之下,蓦然睁开眼,却只是一个梦,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再一定睛,只见自己双手双脚紧紧缠上周望君,脸一红,赶忙轻轻缩回手脚躺好。周望君犹自沉睡不醒,脸冲里头侧躺,眉头微拧,神色安宁、舒缓。眼睫毛密密合拢垂下,脸色莹洁如羊脂玉。让人没来由想到一个词,睡美人,暗自窃笑。
回思昨晚,自己竟一头睡过去,只怕又连累周望君将我一路抱回来。白日捱一天,晚上又远途负重,难怪睡得沉。
轻轻坐起身,打量四周的摆设。比起里头的小卧室,这间明显宽阔不少。正前方一扇圆月木窗,窗子糊一层薄薄细白纸,窗下一张案几,案上香炉袅袅。窗下竹竿丛生,投下一室幽凉。风过处,哗啦哗啦。偶尔几声鸟鸣,更显岑寂。
周望君的眼睫毛微微一颤,大概要醒了。我慌忙躺下,紧紧闭上眼睛。隐约中,身旁响起细细簌簌的起身声音。闭上眼,却隐约察觉他的目光在我脸上逗留了一会儿,这才悄悄下床。
过一会儿,等他再进门的时候,我已经换好衣服,齐齐整整地坐在床边。
周望君瞥我一眼,“天还早,不再睡一会儿?”
我摇摇头。
“昨晚一出来,见你睡得正香,怎么叫都叫不醒,”他顿了顿,又打趣道,“看样子倒也瘦瘦小小,谁知抱的时候又沉又重,小猪似的。”
我红着脸岔开话题,问他去哪儿洗脸。
他牵我走到门口,只见门旁边一口水缸,里头一个木瓢,满满一缸水。旁边的地上整整齐齐两个铜盆,里面摆放着牙刷、香皂、毛巾等等。
周望君一边舀水一边解释,“寺庙的和尚晨起担水,缸里的水一天换一回,干净新鲜。”
我问,“这么多水,用不完怎么办?”
周望君指指远处的一个菜园,“用不完的话浇菜。”
洗过脸,坐上院子的石凳,晨风习习。昨晚送饭的和尚又打门送早膳,周望君接过木盘,我们索性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吃。
这回是米粥跟青菜、豆腐。分量比昨晚的足,但味道却寻常,看来不是慧明大师掌厨。
吃完饭,我问这附近可有什么好玩?
他沉思了一会儿,“清凉寺的文殊菩萨颇为灵验,要不要去拜拜,顺便抽签?”
我拍手笑道,“好啊。”
路上碰见不少僧人朝我们合掌问讯,有的光着头、有的戴帽,帽子平塌塌的,灰不溜秋。但除了我们之外,不见一个香客。
我问,“游客去哪儿?怎么半天不见一个?”
周望君轻声解释,“清凉寺正处山腰,地势险要,除浴佛节之外,一年四季香客很少。”
一路说笑来到一间殿宇,入门后一抬头,只见坐台上高高贡奉一尊铜质雕像。色泽端丽,面如好女,手拈兰花,眉目栩栩如生。台下的案上一个香炉,一碟清水,一个竹雕签筒。香炉中直插六根香、袅袅升烟。一旁的蒲团上盘坐一个老和尚,双目微合,手搁膝头。
我跪上地面的坐垫,右掌紧贴左手,双掌叠加额头,深深下拜。
一拜。
二拜。
再三拜。
周望君站一旁微笑不语,等我拜完之后,指指案上的签筒。
我走过去随意掣了一根。签条是竹根雕刻,通体青碧,顶端一抹朱红,下面刻上一行小字,密密麻麻。
我仔细端详,轻念出声。
“第一九签: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周望君身体一震,脸色突然煞白。
但当时的我浑然未察,反倒颠来倒去地追问,“这什么意思?要去哪儿解读签文?”
周望君一手扶额,语气低微一如耳语,“我们先回去。”
我这才发现他的不对劲,慌忙问道,“怎么回事?不舒服?”
他勉强笑笑,“可能昨晚着凉,头有点痛。”
我焦急地问,“用不用下山看医生?”
他抚摩我的垂发,慢慢恢复一贯的沉静、自持,“别担心,休息一下就好。”
放回竹签,攥紧他的手回去。临出门的时候,一眼瞥见佛像旁边的老和尚睁开眼,朝我咧嘴一笑。
一路走,一路想,周望君现在一定难受得很,瞧他的脸色,跟纸一样苍白;手臂一个劲儿地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