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4、 ...
-
3、
毫无预兆对上那双深水寒潭般的眼眸的瞬间，她浑身如被电击，一些零碎的画面电光火石般从脑中飞过，她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她在洗衣房看到他的时候，他和她一起拉琴的时候，他打着伞站在雨里的时候，最后，是她从楼梯上跌下去那个瞬间望到的那双黑耀石一样的眼眸。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她，像一把锉刀，一刀又一刀消磨着她的大脑，痛楚沿着每根神经传达，浸遍全身，然后在心脏集中。
她揪住阵阵紧缩的胸口，痛楚已经让她无法呼吸。
“裁月？”立水馨察觉到异样，立刻起身走了过去。
她抓住她的手臂，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沉沦。
“裁月！”立水馨轻拍她的脸颊，“你怎么了？”始终得不到反应后，当机立断对站在门口的韩夫人喊道：“叫救护车！”
韩夫人跑出去的时候撞到了正要进门的卓清寒。
卓清寒扶住险些跌倒的韩夫人，问：“怎么了？”
“是小姐！”
卓清寒抬眼望去，看到倒在立水馨怀里的裁月。
“馨姨，让我来！”
立水馨看了他一眼，将怀里的人交给他。
卓清寒双手捧住她的脸，“裁月？裁月！看着我，知道我是谁吗？”
裁月涣散的眼神缓缓转向他，“卓……清寒。”
“很好，”他微笑，“那现在跟着我做，吸气。”
她吃力地吸了口气。
“呼气。”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再吸气，呼气。”
她一一照做，终于渐渐退去了灰白的脸色。
“做的好。”卓清寒轻吻她的额头，将她打横抱起，对立水馨道：“我送她回房。”
立水馨点点头，示意韩夫人带路。
经过始终站在远处默望着这边的人时，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脸看向他，他也迎上视线，短暂的交集后，他继续往前走，他则停留在原地。
他一直停留在原地。六年来，那么多的日日夜夜，他想着那双剔透如水晶的眼睛，想着这双眼睛的主人，每想一次，便狠狠痛上一次，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鲜活地在眼前上演，让他想忘也无法忘记。
他用了六年的时间让自己做好十足的准备，他也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承受住再见到她时的任何情况，却没想到真的再见时，仅仅是她的眼神就能刺痛到他的眼睛。
那么痛苦的眼神。
他仰着脸靠在身后的墙上，深深的吐呐。身边的门开门关，足音停在他的身侧，他侧过脸，缓缓睁开眼，看向好友温文的面容。
卓清寒把手插回口袋里，轻弯起唇角，“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
他再度闭上眼睛，重重地点下头。
“裁月有恐慌症。”卓清寒侧坐在吧台前，指尖拨弄着玻璃酒杯，“发病时会无法自主呼吸。”
“多久了？”
“从她在医院醒来知道自己的病情后。不过她一直都很配合治疗，恢复得也很快。”
“但显然没有痊愈。”
卓清寒拍拍他的肩膀，“再给她一些时间，都会过去的。”
他也以为一切都会过去的，可是她这个样子……她居然是这个样子……
如果说六年前的相遇是个诅咒，那么六年后的重逢就是乘法，残酷至极地提醒着他曾经犯下了怎样不可饶恕的错误。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惨白是卓清寒从没见过的。
“立你没事吧？”他不禁担忧地问。
立琼轩揉了揉脸，又恢复冷漠寡情的立。他还是他，还可以是他，只要他——
忘记她，忘记那张脸，忘记那双眼。
可他偏偏忘不掉，他和她之间就像死死打上了结，然后融入骨血，从此与他的生命息息相关，再也不可能幸福了。
他仰头，一口灌下了这杯浓烈的酒。
午夜时分，裁月幽幽转醒，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她忽然觉得喉口渴得厉害，容不得迟疑，于是她掀杯下床，离开卧房，向楼下走去。
整个宅子都已经陷入了沉睡，暗黑一片，间或有一两盏夜灯亮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看得不怎么清楚，一路小心摸索到厨房，打开冰箱，倒出一杯水，再往回走，经过客厅的时候，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嗓音，“谁？”简短的一个字，瞬间响起又瞬间消失，根本来不及捕捉。
她吓了一大跳，手里的杯子险些丢出去，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那人又说：“别开灯。”
这会她听清楚了，整个宅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是这样的，像低音提琴那样沉稳有力，又有些清脆，清泉拍打过溪石发出的声音一样，很好听。
她僵住身子，手还按在开关上，看向沙发那边，前面的落地窗大开着，时而吹过的微风也将些微的月光送入，洒在一个瘦削的轮廓上。他背对着她靠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沉重的呼吸声在静谧的空间粗砺地摩挲着她的听觉神经。
她想逃，那种难以呼吸的感觉再度清晰起来。
沙发上的人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来，双手插在裤袋里转过身来，在瞧见她的那刻，眼眸闪烁了下，“是你？”
这一刻，所有在心口浮动的躁动不安突然像凝集成冰粒一样纷纷掉落，然后胸膛空荡荡的一片。
她按着胸口，飞快往楼梯走去。他却大步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只能站着，低垂着眼睛。
“我们很久不见了。”他缓缓地开口。
很长的宁静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很久了，不过还没久到能让人忘记一切。”
“你还在恨我。”他做出结论。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恨你。”又仰起脸，直直迎视他的双眼，“但我也没有原谅你。”
4、
早上他是被阳光闹醒的。暗黑的室内陡然闯入的光芒让他从沉沦的睡梦中猛然惊醒，下一刻又下意识地撇开头避开刺眼的阳光，直到双眼渐渐习惯才看向落地窗旁叉腰站立的女人。
