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乱红飞过千秋去 早晨的日光 ...
-
早晨的日光一寸一寸地映在窗上。窗纱是江亭从家中带来的松绿色的软烟罗,日光照映着朦朦胧胧透着青色,如同一团团烟雾。青绿色的光芒淡淡地迟缓地泻下来,江亭忍不住要伸手去接,只是刚刚想动弹,却发现牵得浑身酸疼,便“哎呦”叫了声。
青萱早就醒了,听见江亭这样一声叫,便取了茶来,道:“可算是醒了。”
走到床边,江亭却没有伸手来接茶,只是缓缓抽出一只手来遮住了双眼:“容我再歇会罢。”
声音软绵绵的,带点渴求般的可怜味道,这般娇娇嫩嫩缩在被子里,要是不曾熟悉的人见了,定会无比心生爱怜。只是青萱却吓了一跳:“怎么声音这样弱?是病了不曾?”便放下茶伸手抚上江亭的额头,滚烫如同手炉一般,顺着下来,脸颊、脖颈,全似乎燃烧起来。
青萱吓得没了主见,只是握着江亭的手不住道:“怎么病了,这会子病了,可怎么办?”
江亭反手握住青萱,软绵绵地道:“想必是昨晚在湖边坐着受了风。你去找许公公,他是御前的人,必然做得到,你叫他照方子去太医院捉点药来。”
便支着身子起来,叫青萱拿了笔纸,在上写了个方子,落了款,伸手递给青萱。见她急得已经泪眼婆娑,便又伸了手按着青萱肩膀,安慰道:“许公公必然不会怠慢,我们只是初入宫中的秀女,也轮不到太医来看。这方子是往日在家中染了寒症,医师给开过的,我都记下了,药吃下去,用不了几日就会好了。”
青萱拿手胡乱抹了泪,答应一声便跑了出门。江亭只觉得浑身绵软无力,一松便又倒在床上。病中的人只是恍恍惚惚。看着窗上的软烟罗,是昨天刚刚换了的,因她惯了这松绿的颜色。在家中她的寝室也是这样,镂空的木窗,外面的阳光通过纱帐,混混沌沌,明晃晃地像青色的烟雾。
她只是躺着,半梦半醒般,胡乱思索着。她记得在家中时也常常这样,躺在玉枕上,一块一块翡翠,贴在耳廓上冰凉冰凉,半晌又被暖得温热。屋子里总点着沉水香,她就躺着,看窗纱上的阳光一点点慢慢变得愈加明亮,如同青色的烟雾。窗外有竹子,映在窗纱上朦胧的影子。她又想起家中这样的天气,总是燃着炉子,因为她自小畏寒,只是她又渴水,便不时有婆子进来,在地上洒水。她就躺在床上懒得起身,睁着眼看着窗上的日光。这样躺着,怕是婆子们进来洒了两次水了,就有人在窗外,声音不大不小,她刚好听见——叫她:“江亭,江亭,大懒虫起床了!”
是那样轻柔,但又带着点急躁,还未完全长开的男声,但却已经有了几丝大男孩的沉沉的气息。
她在床上又翻个身,拉起被角遮住脸,挡住阳光。四下静得让她怀疑自己的听觉,初春鸟还没有叫起来,也没有虫声。远处突然响起调笑声,银铃般的女孩的声音,几个人正嬉笑着,想必是储秀宫中其他的秀女。江亭入了宫以来,并不如旁人般乐于交结,至今甚至未曾与其他的秀女谋面。那些笑声那样远,如同隔了半个世界,听起来全然不真实。
脑海里,蓦地又跳出那样的声音,“江亭,江亭,大懒虫起床了!”似乎就在耳边,就在窗外,那样清晰。
她皱皱眉,翻身睡去。
青萱正赶到储秀宫外,便看见一个小太监也正往正殿去。青萱顾不得许多,便一把拉住那小太监,道:“这位哥哥,请您帮个忙,我家小姐有事要找许公公。”
那小太监心中存了几分疑惑,但又见青萱面目焦急,大大方方说了要见御前的许公公,便心中想必是哪个秀女想要见御前的红人了,定是颇有来历,也不敢怠慢,便领着她往正殿走。到了正殿边,正巧许成恩见了皇上出来,便看见了青萱,御前的人总是在记人方面有些特长,当下已经想起在卫江亭处见过一面,必是陪嫁入宫的丫鬟。便问:“是卫小姐让你来的?”
青萱忙快步上前施了礼,也不顾礼节,只从袖中掏出江亭写的方子递给许成恩,道:“小姐昨日饭后去散了散,没想受了风寒,希望公公能行方便,照这方子给小姐捉了药来。”
许成恩听罢,道:“不必寻太医,只用这方子便可?可别出什么问题,千金小姐的身子,可不能乱吃药。”
青萱回答:“小姐的方子,想必应该不曾有什么大问题,只望公公要快,今早小姐已经烧得如炭火般了……”说罢又要抹泪。
许成恩把方子往袖子里一收,说道:“这病来得不是时候,后日是册封典,是要面圣的,这会子病了……可能到头来连万岁爷的面都没见着……”
青萱用袖子胡乱擦了泪,道:“只要护小姐周全……公公可一定要快啊!”
