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等闲识得东风面 随着天气渐 ...
-
随着天气渐暖,春雨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天地之间,世间仿佛氤氲在朦胧之中。青石的路面被水雾湿润成深色,烟雨蒙蒙之中,阶上新生了的苔痕润得更绿,仿佛油油地要滴下水来。远处宫殿连成一片,迷茫不清中,琉璃瓦在润湿下净透明亮,云层透出的日光清辉流泻。一两只飞鸟倏地在烟雨之中划过,盘旋着飞远。
江亭册封后就搬入沉雁馆,又养了二三日,现下已经大好,虽然身子犹弱,但也可起身时常在庭院中逛逛。今日她依旧懒懒地,又因为下了雨,便坐在廊子边的矮栏上,仰头看檐边顺着凹槽滴下来的水。青萱拿了披肩来,边笑:“这回可再不敢让你没披了东西就往外跑了。幸而此次大福气,否则娘娘要是未面圣,恐怕直接打发给哪个亲王作妻妾去了。”
江亭也未抬头,只是起身伸手让青萱给披上了。边说道:“这不是咱们福气,只不过是看在我家中的情形,皇帝也不能就这样打发我出去的。”
说罢低头看,是件嫩粉色金线绣花的披肩,不禁皱了眉。青萱一边给她系丝带一边说:“我知道你要嫌这颜色艳,只是这院子里虽新生了不少草木,却无半点花朵,绿的人凉透了。娘娘要是再穿了暗色,对身子不好。”
江亭“嗤”一声扯着嘴角笑了,犹淡淡地道:“这又是哪门子道理。你这丫头,成日瞎掰些我没听过的典故。”
青萱见她终于开始说笑,心下松了口气,正打算就势多逗逗她,门口小太监来报:“娘娘吉祥。胡婕妤娘娘来拜见。”
听了小太监的话,江亭虽面上一如往常,但内心疑惑。自己从决计入宫以来,虽之以卫家如今的情势是不能避过册封,但却只打算明哲保身只求度日,入宫数日,尚未结识任何宫中之人。但依旧平平道:“请娘娘进来。”边侧身向青萱小声问:“这胡婕妤又是何人?”
青萱虽知江亭不愿参与宫中琐事,但入宫后亦结识不少太监宫女探了消息,江亭自然早就得知青萱这些动作,但也放任她去。青萱答道:“这是与娘娘同期的秀女,是除了娘娘外册封品级最高之人。”
说着,胡婕妤就进了院子。她只带了一个宫女撑着梅花伞,身后却跟着两个蓝衣太监。江亭起身相迎,胡婕妤忙说:“下着雨呢,别出来了,当心淋着。”便边走边笑道:“妹妹住到我寝处旁边也有些日子了,只是一直听妹妹身上不好,所以未曾前来拜访。真是对不起。前儿个皇上赏了我院子里几盆海棠,我便使唤太监搬来两盆,妹妹可别嫌弃。”
语罢便指使着太监们摆花,又上阶入了廊子牵了江亭的手来,细细问闺名为何、生辰几时、有何才艺、爱吃什么。江亭只是淡淡笑着一一答了。原来胡婕妤名为乔纾,是金陵人。两人携手进了门,江亭解了披肩叫茶,青萱答应着便亲自去了。一会端了茶上来,乔纾尝了,惊讶地叫了声:“这茶我曾在家喝过,倒是很久没尝过了。”
江亭见她是个爽直的,便也只是你我相称,笑了说:“这茶原是进上的,皇上又赏下了给我娘家的。我从家中带来了。你家在江南是管采办的,想必这茶进贡前曾经了你家的手,所以你在家也曾用过。”
乔纾听罢面露喜色,大叹:“这世上竟有这样的缘分。”
江亭说:“这是去年的雨前龙井,现如今在宫里恐怕也喝不着了,只有我这能有,这茶你若是喜欢,大可拿去些。我从家中带来了不少。你喝着有原先娘家中的味道。”便叫青萱去包了来。
乔纾原本握着茶杯,只细细小口喝着,心中舍不得这味道,听江亭如此说,虽心中大喜,但也难免推辞。江亭料到如此,只笑道:“你若是如此,那两盆海棠,我也不好意思收下了。只可惜了那花开得那样好,我倒真是舍不得让你再抬回去。你可是行个恩典,收了这茶,我收下那海棠心里也舒坦,两人心中都乐意,何必在意那虚礼。”
