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苜蓿》寂泠雨

5、 火夜历城

　　半夜的历城火光冲天，不停地有人在城中跑来跑去。火光映照下，地上躺满了尸体。不断跑着的人有的抬着担架将伤者抬往救治处，有的正扶起还能动的人，但是所有的人几乎都没有任何表情，麻利地做着手头的事，仿佛这都是最正常的事。空气中飘满了血液的腥气，一眼望去，竟没有人皱一下眉。
　　“哎，这一片的尸首怎么还没收拾？”一个头领模样的人蹙眉。
　　旁边立马有一个人跑过来：“回领主，人手不够，苜姑娘吩咐先救我们自己受伤的人，一会儿那边好了再来埋这些东西。”
　　“唔。”那人摆摆手让他走，一转头看见一个白衣公子走过来，忙上前去：“宫主。”
　　“这边怎么样了？”白衣公子擦着手上的剑微微喘着气，显然刚经过了一场恶战，但衣服上却是半点血迹也无。
　　“不出宫主所料，这边都是些小角色，人虽然多了些，但是经不住我们有计划的攻打，早就攻下了。照宫主的吩咐，城主的家属全部灭口了”，说着他拍拍手，就有一些人端着盒子上来，“头颅在此，请宫主过目。”
　　白衣公子仔细地辨认过。
　　大多是女人：城主夫人、婢女、仆妇，还有一个小女孩，那是历城城主的千金。
　　白衣公子点点头：“苜姑娘在哪里？”
　　“苜姑娘似乎不太舒服，安排好人手就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我知道了。把这些人头给我挂到城门上去。这历城城主平日里搜刮附近老百姓良多，这下是大快人心了。至于这个小女孩，”他的目光停了停，一挥手，“找块干净的地方埋了吧。”
　　“是。”手下利索地离去了。
　　白衣公子看了看城那边尽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有时候太了然了反而更不知怎么去安慰。
　　他踌躇了很久，终于还是掉头走了。

　　城边的荒地里，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剑放在膝上，两支手臂交叠着搁在剑上。她看着天空里星星一闪一闪，眼神有些迷离。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终于举步向前，笑道：“苜姑娘，真巧啊，你也在这里。”
　　那人只是收回了目光，看也没看他，冷笑：“如果跟着别人也算巧的话，这世上的巧合恐怕太多了吧。”
　　那人却并没有被这样淡漠的语气影响，想也不想就在那女子旁边坐下了。
　　这倒是出乎那女子的意料了，转头看了他一眼，很快蹙了蹙眉。
　　“你刀上的血。”
　　拿着刀的男子不以为意地继续道：“呵呵，这样冷漠的语气，让我怀疑自己的花到底有没有送到。”
　　女子不再理会他，只是递过一条丝帕。
　　夜风静静地吹过，将丝帕飘起。虽是初夏，这城边的荒地上，又吹着风，也是有些寒浸浸的了。
　　他伸手去接丝帕，借着月光他看见一身白衣的她，脸色也是苍白的。他动了动嘴唇，想说出些关切的话来，但看见她冰雪般的神色，终于低下头去擦拭刀上的血迹。
　　血液的味道慢慢在空气中散开，这时她却忽然开口了：“你知道吗？城主的千金很漂亮呢。”
　　“噢？”
　　仿佛并不是说给旁边的人听，她的声音有些遥远：“还是不懂世事的年纪，却因为这个江湖的恩怨而死。”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望向她，恰好清楚地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伤痛。
　　“当我的剑刺进她的心脏时，我好像看见当年的我被人杀死了。”
　　他的手一震，丝帕抖了一下，落在刀锋上，划破了。不过他立刻又恢复如常，继续擦拭着他的刀，脸上带上了灿烂耀眼的笑容。
　　他说：“我活着的准则就是，把我自己正在做的事做到最好。无论对错，既然做了，就不能犹豫。江湖上，本没有绝对的对和错。想得太多，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
　　“是吗？”白衣女子眯了眯眼，起身走了。
　　忽然男子叫住了她：“哎，有流星，快许个愿吧。”
　　“不必了，我从来不相信这些。有什么能比自己更可靠呢。”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手里握着丝帕，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有复杂的神色一闪而过，但终究是挑起了嘴角。

　　从郊外走回来已是深夜，城内仍是到处晃动着火把的光。微凉的夜风似乎吹不进这城里来，空气中的血腥气莫名的让人感到窒闷。
　　白衣女子走在城中的砖石路上。两边是普通的民居，门窗紧闭，似若无人，安静的停滞在火把的阴影里。但是却不是从一两处传出小孩儿的哭声。虽说历城一直为厉家所控，但城中住的仍是最普通的老百姓吧，种田糊口，也许做点小本生意，她忽然想到。
　　这种生活完全不在她的世界中，离她很遥远。
　　“苜姑娘。”一个声音把她从那个遥远的世界中拔了出来，正是之前那个领主。
　　“哦。”她淡淡问道：“这里的事怎么样了？”
　　“伤员正在被医治。尸体也快处理完毕。”
　　她点点头：“辛苦了。”
　　那人一垂首。
　　于是她慢慢地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