许公公亲自去取了药,太医院见了御前的人,自是巴结不得,给了足量,刚过了午饭,药就好了。江亭服了后,仍似乎无神无力,立马又歪着了。青萱也继续让她睡着,用被子给她裹住了发汗。
弘亲王跨过门槛,便跪下道:“皇上万岁。”
皇帝抬眼见是他进来,立马起了身上前道:“何必整这些虚礼。奕得,朕午觉刚起,便听康定德说你要见朕,是何事这么急?”
弘亲王知道皇帝从来午觉起来总要犯困,容易有气,要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从来不在皇帝午觉起来时觐见。他接了皇帝的话道:“敬亲王奕律已经入了关,大约明天就要到京外了。”
皇帝“哦”了一声,笑道:“原来是这事,朕算着也该是这两日。这事如何值得你这么大午间的跑来见朕?”
弘亲王又道:“皇上原定册封典在后日,如今敬亲王回来必是要面圣的,是否将册封典延后?”
皇帝已经踱到案后坐着,执了笔,听弘亲王这样说,倒是笑了放下笔道:“倒也不必为这个奕律就专程改了日子……正巧后日册妃,朕也有礼物送他。”
听皇帝这样说,弘亲王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叩头便准备退下。此时皇帝突然叫道:“奕得。”弘亲王只当皇帝想起了什么,便又掉过头来行礼道:“是。”
皇帝突然笑起来,说:“奕得,自幼你就是这过于谨慎的性子,朕说兄弟间不必这些虚礼。你瞧你。”
弘亲王又应了句“是”,便直起身。皇帝又拿起笔,舔了朱砂,握在手中一会,又放下了,笑着说:“奕得,你说,朕要是穿着常服,冷眼看,像那些小太监么?”
弘亲王万没想到皇帝问了这句话,吓得连忙鞠躬作揖。说道:“皇上九五之尊,器宇轩昂,即便是粗头乱服亦不掩国色……臣失言。望皇上恕罪。”
听到这里,皇帝摆摆手,说道:“朕就知你要这样说,什么不掩国色……算了,你下去吧。”
弘亲王斗胆抬了眼,看见皇帝仍然带着笑意,原来只是句玩笑话。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也叩头退下了。出了正殿正迎上康定德,康定德堆着笑行了礼,弘亲王想要问,却也不知如何开口,张口说了不相干的:“后日册封典,是万岁爷和华昭仪一同出席吗?”
康定德点了头,道:“万岁爷后宫中只有这一个妃子,这次是初次后宫大选,昭仪娘娘作为唯一的后妃定要作为主妃出席了。”
弘亲王“噢”一声,亦止住话头不说,下午的日光愈加明朗,回头看向正殿,屋顶的琉璃瓦在光芒中闪烁着,仿佛仙境。
次日清晨,刚刚打了晨更,便有老嬷嬷来储秀宫喊起。因许成恩事先交代过,江亭便未得打扰,只是无知无觉地睡着。秀女们都忙忙起了,梳洗打扮一番便在宫门前站着。没多久,康定德也过来,秀女们齐整整地行礼:“康公公好。”
康定德笑着点头道:“不敢当,不敢当。”便偏过头问嬷嬷:“都到齐了?”
嬷嬷答道:“回公公,除了卫氏染了风寒不曾起身,都到齐了。”
许成恩这时也赶来了,便朝康定德道:“老兄,我来迟了。那卫氏小姐是数日前染的病,我怕累着,特意嘱咐了嬷嬷的。如今病也大好了,今日面圣,总不能不到。”
听罢,康定德皱眉道:“染了病如何能面圣?若让万岁爷沾了病气,十个脑袋也不够顶罪的。”又转身向嬷嬷说:“好生照料,让卫小姐安心养病罢。”
许成恩听康定德这样说,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赔了笑道:“老兄说的是,说的是。”
康定德又嘱咐了几句,便带着太监们走了。到了正殿,皇帝方下早朝。康定德便见行礼,还未来得及说,皇帝就道:“你去叫华昭仪。到朝堂去,敬亲王回来了,她家与他素日亲厚。今日册封,想必她早换了朝服,此时也该梳妆够了。”
华昭仪名华明荷,是前朝老臣华引的次女,一年前初选后宫便当选为宫中唯一有品级的妃子。华引是前朝镇西骠骑大将军,先皇宠妃柔贵妃的兄长,敬亲王奕律的舅舅。
康定德只好又行礼,忙不迭出门去请了华昭仪,到了正殿随皇帝上朝堂。敬亲王已经跪候在那,皇帝笑道:“兄弟之间何必多礼,平身。”
敬亲王忙谢恩起身,皇帝又赐座,敬亲王谢恩就坐后,皇帝笑道:“敬亲王兼任镇西骠骑大将军,于国于家皆有大功。应当赏。只是黄金千万,想必敬亲王自幼享得多了,亦视如粪土。如今朕赏你一样东西,你定会喜欢。”
敬亲王心中带了疑惑,亦不知此次皇帝又打了什么算盘。但也只是起身要叩谢。皇帝笑道:“你先别拜,等朕说了,再拜不迟。”奕律只好垂手站着,皇帝道:“今日恰逢后宫册封典,敬亲王已过加冠之年,尚未娶亲,这些秀女朕还未看过,带来让你先挑一个作妻如何?”
