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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浪子 ...

  •   Chapter71 浪子
      闷热的夏日凌晨,天蒙蒙亮,贺真真推开贺家大宅的铁门。
      她已有十数天在外游荡未曾回家。如今的她,极其不愿回到这里。
      靳荷珠去世以后,JOHN回了法国,远程留在景园,齐聪则搬去跟杰森同住。因为她自暴自弃蹲在原地不肯起身,老佣人梅姨苦劝不下,把钥匙送到翰嘉,径自退了休。
      好端端的一个家,忽而就散了。
      现实打落下来竟如此狠辣:人人都可以逃离这个伤心地,只剩她一个,没有地方去,说的话也没有人听。她宁愿出去夜夜笙歌,让陌生人的气味充满身体,也不愿回家独自睡觉。
      偶然地,邓阳递来一支烟草说试试,会开心。她自然地接过去,一脚踏进黑暗未知的醉生梦死里。
      她有钱,有的是钱。现在想想靳荷珠留给她的那部分股权实际上是被她贱卖了,但即便如此,所得也足够她在永无乡里毁掉自己。
      于是,邓阳的那间郊区别墅成为她更乐意留宿的地方,那代表着脱离世间一切烦恼的贪欢,而这间伴她长大的宅子,简直要被她选择性地遗忘。
      每次回到这间大屋,她总觉得时间从未走远。母亲的遗像替换了其乐融融的全家福挂在正厅,父亲的血迹早已拭净,但她却总觉得还残留着腥味。
      而即便留着腥味,却也是她与父母间最真实的羁绊。
      她默默走到母亲的遗像前面,像个婴儿似的躺在地上蜷起身体。
      人人都往前走了,只有她。
      妈妈……贺真真呢喃,想起曾再平常不过的每个清晨,阳光洒在生机勃勃的园圃,咖啡的香气满溢,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她可以随便对父亲和两个英俊的哥哥撒娇。
      那是最好的时光。
      这时,贺真真突然发现,真的有咖啡的香气飘散开来,并不是幻觉。她心里疑惑,起身轻手轻脚走近餐厅,两个男子正面对面吃早餐。
      对面的男子看见她,慌忙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一叠声说,真真,你可算回来了。
      我好担心你。
      是马峥。
      但贺真真的眼睛却盯着背对她的男人。看他缓缓放下刀叉,用餐巾擦嘴,然后站起身来。他的每个动作在她眼里,都似放慢了一百倍。
      Jacqueline。他轻唤。
      贺真真的眼眶湿了。
      为思念,为在此地相见。
      为羞愧得无地自容。
      她仓皇退出餐厅,恨不得立刻遁走。但那男人已快步奔过来将她抱在怀里。
      让我走,让我走吧。
      别怕,别怕,我会帮你。JOHN拥着女儿在怀,轻轻嘘她,轻轻安慰她。声音干燥而且稳定,像极了曾经每一个夜晚,他哄着她睡。
      只是,如今的贺真真,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纯洁无辜的姑娘。
      想到这儿,真真再说不出话,只默默奋力挣扎,企图挣脱JOHN的怀抱。一对相爱的父女在清晨阳光照不到的一个阴暗角落狠狠对峙。突然,清秋的风吹过白色纱帘,吹进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那是靳荷珠在世时所种下的一棵金桂。
      两人不约而同停止了挣扎与反抗,呆呆地看着那曾经生气勃勃的小园的一角。太久了,园圃中的草植都已凋萎干枯,树木也无精打采。这一树桂花因到了季节,仍挣扎着吐露着香。
      坐在飞机上跨越大洋的时候,JOHN以为爱能拯救一切。如今他才明白过来,贺真真已不需要他的安慰。
      这安慰来得太晚了。
      罢了。JOHN突然觉得乏力,忍不住把背脊靠在墙壁上,颓然说,只是若你要走,先上去看看Jeffery吧。
      今日不见,不知以后是否还有再见的机会。
      贺真真不明就里,由着JOHN拉着她的手引她到远程的房间门口。
      她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暗无天日,扑鼻而来的药味与肌肉脂肪糜烂的腐臭让她的眼眶瞬间喷出泪水。
      JOHN刷地一下拉开窗帘,眼前的景象让真真吓了一跳。远程骨瘦嶙峋,半赤着身体侧卧在床上。被子拉到一半,裹着他枯瘦的腿,右胯生的压疮刚上了药暴露在外,伤口混合着脂肪、腐肉和药物的气味,被子没能遮住他腹腔上的膀胱造瘘,露出器械与人体接口处的乌青。
      远程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激,禁不住像动物一样把满是胡茬的脸埋进枕头里。
      无论是JOHN,真真,还是别人,都视而不见。
      贺真真脚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受伤也好,吃苦也好,Jeffery都从未如此自暴自弃。JOHN沉痛地说,Jacqueline,是你的任性一手毁掉了他!
