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情绝 ...

  •   Chapter 68 情绝
      这一路,天气阴沉,积雨云盘踞在城市上空。车子都开得很快,收音机里已在放暴雨蓝色预警。
      天气还未凉爽,反而更憋闷,就如车子里沉默的两人。
      甚至还没有拐出医院门口的马路,初露已感觉到气氛僵滞的如同凝固了一般,从后视镜偷偷看远程大病初愈,脸还是菜色的,也不伸手抓住车顶把手,像条破口袋一样半躺在后座,随着车子前进停下,身体微微晃动。
      回景园么?她只好没话找话。
      景园房子卖掉了。远程随口说。
      卖了?初露的声音可疑地陡然抬高了一个八度。
      呵,前一阵,公司周转出了些问题。远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轻扯一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微笑,我在市里还另有一套公寓,你不也去过么。
      这里也很近,你若不得闲,把我放在路口,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初露冷哼一声,说,贺远程,这么一点小事你值得撒谎吗。
      啊?这话说得没头没脑,远程不由得一愣。
      齐聪如今跟杰森住在一块,市区里那套复式房,你自己住得了么?
      要骗人,也先把谎说圆了吧。
      这话把远程堵得嘿然,他竟忘记了,她是这么伶俐的姑娘。
      还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嗫嚅着说,对不起。
      初露听着他低声下气的口吻,蓦地烦闷不安,冲他摆一摆手。说罢,到底去哪?
      顺着远程给的地址找过去,离他开始要下车的路口,根本就还有好几公里。初露甚至都想跳下车甩给远程一个白眼。
      然而远程却没有学乖,到了小区门口,又殷殷地说,初露,行了,就送到这里吧。
      我自己……
      话还没说完,初露已一脚油门冲进了小区。车胎轧过门口的减速带,狠狠地一颠,远程腰上一阵剧痛,立刻闭紧嘴巴。初露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心里恻恻,却仍带着狠劲说,今儿我还偏要上去看看,难道你在家里养着只鬼,会吃人不成。
      远程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前人真是一呼百应,无人敢僭她的明星了。
      这本是可堪庆幸之事,以她从前那样柔弱温平的性子,在名利场中行走难免不被人欺负、遭人算计。
      只不过,她变成这样,是因为受了伤,遭背叛,才不得不强悍起来。
      而这伤痛的根源就是自己。
      远程心里轻轻说,初露,对不起。
      初露本想尽可能地将车子停得靠近远程住的那栋楼,但窄窄的走道四边停满了车,她的车子又宽,只好在两个单元后面一个偏僻角落将车子停妥。她从后备箱搬出轮椅,一打开车门,远程无知觉的脚先自车子内滑落下来,软塌塌耷拉在车门口处。初露心里暗惊,想要上前去扶一扶他的腿,远程却像没见到似的狠狠攀着另一侧车顶把手发力,探出去的脚便被弓起的身体又拖回车子里。初露终于看不下去了,匆匆推着轮椅跑到另一侧,打开车门,架着远程的双肩,让他挪上轮椅。
      一拥着他,便摸到一把森森的骨头。
      是什么时候瘦成这样的?
      一边走,初露的眼睛扫着周边鱼龙混杂的环境,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在出嫁之前,她就是在这样的小区栖身,对这样的环境熟悉不过:住着几万人的硕大小区,几乎全是北漂,隔壁可能就是特殊职业者、淘宝店店主,或私人企业租下当做宿舍的群租房。差不多每晚都有女孩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哭喊却始终无人响应;三不五时,门缝里就塞进拍得香艳的色情广告。
      怎么住到这儿来了?你的钱都被大风刮跑了吗?初露幽幽地说。
      你别多心,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亏得他现在还有好兴致自嘲。
      欧硕在这个小区租的房子。我搬过来,离他近些。
      初露自喉咙间轻轻哼了一声说,你索性叫欧硕搬去你市区的公寓同住不就完了吗。
      话没说完,她脚步一停。
      市里那套房子也卖掉了,是也不是?
