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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等闲识得东风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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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晚上的宫宴,宫人们自从下午便忙了起来。纷繁之中不失秩序,一队一队的宫女们托着盘子穿梭而行。椿萱阁是皇室后宫宴席之地,因为皇室历来重视孝道,便以“庭木有椿萱”为出处命名为椿萱阁。今晚宫宴因为有皇帝、太后出席,又是主妃做请,便更显隆重。晚霞刚刚亮起,一串串团形的宫灯便顺着椿萱阁挂了出来。
江亭自然在受邀之列,下午便有太监来赏了钗环之类的物件,许成恩也专程差了太监来叮嘱了几分,因为是江亭第一次面圣,许成恩也难得紧张一回。只是江亭一直淡淡的,还曾想要推病不去。只是又想宜嫔想必是因为自己未曾去拜见,也想见见这封了婕妤的人究竟是何模样,即便是不去了也总有机会被找去,也难得地让青萱为自己梳洗打扮。
几个小宫女搬了几件盛装,因为入宫以来还未得赏赐,只有几件家中带来的。江亭便随手点了件青色织锦绣蓝色碎花的。穿着好了便坐在铜镜前,青萱亲自替她梳头,又问:“娘娘想要什么首饰?”江亭抬眼皮斜着瞟一眼,说道:“就那几支翡翠钗就够了。”
青萱拿来在江亭头上比了比,说:“这颜色未免太素了些。这样的宴席上穿戴的这么素净,只怕要受责怪。”
江亭只顾自拿了和好的胭脂向唇上抹,淡淡道:“那就戴那石榴色玛瑙的坠子,这总够了罢。”
梳洗未己,已经有太监在沉雁馆门外叫起。江亭便起身出门,长长的外袍勾勒着她瘦削的身形,衣尾顺着她的步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出瑰丽的一道,青萱上前扶了江亭,又叫小宫女来拾起袍角。
江亭抬头,只见天半边已染成橙红,云大朵大朵的铺散开来,明亮混沌而又静谧,偶然一两只飞鸟从中划过,她只觉得自身仿佛也要身陷其中,只停下来仰头看。住了脚步没多一会,太监便又急催,江亭只好起身上轿。
到椿萱阁外下轿步行,进入参拜,江亭只觉得四处珠光璀璨,椿萱阁四面开阔,内殿却又极其宽敞,梁柱都是漆黑的上等实木,连幔帐都是锦缎绣金,胳膊粗的大烛明晃晃地燃着。宫中逢节的大筵席,有品级的命妇皆是要到的,所以此处她小时候也曾经跟着娘亲到过,倒也没有什么新鲜的。此时各位婕妤贵人也都到了,个个穿得争奇斗艳,头上明晃晃的金钗、衣袍上细密的金线晃得让她睁不开眼。
刚步入殿内,便传皇帝、太后、及宜嫔到,只好忙不及跪下了。殿内先前还是热闹非凡,只这一瞬间便半点声音不闻,只剩妃嫔宫人下跪时的衣料细细簌簌。江亭只低头跪着,半晌便听有脚步声渐近,越行越近又渐行渐远,直到听见皇帝落座,方说道:“平身。”
殿内大小百十人齐齐谢恩起身,江亭趁乱抬眼,之间正中坐着一位青年男子,一身明黄龙袍炫目得让人移不开眼,她向上望去,便看见那男子的脸——正是当日湖边之人。江亭倏忽间心跳仿佛漏了半拍。——她原应该想到的,夜晚宫中闲逛,身着紫袍……她应该想到那男子不会是别人。心中正纷纷扰扰,眼神不由得盯着皇帝,正逢皇帝眼睛正扫过来,她忙低了头,便向边上就坐。
因江亭心中怀了事,便整个晚上如坐针毡,浑浑噩噩,隔壁有人搭话也只是淡淡应几句,最后只随了宴席结束恭送皇帝、太后,便恍惚般回了沉雁馆,一路只是左思右想毫无头绪。青萱上来替她拆了发髻,她突然道了一句:“我原以为他封我是因为我是卫家人,但如今……”
青萱突然听得她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奇怪道:“娘娘说什么?”
江亭只摇头不语,梳洗罢便上床睡去。青萱没有跟去,见她这般心中无比疑惑,便拉了小宫女来问:“娘娘今晚一直恍恍惚惚神心不定,是怎么回事?”宫女们只摇头不知,青萱只好作罢。
次日江亭只如往常般一日无话,只懒懒坐着。晚膳过后,青萱担心她要闷出毛病,正打算让江亭出门散散,就有太监报许公公到了。青萱只好开门去请。许成恩进来便面露喜色,见了江亭便作揖作势要下跪,江亭起身道:“公公快起,大驾光临不知何事?”
许成恩脸上的笑容似乎要满溢出来般,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今晚皇上让娘娘侍寝。”
江亭正从宫女手上接了茶来准备递给许成恩,听这话一失神便撒了手,茶杯跌碎了一地。许成恩忙道:“娘娘小心!”又念了句:“碎碎平安。娘娘怕是太高兴了吧。”
江亭伸手扶了眉毛,扯了嘴角笑道:“是,我听了这消息,一时激动了。”
送走了许成恩,沉雁馆的宫女太监们便跪了一地,齐道:“恭贺婕妤娘娘。”
江亭浑身仿佛抽了力气,坐在椅子上,轻轻道了声:“都起来罢。”青萱上来道:“娘娘要去洗浴了。”江亭只任由青萱掺起,便往屋内走。
弘亲王走出殿外,寻来康定德问道:“今日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情,皇上刚和我谈事一晚上都笑的合不拢嘴。”
听弘亲王这么说,康定德眯眼寻思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来,只好从实答道:“奴才实在不知,今日倒是一如往常,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难道是御膳房今日做的菜特别合了皇上胃口?”