“和你说过多少次音乐家要爱惜自己的身体，酒是头一个不能沾的，对嗓子不好……”
他冲她举起手。
安露馀不耐烦地摆摆手，“艺术无界限，用手用嘴最根本还不是靠脑靠神经？酒精对脑对神经都不好……喂，你去哪？”
他的回答是浴室门落锁发出的清脆的咔嚓声。
打开花洒，热水顷刻洒出，他闭眼仰面承接。门外安露馀还在嘟囔着什么，但是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只有一个声音，像女神手中的竖琴，天籁般美妙，却吐露着残酷的字句清晰地在耳边徘徊——
我没有恨你，但我也没有原谅你。
他猛然睁开眼，一把抹去脸上的水花，温热的液体又从指缝中流吹来，溅落在脚边。
那一天，他冲下楼抱住她，沾染了一手的鲜血，温热的，滴滴滑落，溅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第一次发现，血，竟然那么，那么可怕。
这种恐惧，原自于失去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六年之后他才知道，那时不仅仅是她失去了她的幸福，他也失去了他的。
半个小时后，立琼轩从浴室走出，衣着干净整齐，俊雅的面容沉静得不沾丝毫情绪，他又是那个独立于尘世之外的天之子。他边扣着袖扣边往外走，安露馀愣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又被当成了壁花，狠跺了一下脚还是追了上去。
“立！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立琼轩置若罔闻，径自下楼。
立水馨已经坐在餐桌前，听到由远及近的吵闹声，微微一笑，“大清早就好热闹。”
立琼轩仅是稍稍颔首，拉开椅子落座。紧随而至的安露馀低下头给了立水馨两个颊吻，“馨姨早上好！抱歉吵到你了。”
“我想罪魁祸首应该是小轩吧？”
安露馀皱了皱鼻子，“算了，反正他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我习惯了。”
立水馨笑容不减，淡如清水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回国至今还未出过声的人身上，之后才转向这个人带回的女子，“安小姐，也许这样问有些失礼，不过你和小轩是……”
“我狂追过他一阵子，不过当我发现这人除了在夏天有那么一点降温的作用外，当情人远不及当棵摇钱树合适后……”她摊了摊手，“果断放弃了。”
立水馨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我深有感触。”
被调侃的某人始终保持一贯表情，直到楼梯上再度想起了脚步声，才猛然抬起了头。正在下楼的人也停下了脚步，看向锁定在自己身上视线的根源。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突显着眉眼更加清晰，墨黑墨黑地看着她，看着她，像是黑暗要把她吞噬。
安露馀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氛太诡异，一连串问号在脑海里升起。她是谁？和立琼轩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立琼轩每次见到她都会露出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他们之间究竟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然而，她又只能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动也没动，却支购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别人根本踏不进去。
又是一会的沉静，裁月微低下头，慢慢下楼，走到立水馨身边给了她一个拥抱，“早上好。”
立水馨回抱了她一下，“早上好。”随后向安露馀介绍，“昨天出了些意外，还没有向安小姐介绍吧？这是我的女儿，立裁月。”
女儿？那和立琼轩是……
“是小轩的堂妹。”
安露馀惊讶地看向身边的人，他已经再度低下头，继续安静地进餐。
早餐后，安露馀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找到立琼轩，他趴在栏杆上，旁边的大树探入枝叶茂密的分支，树叶在他头顶上交织出斑斓的影子，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咖啡？”她走过去，递出手里的杯子。
他接过，长长的睫羽扬起又落下，“有问题要问？”
“她真的是你妹妹？”
“不像？”
她抓了抓脑袋，“看你看她的眼神，我还以为是初恋情人之类的。”
他看向她。
“不是被我说中了吧？”
他转回视线，“不知道从何说起。”
安露馀想了想，“很复杂？”
“相当复杂。”
“那还是别说了。”她最讨厌复杂难懂的东西，比如立琼轩这个人，这也是她当初果断放弃的原因之一。
立琼轩嘴角提了下，“我看到你的时候总会想，她要是像你这样，现在会不会都不一样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在想什么？”
他微扬起眉。
“我认识你六年，终于从你嘴里听到了一句超过十个字的话。”
立琼轩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如破云而出的阳光，绚烂夺目。
安露馀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明明是第一次看到她，却像看了她很多年，那么多年里，每每看着她，都会很像帮助她，想看看那一张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很悲伤的脸，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立琼轩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黑眸幽远深长。
“你知道手部神经严重挫伤，小指至中指感觉丧失的人拿起小提琴的几率是多少吗？”
安露馀摇了摇头。
“0.7%，”他望着楼下，“而我，将会是那个把它变成70%，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人。”
楼下那个女孩低头走过，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3、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