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舟》文盲一人

12、心乱

　　12 心乱

　　童沐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时看到窗边似乎站了个人。
　　他摸索着想去找台灯开关，才想起自己现在应该睡在医院里。大概是他醒来的声音大了点，窗户旁边的人转过身来。
　　“……是罗哥吗。”
　　天色已经微微泛光，那人的轮廓在眼底慢慢清晰，童沐舟使劲眨了眨眼睛，还是有些不太确定。
　　“是我。”罗域没去开灯，他走到病床边做下，微笑着看童沐舟，“还疼不疼。”
　　于是他终于看清了他。
　　“……现在几点了……”
　　童沐舟喃喃问道。罗域看了看带夜光显示的腕表，告诉他说五点半左右。
　　“罗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忘了。”罗域笑笑，他能感觉出童沐舟的歉意和惶恐，“没关系，我明天不上班，学校这边小聂会给你请假。”
　　童沐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罗哥，对不起，一直麻烦你……”
　　“说什么傻话。”罗域伸手摸摸他的头发，“我都问清楚了，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错，你只要负责赶快好起来回去带叮叮散步就行。”
　　童沐舟愣愣看着这个温柔微笑和说话的男人，他知道罗域对他很好，而且不要求回报，其实他曾经想过为什么这个很有钱也很优秀的男人会这样对他——他找不到理由。
　　赵楠不是没有很隐晦和他说过包养这个话题，他也很仔细考虑过，但罗域的表现却呈现不出丝毫这样的做法。
　　他对他有时反倒很象一个长辈。
　　比如，父亲一样的存在。
　　童沐舟忽然有些鼻酸，眼眶变得湿润。他想对他说很多话，很多他对任何人都没有说过的话。
　　“其实……”
　　童沐舟长长吸口气，他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我爸妈亲生的小孩，我不知道我亲生的父母是谁。”
　　罗域愣住，他不知道童沐舟为什么会忽然说起这样一个话题。它太过突然，让他没有丝毫准备。
　　“小童……”
　　“我没开玩笑，也很清醒。”童沐舟反而微笑起来，他定定看着罗域，“罗哥，对不起，你能听我说说话吗，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和谁聊聊看……”
　　沉默片刻后，罗域握住童沐舟从被下伸出紧抓住床边的手，然后他点头，再给了童沐舟一个鼓励的微笑。