奕得听康定德也讲不出半分道理来,便道了别出宫。康定德入了殿,皇帝刚合上一本奏章,抬眼看见他进来,便问道:“现在什么时候?”
康定德便答了。皇帝起身在案前走了两趟,便道:“今日提前点,现在去洗浴罢。”
康定德只怀疑自己听错了,抬眼望着皇帝,皇帝一瞪眼,道:“还不快去。这奴才。”见康定德又要跪下认罪,又笑道:“少说那些话了,赶紧去罢。”
康定德犹疑地问了句:“皇上可是圣躬违和?那奴才去传今晚侍寝的娘娘……”
皇帝便转身又一瞪眼道:“你这狗奴才,谁和你说了朕违和。”
康定德忙吓得行礼便去传洗。出了殿外见月亮方刚刚升到正中,疑惑地叹了声。许成恩正要入殿,见康定德叹气,便问:“老兄是怎么了?”
见是许成恩,康定德只问了句:“今晚是哪位娘娘侍寝?”
许成恩虽奇怪,但也答了:“是卫婕妤。”
康定德豁然开朗般“噢”一声,并未多说,但那样一声,仿佛万事洞然于胸。
江亭刚进了怀恩殿,便听外头太监道:“皇帝驾到。”忙不迭跪下,之见皇帝已经进来。皇帝只穿了一身棕色锻制睡衣,单层的缎袍不见半分褶皱。未等得江亭开口,皇帝便道:“起来吧。”
她便起身在床沿坐了,皇帝看了她一眼,也顺势坐在床沿。
四下只一片寂静,她把头低着,只看见自己粉色的睡袍,紧挨着的是他的。她的手攥着袖子,捏出一个又一个褶子。她手指缩在袖子中,顺着袖口针线的纹路刮过去,一横、一竖,一横、一竖。她感觉到自己手在发凉,并且一点一点被汗濡湿。
突然之间他笑了声,因为太久的寂静,她只觉得那声音仿佛不真实,便下意识偏过头,就看见他正望着她,又急忙缩了眼神低下头去。他开口道:“昨日宴席上没能问你。”
她接口:“问什么?”
他又干笑了一声,道:“冷眼瞧来,朕果真像那些小太监么?”
江亭本就担心他问这样一句,没成想他果真问了,只是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侧过头看她,正皱眉咬着嘴唇,虽她低着头,但他也看见了她脸上的一抹红晕,顺着脸颊化开一直到耳廓,她的耳垂不厚,绒绒地裹着一层,红起来更加显得晶莹剔透。这事他第二次见她这样娇羞的姿态。他只觉得口舌发干,张了张嘴,说道:“你不必回答了。”
她听得他这样说,瞬间松了口气,抬头望他,他只瞧着圆桌上的烛火,道:“小时候,母妃并不得宠,终日只是伤心,朕担心她闷出病来,就变着法子哄她乐。十二岁那年朕问小太监要了套衣服来,扮作太监样子吓她,那次她真的被哄得很开心。虽然那样的笑容亦是转瞬即逝了,但朕那时仍然觉得难得。”
烛火明灭,她听着他这样说他小时候的事情,只觉得坐在身边的人仿佛是多年的故交,心中某处渐渐觉得暖烘烘的,似乎即将要融化。她亦开口说道:“我兄长,江城,比我大了七岁。但我只大江练两岁,所以我和江练素来亲厚,江城总嫌我们幼稚吵闹,从来不愿和我们一起玩。九岁那年元宵,家中无比热闹,我带着江练趁着乱溜了出去看灯市。那时江练看到街边的小吃,吵着要吃,但是我出门没带银两,江练便哭闹着不肯走。我正不知所措,江城突然出来了……原来他怕我和江练出问题,一直跟着,他那日还请了我和江练吃臭豆腐。我便一直到现在记得那个晚上,那晚的灯如此美。”小时候她只一直以为大哥不愿搭理俩小娃娃,后来方知道,其实他从来都只默默在关心着她们。
他静静听着,她说完了,半晌,他问:“你们这辈,卫途给你们三人的名字起得都如此有非同寻常。”
她突然笑了,道:“是啊。父亲本是按着三个词牌起的,江城子、江亭怨、江如练。只可惜只有江城子广为世人知悉,不少人是先知道了我和江练,才知道这两个词牌的。”
他亦实话实说:“朕也是听了你这样说,才知道这两个词牌……不知是何来历。”
“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中那句‘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是也。”她提到江练便总是很乐于多说,“可惜听过谢朓这名句的多,听过江如练这词牌的人少。”
他看到她靠着床沿的支柱,幽黑的眸子仿佛闪动着光芒。她的眼睛独一无二,似乎汪着水一般,盈盈地将要滴下来。那样黑,那样深,仿佛不可见底的潭子,其中的水冰凉彻骨,而他正一点一点陷下去,那水正在渐渐将他湮没。她脸上挂着笑,犹要继续往下说,而他只觉得身体中有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向上涌,像是一股暖烘烘的热流从下贯上来。他俯身吻了下去。
她感受到他贴近,只是垂着脑袋不敢抬头,而后她感受到他的的唇,从耳根,顺着脖颈一路下去,星点的喘息声淹没在唇齿婉转间。她的手依旧紧紧握着袖口,睁大了眼,觉得手心的汗将要浸透那一点锦缎。初春的第一声虫鸣突然响了起来,似乎是约好了一般划破了寂静的夜晚,烛火明灭间,她闭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