      远程酸涩地轻轻扯一扯嘴角。
      是,他几乎折变了他的一切,希望从初露的手里买下他满怀着爱情赠给她的股份。
      但还是无法保住他的心血。
      一想到如今,自己也不是无辜的,初露什么也说不出,只能提起行李走到远程的轮椅背后推他。
      两人沉默着穿过小区内的花园,夏风里月季花开得正盛,娇嫩的黄,潋滟的粉。远程伸手扣住手刹,探身折一枝花给她,轻声说,公司有齐聪看着,我是很放心的。
      你并没让我损失什么,不要难受。
      初露伸手把那支花接过来,蓦地看见一根硬刺扎在远程小指的甲沟。他的两根手指都没有知觉,竟然没发现。
      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仿佛没有思考一样的,她已拔掉了刺,蹲下了身,把他已微蜷的手指含在嘴里。
      像是一个吻,在思念里幻想了无数次的吻。每一个细胞,每一根毛发,都脉脉含情。
      时间似乎都停了,直到一个闪电破空,把两个人都吓醒过来。
      陈初露对自己极为失望,为掩藏这一时的情不自禁,几乎要慌不择路,猛地站起来说,我要走了。
      天已黑了,眼看狂风将花叶都吹落,一场急雨将至。远程如何放心她在这时候自己开车走,急忙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说,先别走了。
      他的手劲并不大,而初露却已痛极地捂着右肩将整个身子都扭过去。
      啊!抱歉,弄痛你了。远程后悔不迭,连声道歉。你先别走,眼看要下雨了。
      像是为配合他的话似的,爆裂的雨滴开始坠落下来,打在皮肤上生疼。初露左手抓起行李奔进楼道口。两百多米距离,大雨已打湿她的头发。她顿顿脚甩掉身上的雨珠,回头一看,远程却还在大雨中艰苦地推动轮椅。
      雨水已经渐渐淤积在地面,轮椅在水波中划出两条长线。他的恤衫都湿透了,顺头发流下来的雨水划过脸颊。旁边的楼道站着几个避雨的人,正默默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虽然总是告诫自己,放下自尊,接受社会的现状,但他还是觉得窘迫极了,却别无他法,只能更用力地推动轮圈。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初露踩着她昂贵的高跟鞋重新跑回大雨里,她的身体显得那么薄,唯眼睛亮闪闪的,穿透几乎看不清来路的雨幕,冲他而来。
      待两人手忙脚乱地回到远程租住的房子,都早被淋成了落汤鸡。初露的白色衬衣已如透明的一般贴紧她的身体,露出身体结实娇艳的线条和里面白色内衣的轮廓。远程略为尴尬地别开脸,轻声说,初露,你先去洗洗吧。当心感冒。
      我还好,你先洗吧。初露轻轻往后退了一步,你才刚出院。
      不要,我……我洗的很慢,白白冻着你。远程略干涩地说。初露却不理他,蹲下去拎那包还不算被淋得太湿的行李。然而手上一吃劲,右肩又开始隐隐作痛,行李砰然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你受伤了?远程已推了轮椅过来,伸手要扶住她的胳膊。初露心下一慌,扭身躲开他的手说,没事。
      那我先去洗洗。
      逃难一样躲进洗手间里。
      远程没有追过来,只冲着洗手间的方向说,有几件没穿过的T恤放在洗手间门口的柜子里,浴房旁边的柜子里有干净毛巾,你打开就能看见。
      初露依言打开柜门,面前的格子里却什么也没有放。她眼睛往下一扫,才在在接近地面的几个格子里发现叠起来的干净簇新的浴巾。这样的高度对坐轮椅的远程来说更为不便,他需要弯下腰才能拿得到,初露心里有些疑惑,再往洗手间的四周看,这间浴室比景园的浴室小得太多,而且,竟然没有任何辅助设备。
      这是他租来的房子,房东未见得同意他对屋子进行改造。初露也曾租过很多次房,自然明白这一点。只是,这样的洗手间,他怎么用呢?