奕律心中仿佛被敲打了一下,砰砰地狂喜地跳起来。一个月前他在归途中,卫江练便告诉他收到家书称,卫丞相家中要有未嫁适龄女儿入宫待选。卫丞相两个儿子,唯有一女……他曾想这一生恐怕无缘再见……
皇帝话音刚落,敬亲王还未言语,华昭仪便惊叫:“万岁爷,如此僭越之事,万万不可!怎能在万岁爷选秀之前……皇上……”
华昭仪尚未说完,只见敬亲王突然跪下叩头,道:“谢皇上恩典。”
华昭仪话被噎在一半,也不好多说,皇帝笑道:“朕就知道奕律必会喜欢。康定德,带秀女上来。”
秀女见外臣,皆以扇掩面,奕律只是跪着,一个一个看过去。殿内静悄悄,只听见他自己的鼻息。看过一个,不是;又过一个,仍旧不是。原本狂喜的心逐渐下沉,随着目光转移一点一点流失。直到最后一个,他怀着绝望的期待望过去,仔细地看没有被扇遮住的那双眼。不是她,不是她,都不是她。他记得她的双眼,盈盈的汪着水,黑幽幽的仿佛深不可测的潭水,却又闪着光,仿佛要滴下泪来。这些都不是她,不是她。他浑身流失了力气,跪得麻木,二十个秀女,他只要她,但是,没有她。
皇帝等得不耐烦,问道:“奕律,你选好了没有?”
他周身没有了力气,失了魂一般,只是把手一指。他已经不管那是谁,因为不管是谁,都不是她。
“哦,”皇帝看似充满了兴趣,“这事哪家女儿?”
康定德早准备了名册,道:“户部尚书林启知之女,母从一品诰命夫人梅氏。”
皇帝笑:“奕律果然好眼光,朕做主,将林小姐赐婚与你。”
奕律只是麻木地叩了头,道:“谢皇上。”
用过晚膳,天色开始暗了,西边的霞光开始一点点向下沉,殿内太监早已上了灯,宫内的灯纸太监和宫女也点了宫灯。皇帝按往日的时间,到了案前批奏章。康定德上前行礼道:“皇上,今日新册五位娘娘,如何安排侍寝?”
皇上闻言住了笔,只将笔执在手上问:“今日到殿上共有二十名秀女,此次入宫秀女都到齐了么?”
康定德虽疑惑皇帝这样问,但依旧回话道:“有一名秀女因为染了寒症,在储秀宫休息,奴才担心皇上沾了病气,并未让她面圣。”
康定德边说着,皇上边又提笔开始写,康定德也拿不准皇帝有没有听见,只当皇帝随口一问,便又打算重新问侍寝之事。皇上却写着字开口问道:“是谁?”
康定德愣了半秒方反应过来,皇帝问的是未出席的秀女,忙答道:“丞相卫途之女,母一品诰命夫人齐氏,长兄兵部侍郎卫江城,弟镇西军镇威副尉卫江练。”
皇帝再度住了笔,似若有所思般,问道:“未参加册封典的秀女,是怎样处置的?”
“照先帝以往惯例,是按落选宫女,配给大臣或是亲王。”
皇帝继续写着,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不了,封她作婕妤吧。”
康定德惊道:“以往未有这样的例子,况且卫小姐未面圣却封得婕妤,与本次册封典中最高封赏胡氏同级……”
皇帝将笔放在笔架上,似没使力气,但却重重的“啪”一声。康定德御前服侍多年,知道本朝皇室历来重教喜怒不形于色,如今皇帝已不耐烦。吓得跪在地上叩头道:“奴才知错,皇上恕罪。”
皇帝突然笑起来,道:“瞧给你吓得。快去传谕吧。”
康定德叩头退下,到了殿外,许成恩迎上来问道:“今夜是哪位娘娘侍寝?”
康定德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四下静悄悄的,夜气上来,笼得一串串蔓延的宫灯朦朦胧胧,似有明黄的光晕如涟漪般散开。月亮初上,金黄硕大,朦胧间似乎与宫灯混作一体,分不清天上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