听得江亭这么说,乔纾也不多说了,只是喜不自禁地接了茶交给身边的宫女。又就这茶的话头,乔纾只顾自叹道:“咱万岁爷也是好茶的人,前日子在我那明霞馆里,还嫌我那茶不好,像你这样,倒是对了他的兴头……”说到这,乔纾突然掩住口,满眼歉意地瞧了江亭一眼,说:“瞧我,只忘了你还未见过皇上……真对不住。”
江亭听了淡淡笑了笑,没有答话。只又劝乔纾喝茶。
两人又对坐说一回,乔纾便起身告辞。江亭送她到门口,目视着走远了,才转身回屋。青萱正打发宫女收拾茶几上的茶碗,见江亭扶着小宫女回来,便迎出来接了道:“这胡婕妤倒是爽朗人。”
江亭只是道:“是啊。咱们不去招人,也总有人来的。虽然进宫这么久都从未面圣,但毕竟是册了这么高的位。”
青萱边扶她坐下了,说道:“这便是娘娘福气。”
江亭叹口气,又道:“胡婕妤这人,虽工于心计,但却爽朗直率,值得深交,宫中这样的人不多。只望她能清者自清,不受这宫人之气沾染。”又回过头,门外的海棠尚未全开,一簇一簇的花蕾攒成胭脂色,烟雨中鲜艳得惹眼。青萱顺着她目光望去,便看到了那两盆海棠,又笑道:“这庭院里总算有点鲜艳颜色,等这花开起来,也是够闹腾的。这花在院子里摆着,真真像咱家当初小姐的庭院,也就只有两盆海棠。”
江亭随口接道:“两盆便够了,多了太热闹,扎眼。”又端起刚刚没有喝完的茶啜了一口,水已经半凉,在口舌之间湿润一片
丞相府每年开春时总有采办去购进新花,在含着花蕾的时候买进来,仲春时便开得热热闹闹。府里大大小小的少奶奶小姐丫鬟们莺莺燕燕,在其中穿梭游戏,斗草采花,好不热闹。江亭自小喜爱海棠,又因她只偏好沉静颜色,不热衷与热闹娇嫩,每年只要两盆西府海棠在庭院里摆着,苍翠草叶间尚未开放的一簇一簇花蕾攒成胭脂颜色,若是下起春雨,便更是葱绿中鲜艳得惹眼。
彼时年少。他拜卫丞相兼任太傅,因为只比江城小了两岁,卫途便时常让他跟着江城一辈的少年入塾背书,只是他年幼淘气,又是皇帝最宠爱的皇子,丞相府上下无人敢加阻拦,只任他翻了天去。他亦时常进了园子里玩耍嬉闹,只是江亭素喜安静,不入园中与丫鬟们嬉闹,便从未见过他。
那日春雨刚刚下起来,烟雨朦胧的日子。江亭惯了晚起,当日刚过了早饭时间,便听庭院里喧嚣一片,她心下奇怪,起了身出门去,便看到庭院里的他。只是负手站在两盆半开的海棠间,烟雨之中并未撑伞,束发的金冠上镶着东珠,垂在鬓角的发条沾了水珠晶莹透亮。旁边蓝衣太监举着伞细着嗓子急叫:“当心淋着!”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当下便俯身行礼,他只是傲慢地看着海棠花,不瞧她一眼,她也不起身。直到过了多久,她的双腿半蹲着已经酸疼,他才走上前来。她低着头,只看见他青蓝色的袍角上绣着万福图,毡靴尖头向上翘着,被雨水沾湿了颜色变得暗沉。他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随着日子,他们之间熟络了,熟络得超出了某种不成文的界限。初春的上午,她懒觉未醒,他已放了课,便跑到了她庭院内,在她窗外唤她:“江亭,江亭,大懒虫起床了!”或者是夏日间,他从宫中母妃柔贵妃那要来的她喜爱的花样的绢扇……少年的相处总在不知名的某年某月某日,某一瞬间顿生情愫,那样一点一点的倾慕,攒下来,未曾得知的某个时候,已经填满了心中每一寸空间。
江亭叹了气,将茶碗放下,对青萱说:“这点剩的倒了罢。”青萱答应着出去,庭院里里外外寂静无声,只有门外廊子上的水滴,隔了半晌落在石阶上,轻轻的一声响。
册封典后华昭仪晋了宜嫔,且她是后宫主妃,新晋的后妃们免不了来行礼拜见。午饭用后,宜嫔让心腹宫婢明月伺候着卸了发饰装束准备午觉,随口问道:“新来的那些秀女们都见完了罢?”