      这房间她熟悉得很,就是在这间房间里,她滋长了人生最初也最深长的情意,对她所挚爱的兄长。
      不,从一开始,她就不把他当作哥哥。她看他,从来就是尘世中的一个男子。他对她的关怀,被她理解成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美意。
      加之她一路太过顺遂,从未想过自己会芳心错付。
      她始终是爱他的,因而意难平,但她从未认真想过伤害他,所以在狠绝任性的报复里,她也从未开心。
      真真犹疑着接近贺远程的床榻,伸手想摸摸他的脸,却没敢把手指落在他的皮肤上。
      曾几何时,她可以光着脚从走廊的这头奔到那头跳到他的背上,但如今两人连触摸都已有了界限。真真的心微颤,如今桑田沧海,木已成舟,她连伤感的权利都不再有。
      突然,远程浑身大力地抽搐起来,整张床铺都被摇得咯吱作响,床边的仪器发出尖锐的报警声。贺真真还没有反应过来,马铮已经冲进房间,熟练地从柜子中拿出注射针剂推注进远程的身体,再托高他的头,防止他的唾液呛住气管。
      远程就像一具没有感觉的尸体一般,冰凉呆滞着目光任由马铮摆弄:扬起他的下巴,调整他的姿势,甚至掀开被褥查看他的导管。只有痛极时从喉咙里爆出的一两声呻吟,证明他尚清醒。
      导管微有阻滞,还是别让他着凉。如果今晚他还发烧,我再过来看看吧。马铮看镇静剂渐渐起效,远程的眼睛又重新闭起来,替他拢好被子,转身对JOHN低声说。贺真真这才从震惊中恢复知觉,轻轻地问,怎么会这样?
      他跟陈初露有染的新闻报道一出,初露一下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报章杂志说得不堪,他自以为是自己害了她,情绪受挫,也不见人,也不说话。身体状况一落千丈。欧硕觉得不妥,打电话给杰森,把他送回来。我家住得近,不上班时,就来看住他。
      心中怀爱的马铮不忍心再说出更多残忍的话,眼见的现实已足够震撼。贺真真几乎就要扑倒在地上。
      JOHN从后面轻轻抚顺她的背肌,柔声说,留下来,陪他几天吧。
      在人生的头20年里,贺真真呼风唤雨,随心所欲,永远有人爱她,替她善后。直到她伤害了最亲近的人,做出了无可挽回的事情。面对着残忍的现状,贺真真突然从公主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对家人、对世界的责任。
      她只能忍耻在家里住下来,参加心理辅导,帮JOHN照顾远程的身体,并重新开始练琴。
      然而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软性毒品戒断所产生的心理障碍如影随形,远程始终沉默不语,似已生无可恋,她的手频频打战,几乎握不稳弓子。
      她渐渐意识到,她再也回不去春风得意的20岁了。
      很多人历尽错误仍然有重新来过的机会,我只做错了一次,却再也没有机会了。这一日半夜,真真如小时候一样轻手轻脚爬上远程的床铺,伸出细长手指揽住远程的腰骨。她眼泪在微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的烫。
      我无心伤你的。带着哭腔,她缓缓说。
      如今诸事木已成舟,我连抱歉都没资格说。事业、亲情、家,都被我任性地毁坏,我辜负了太多人,实在没脸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这绝望的语气像是石块敲打着远程麻木的心。他隐隐咂摸出不详,忍不住出声唤。
      真真……真真!
      从杂志看到自己与初露的艳闻之后,贺远程就几乎再没说过话。如今嗓音都干枯黯哑,如同被冷风狂虐了整个冬天的枯枝。但贺真真却置若罔闻,轻柔地拢起他的身体,替他盖好被子,转身走到露台上,轻巧地攀过铁艺栏杆,站在露台的边沿。
      夜风吹起她的裙裾,黑色的蕾丝几乎同高大树木顶端的影子连在一起。远程看得心惊肉跳,伸手抓住床架,试图拖起自己的残驱。
      这时他才发现,数月的放肆,让他的身体机能迅速地退化,他甚至无法自己坐起来。
      乍惊之后的冷汗让他的上半身滑腻起来,但目下不是纠结自己的时候。他用尽全力扭动着身子,
      翻过身按响床头的呼叫器。JOHN匆匆跑进来,看见真真站在露台的栏杆外,半个身子都吓凉了。刚想冲过去把她拉进来,真真神情冷峻地说,别过来,不然我马上跳下去。
      JOHN整个人僵在原地,思维几乎断了线,只能絮絮地说, Jacqueline,你冷静点,不要做傻事。
      爸爸,傻事我都做尽了。贺真真哭着说,如今我必须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起责任。
      这就是你负责任的方式吗?屋角突然传来沉痛的声音。贺真真往黑暗的屋子里看过去,却看不到贺远程大汗淋漓趴在地上的身子。
      轮椅摆的远了些,他没时间移位上去,只能咬着牙摔在地板上,再一点一点爬过来。
      真真,因为你,我失去了公司,失去了齐聪,也失去了初露。你打算怎么负责?
      真真低下头去,心里喊着,正因为做了这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所以……
      所以你就打算以死谢罪是吗?远程靠着墙壁撑起自己的身体,腾出手来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摇了摇头说,你死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真真,你和JOHN是我仅剩的亲人了。你若因我而死,JOHN会恨我入骨。
      所以今天你若从这儿跳下去,我就一无所有了。
      求你,别这么对我。
      远程满眼含泪,语气充满恳求。真真痛哭失声,身体已软下来。JOHN这时才敢扑过去将她拖回到露台上。远程心里一松,整个人在地板上瘫倒,吓得真真扑过去用手垫高他的头,三个人如同劫后余生般紧紧偎在一起,谁也不想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道上突然闪过刺眼的灯光,一辆车子停在门口铁闸狠狠地按着喇叭,已近半夜了,虽然隔了整个花园,刺耳的声音仍然听得一清二楚。JOHN站起身来下楼去看监视器,真真则帮着远程回到轮椅上。
      来的人是欧硕,急的满头大汗,冲着监视器大吼,为什么没人听电话!
      JOHN打开铁闸,欧硕径直把车子开到门口,冲进来说,赶快去看看齐聪吧。
      又出什么事了?JOHN疑惑地问。
      杨宁去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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