      就一直……爬着吗。
      心沉极了,简直就要拖着身体坠落到最深的深处。什么也不想说,也不能抱紧他。初露强迫自己,拉开点距离,拉开点距离。你不过是遇到了一个不太幸福的人生。
      就算不是仇人,他也不过是路人。与你没有关系。
      她钝钝地擦干身体,找出一件远程的恤衫穿上,穿过客厅,不意远程竟还呆坐在门口,一直没有动。
      怎么不换衣服啊?真感冒了怎么办!初露见他身上的水滴缓缓流下来,已经在当地积了一小滩,之前的心理建设早跑得无踪,又着急起来。远程却没等她跑过来已伸手阻住她,并扣住刹车,低声说,不用了,这样就行。
      其实我刚想到,你留了些衣服在景园,我都打包收起来放在卧室衣柜里。你去找一件穿。
      语气听不出悲喜,只像入定一样待在原地。
      初露略想了想,迈开长腿走过来,光着脚踩在远程轮椅后面的污渍上。
      从大门到客厅,涉水而过的轮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两条长长的泥印。
      这样有意思吗?初露问。
      你不进去换衣服,无非是怕轮椅弄脏地板。
      但若我在,我还能帮你打扫,你这么强撑着,一会儿我走了,你打算怎么办?爬进去吗?
      就像你用那间没有无障碍设施的洗手间那样?
      远程的禁不住一顿,他的心思已被她看穿,还被她这样直辣辣地点出来,一点面子都没留。他破罐破摔一样狠狠揪起自己的腿,任它自由落体。虚软的脚踝在踏板上磕了一下,掉在地上。
      呵,是啊,我是个瘫子,藏也藏不住。
      你从来都是这样!初露心烦起来,语气中已有了幽怨。这世界上难道没有一个人你能信得过吗?所有所有你都自己扛着,想帮你也插不上手,心疼你也使不上劲!
      她伸手撩一撩尚未干透的长发,却不意露出卸了妆之后的额角一片惨淡的青斑。远程的眼尖,再看她肩膀上,透过显得过大的男士恤衫,露出肩头尚未痊愈的淤痕。
      真的受伤了?远程的语气突然急躁尖锐起来。断然不是因为试裙子吧。
      他打你了?
      没有,初露有些心虚,自己还未发觉,已悄然后撤了一步,别过脸去。远程本是猜的,但初露这个动作却恰恰证实了他内心的想法。他勃然大怒,推动轮椅抢过去拖住初露的左手。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对你动手?你报警了吗?告诉别人了吗?这种暴力有一就会有二,你不能轻易放过他!
      初露不是不理解远程的急切,但是他急切又能怎么办?真真的名誉甚至安全都悬在一线,就算告诉他,他也帮不上忙。于是,只能烦躁地甩开远程的手说,你不要管我!
      我怎么能不管你?!远程的怒喝几乎震得初露的耳朵嗡嗡响,再抬眼看他,连眼睛都红了。
      然而初露还没来得及品味这话的意思,远程脸上的一丝动容却迅速地消失了,呆愣愣地将轮椅撤回原来的位置,低声说,抱歉,是我失态了。
      这关心和冷淡都来得突兀,让他对她的感情更显得虚实难辨。陈初露像是走在迷雾森林之中,不知他的绵绵幽情与残忍背叛到底哪个才是真实。
      终于,她还是决定要把握一次与命运和解的机会,鼓足勇气跪坐在远程面前,几乎哀求着问,远程,你还瞒了我什么?
      打掉孩子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告诉我,请你告诉我你不会做这么残忍的事。
      远程心怀悲悯地看着初露如怨如慕的脸,终于还是轻声说,是我无法逾越自己的自私。
      我越是爱你,心里越容不下一粒沙子。
      这件事,终究是我对不起你。
      虽然事实并没有什么改变,但这话在陈初露的耳中,仍然像是一道晴天霹雳。

      想一想,如果是别人告诉她远程会打掉她的孩子,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相信。
      任何人都不如远程可信。
      但这话偏偏是他亲口说出,她亲耳听见,以至于很长的一段时间,她甚至不敢想在这残忍事实背后是否藏着什么隐情,因为单只是这样一个想法,都可能像千里之堤上的一枚蚁巢,引得她的情感喷涌而出。
      她尽全力克服了自己的恐惧,期待远程能拯救这段危如累卵的感情。他却放手了。
      这一刻,他是背叛了她,还是欺骗了她,是真的自私,还是受人胁迫,在陈初露的眼里,都不再重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情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