　　“我妈很早就跑到外边打工了，大约在二十几年前她和村里一个男的一起去了S市，我妈在一个厂子里做事，那个男的在家小饭馆给人打下手，后来饭馆的老板不想做了，就把店卖给男的，我妈也从厂子里出来去了店里帮忙。”
　　“他们大概还是赚了点钱的，于是开始考虑结婚这件事，可是……”童沐舟忽然停下来，他大大的喘了两口气，“饭馆隔壁的人家里闹了火灾，一把火把半条街都烧了，那家饭馆，还有那个男的……他救了我妈，自己在医院里坚持了几天，死了。”
　　“我妈都快疯了，她什么都没了……家，喜欢的人，两个人攒下来的钱……她给那男的办了后事，从医院离开的时候，在旁边一条小巷子里捡到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就是我。那时她可能想，这个小孩子一定是自己喜欢的人留给她的，所以她决定留下我。”
　　“她带我回到了R市农村，对别人都说我是她生的，是她和那男的小孩。只有她妈妈，我外婆发现真相……外婆不喜欢我，她从小就骂我是野种……”童沐舟声音里忽然带了微微的笑意，“其实我小时候真的很野，做了很多坏事，我妈总是带我去给别人家里道歉，回来以后她就揍我，说我是个讨债鬼。”
　　“我三岁的时候我妈结了婚，和村小学的老师，姓童，后来她生了我弟。”
　　说到这里时童沐舟长长吸了口气又呼出去，罗域紧紧握住他的手。
　　“罗哥，我没事的。”他笑起来给他看，“我妈我爸我弟都对我很好，我弟不知道其实我不是他亲哥，我爸知道，可他和我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
　　“那时我一直很野很皮，因为我妈和村小学老师结婚，所以六岁的时候她就把我揪去念书……我怎么念得下去，照样在村里放野马，好几年不但没帮家里做过什么，也没好好念书，还经常闯祸。我妈要揍我，我爸就拦着她，他一直对我很好，象亲爸爸一样，可我，可是……”童沐舟的声音有些哽咽，“我那时就是不喜欢他，甚至很恨他，还有我弟弟……沐生小时候很粘我，可我对他……”
　　“有一年我带沐生出去水塘里游泳，他溺水了，大叫着哥哥救我，我不是不会游泳，可那天就只是呆呆站在岸边看着，一直到有人跑过来跳到水里救了他。沐生被送到卫生所，我妈知道以后狠狠揍了我，我爸那时在看着沐生，没在家。揍完以后她抱着我哭，说你是不是不想我结婚不想我好好活着，如果那时候我陪你一起去死你是不是就会放过我……我吓坏了，不知道要怎么办，她一直哭，一直到外婆出来把我拽开，让她去卫生所看沐生。”
　　“然后……外婆跟我说了我的身世，她说我是我妈捡回来的，是个没人要的本应该死掉的野种，她说我姑娘女婿对你这么好，你就这样报答他们，你想害死我们全家是不是。”
　　“我已经不记得那时我几岁了，可外婆说的话却记得一清二楚，我说我不信，骂外婆是老妖婆，把她推到地上跑了出去。”
　　后来他跑去卫生所，他站在窗户外边，屋子里刘秀兰和童文军围坐在床边守着沐生，他看了好一会，然后跑开了。
　　“我想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去……”
　　可他还是回去了，除了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什么地方。
　　“六年级时候我拼了命的学习，我想考到镇里的中学，如果去镇里念书就能住校……那时沐生从卫生所回来以后他们都不再提这个事，沐生还和从前一样，我爸很高兴我认真念书，我考上的时候他们硬是借了钱让我去读。”
　　“再后来，我上了高中，考了大学……我选了师范，一个是这里补助多，还有一个理由，我想报答他们，报答我爸我妈。”
　　童沐舟吸了吸鼻子。
　　“罗哥你看，其实我很幸福，虽然亲生的父母不要我了，可我遇到了现在的爸妈，现在，我又遇到你。”