明月应道:“除了卫婕妤,别的都来请过安了。”
宜嫔“哦”一声,也没再多说。半晌,又说:“册封典过后,也要搞一个后宫的宴席才好,让这些新的婕妤才人们都聚一起见一见。况且皇上有日子没来我这了,总得不能让他忘了我。再怎么说,我也是现行主妃。”
明月取下一支金步摇,道:“娘娘说的是,正好也见见这卫婕妤,看看这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竟然册封了婕妤之位。”
宜嫔不屑地“哼”了一声,道:“她不就是那卫途丞相的大小姐么,我看皇上也就是看了她的身世才封了她个从三品婕妤,不然,怎么入宫了这么久,连面都不曾见过。”
明月又应了一声,宜嫔脱下镶金外袍,便叫了太监来,说:“你去回禀皇上,本宫要在宫中设宴迎各位新晋小主们。”
弘亲王奕得因时常入宫觐见商议政事,因而有皇帝特许,进入正殿无需候旨,但仍在殿外行了跪拜方入典觐见。皇帝今日心情不错,见奕得进来,笑道:“朕从来跟你说兄弟之间无需行这虚礼,你总是不听。”
弘亲王见皇上心情好,也笑道:“皇兄今日似有喜事。”
皇帝见问,便也笑着答:“是。朕正是听说敬亲王明日启程回西南去了。”
弘亲王忙说:“臣正是想与皇兄禀奏此事。华胥要任兵部侍郎,皇兄是否要多加思虑啊。”
听着,皇帝脸上笑意褪去了大半,说道:“朕知道,华胥是华家长子,但是这华胥品格端方,而且是十岁时方才过继到华家,与华引等人并非亲厚。”
奕得本也是这样想,现在不仅晋华明荷为主妃,又让他任高官,既可安抚华家,又不会给奕律增添政治力量。听得皇上原来也思虑周详,自然点头称是。奕得又向回禀了近日几项政事,便告退下。奕得后脚走,康定德前脚就进来了。皇帝心情仍然不错,见到是康定德亲自端了茶进来,便笑道:“你今日又有什么事求朕,只说了罢。”
康定德看皇上面露笑意,便答道:“启禀皇上,宫中又将有喜事。”
皇上知道这只是康定德说话技巧,要是真有喜事,便也不是如此,想必是哪位后妃背后又让康定德说什么好话了。但也只是兴味盎然地问:“你说是什么喜事。”
康定德躬身献了茶,答道:“宜嫔娘娘打算明晚设宫宴,宴请各位新晋小主呢。”
皇帝“哦”一声,收了笑容,也不接茶,只取了奏折来翻阅。康定德得知皇帝素来不喜宜嫔,只是表面维持着君妃礼仪,今日一提一定皇帝必是不满了,心中后悔不迭,但也不敢说话,只躬身立在案旁。皇帝突然笑了,“你何必这个样子。”又放下奏折,“她想要朕去,朕去便是。况且还有妃子未曾见过。”
康定德听着,犹疑了半刻方想起皇上所言,是新封的卫婕妤,本疑惑的内心便又添了几分猜测。见天外虽仍是有雨,但日头也已经大亮,估摸着午间将至,便行礼告退准备到御膳房传午膳。
只见红漆的宫墙外几株高梧桐树干被淋得近乎黑色,枝桠本空无一物,但细看却不难发现出了新芽,鹅黄嫩色地朝着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