　　罗域用力吸了口气。
　　他松开手，摘下眼镜，又再次握住童沐舟的手，把它贴到自己的额头上。
　　片刻后他放下它。
　　“你，完全没有怀疑过你外婆的话吗。”
　　童沐舟摇摇头。
　　“我后来自己认真想过……我知道这都是真的。我弟长得象我爸，我和我妈我爸都不像。而且，”他顿了顿，“村里卫生所体检的时候，我有偷偷看过他们的血型……”
　　罗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童沐舟也安静下来，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他甚至不敢看他的脸。
　　罗域松开了他的手，他掏出手绢，轻轻印在童沐舟的眼角。
　　“小童，”他轻声说，“你是个好孩子。”
　　就好像有什么用力敲击在心脏上一样，一股大力冲刷过来，泪水涌出童沐舟的眼眶。
　　罗域却是笑着的，他拿过一旁聂倩儿预备的面纸，看童沐舟手忙脚乱擦眼泪和鼻涕。
　　“小童，”他拍拍他的脑袋，象对待小孩子一样，“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罗域抬头看向窗外，夜幕越来越薄，城市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
　　“其实……”他低下头，微笑着注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的青年，“和你比……小童，我的故事很简单。”
　　“我出生时罗家这一代还没有男孙，家人都很高兴，只除了我的父母。”罗域沉吟片刻，“怎么说呢，其实他们的结合在当时来讲就是门当户对，对双方家庭都有非常多的好处，只可惜，他们并不相爱。”
　　这次换了童沐舟伸出手去握住罗域的手，他笑笑，并没有抽开。
　　“所以他们不喜欢我，我小时候几乎没有关于父母的记忆，幼儿园，小学，都是保姆和警卫员负责接送，我记得那时候开家长会……爷爷派人参加过，外公也派过人，每一次，都是不同的人去参加。”
　　“不过很奇怪，我好像并不在意，大概是因为除了父母以外，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几乎都能得到。”
　　甚至是他没有想过的，只要是他多看一眼，总会有人送到他面前。
　　“高中时他们终于离婚，母亲出国，父亲带我离开A市，那时爷爷和他发了很大的火，我也奇怪父亲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他还有抚养我的义务……”罗域忽然笑起来，“我也许要庆幸，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在最合适的时候告诉了我。”
　　“小童你知道吗，父亲后来带我到了一个当时正在拼命发展中的城市，你看，我们是有缘的。”
　　他们留在了S市，罗域进了这里最好的高中。他在S市渡过了两年的时间，这也是他这一生中过得最荒唐的日子。
　　“……你无法想象我那时的生活，父亲希望我自立，他只给我足够的钱，从不管我，我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知道，没关系，即使出了问题总有人能帮我摆平……”
　　“后来我母亲，她终于看不下去了，她回国和自己前夫大吵一架后带我离开，我们到了国外。不过……”罗域耸耸肩，他用玩笑一般的口吻继续讲述，“有什么区别呢，她有她自己的生活，我被塞进学校以后，仍然和在国内一样。”
　　这样的生活只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罗域母亲停掉了罗域所有生活费，她说他可以继续读书可以按时回家吃饭睡觉，但如果他不遵守规则，一切后果自己承担。而罗域没有选择改变，他只是继续堕落着。
　　一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小童，其实我们很象，非常象……”罗域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某件事，你改变了自己，而我，也是这样。”
　　在一次聚会之后，四个年轻人上了一辆车，开车的男孩刚刚吸过大麻，他们发生了车祸，两死两伤。罗域和一个女孩被抢救回来，而他睁眼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的母亲。
　　“我喊她妈妈，她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中国人最忌讳白发人送黑发人，她说我是她儿子，必须死在她之后。”
　　后来罗域的父亲也出现了，他终于告诉他，为什么当初会想带他离开罗家。
　　“他说罗域，你会继承很多东西，而在那之前，你必须有匹配它们的能力。”罗域在回忆，他露出一个很少见的，无奈的笑容，“我住院期间，他们，我的父母亲和好了，一年后再婚，然后，三年后再次离婚。”
　　“而我，小童，和你一样，我开始努力学习，从小到大，我终于有了一样非常想要的但是任何人都给不了我的东西，就是父亲提到的能力。谁都给不了我，只有我自己能拿到。”罗域指了指放在一旁的眼镜，“而这个，就是那时候我太努力的结果。怎么样，想不到吧。”
　　他开玩笑的语气让一直认真倾听的童沐舟忽然有了一种错觉——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他的一个梦而已，罗域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经历，又怎么可能把这些经历就这样说给他听。

　　“你看，和你一比，我的故事是不是很简单。”
　　罗域拿过一旁的眼镜戴上，他从童沐舟手中抽出自己的左手，为他掖了掖被角。
　　童沐舟很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男人已经恢复了原先斯文淡定的模样，而即使是刚才他在讲述往事的时候也依然平静。
　　就好像他记得它们，却并不在乎它们。
　　自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慢慢的，很安静的，按照自己的步伐朝前走。
　　“罗哥！”
　　他忽然叫他。
　　“嗯？”
　　起身去开窗的罗域扭头看他。
　　“罗哥……”童沐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一瞬间他心底忽然涌出的情绪，他迟疑着，却又坚定的看着窗边那个男人，“如，如果你不介意，我以后，以后也一直带叮叮散步好不好。”
　　罗域推开窗户。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他站在窗边呼吸着清晨湿润的空气，他想真可惜，它们带了医院的味道。
　　一切都很安静，而没有人知道，有一样东西，在这静谧的空间中悄悄生长。

　　“我不介意。谢谢你，小童。”
　　罗域转过身，在他身后，巨大的红色太阳自东方喷薄而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