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乘奔御风

65、归林 远程把自己

　　Chapter 62 归林
　　花红花落，转眼又是一秋。林琳约陈初露见面的时候，她甚至需要反应一秒钟她是谁。
　　同翰嘉解约之后，作为翰嘉雇员的林琳自然不适合再继续担任她的经纪人。她与林琳长久未见，看着林琳略微笨拙小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露出微凸的小腹，禁不住一愣。
　　抱歉，结婚也没有通知你。林琳微微有些赧然。初露摇摇头，奔过去隔着尚未具有形体的小小生命拥抱她。她私心里觉得这一胎应该是一个女儿：怀孕之后，林琳变漂亮了好多。
　　你变漂亮了，她说。
　　你也是。林琳看着她，心下颇为欣慰。如今的陈初露眼神闪亮，面色红润。看得出，即使工作忙碌，仍有人好好地照顾着她。
　　她过得好，这是个非常重要的基础。林琳见初露细心地叫来侍应为自己点一杯热牛奶，心里盘算，她仍然是念旧的，这是第二桩。
　　唯陈初露的不动声色让她有些心慌。自己已经身怀六甲，无端端约她出来，但坐了半天，陈初露甚至没问她一句为什么。
　　事情不能一直这样黑不提白不提。林琳只能开口。初露，我有件事求你。
　　是翰嘉的股份么？初露淡然地问。
　　你知道了？
　　嗯。
　　如今邓阳亲自接手打理我的财务，他跟我说我名下有翰嘉10%的股份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陈初露低头搅动手里的咖啡，柔软乌黑的发丝滑落下来。她在鬓边别了一只琉璃的枫叶发卡，衬得她发黑如夜，肤白胜雪。当然，翰嘉增资之后，我的股份也不到10%了。
　　身在这个圈子，我对翰嘉如今的股权问题也有所耳闻。所以我猜，或迟或早，你们一定会来找我。
　　下个月，翰嘉就会进行董事长人选进行重新投票。贺远程已经失去了齐聪和真真这两个最大的盟友，他需要我的股份来确保他仍是公司最大的持股人。
　　现在他一定后悔一时冲动，给我10%这么多。在这微微笑的自嘲里，初露看似平静的语调终于还是有一丝波澜。
　　他随便从牙缝里里挤出一点，都足够我一辈子了。
　　林琳听着初露嘴里不咸不淡的语气，忍不住将身子又往桌子前靠一靠，冲初露殷勤地说，初露，前事有诸多误会，但是，翰嘉的归属，关系到成百员工的生计，你一定要支持他。
　　初露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退，说，林琳，我若了解的没有错，他被人提出罢免，原因是他的身体情况，你觉得以他现在的身体，能管理好这么大一间公司，照顾员工的生计，回报股东的投资么？
　　林琳吓了一跳。她以为自己在跟初露谈的是感情，谁知初露跟她谈上了回报率。
　　初露，远程并不是要无偿拿回那些股份。他可以你买。林琳觉得自己已咬紧了牙关，以至于整个身体都因薄怒而微微颤动，然而初露却笑起来。
　　买？如今翰嘉的市值超过10亿，要是买，需要近亿的资金。贺远程买得起吗？
　　林琳又惊又痛，忍不住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妆容的女孩，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并不认识她了。
　　从前她为初露打理财务、接工作，她甚至从没问过一次价格。在林琳的心里，她一直在金钱上淡漠，天真到几乎笨拙。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是谁，让那个天真的姑娘变得如此精于算计？
　　陈初露被林琳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轻轻皱了皱眉，说，林琳，既然是贺远程要回购这些股份，起码要他自己来跟我说。
　　说罢，初露就站起身来离去。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已下起了冷雨。没有人来接她，她用手护着自己的头，跑向对面停着的黑色车子。一直守在店子外面的鬼七缓缓踱进来看着她细瘦身影穿过长街，突然对琳琳说，她看起来真寂寞。
　　万千宠爱里，这寂寞却如影随形。
　　即使如此寂寞，陈初露却仍能够一手卡住远程及翰嘉的未来。远程比她想象的，或者说比她知道的更迫切地需要她的股份。
　　如今的远程，就如同广袤森林中孤身一人的猎手，身边危机四伏，但他却看不清敌人的方向。
　　他在毫无预知的情况下突然遭到质疑，翰嘉增资之后出人意表大量购入翰嘉股份的Y&L集团少东杨欣欣在董事会上提出针对他的罢免案，竟得到不少人的附议。
　　一个月之后，这群因着贺远程而聚集在一起的人，就要投票决定是否把他从他一手创立的公司的最高位子上拖下来。
　　但此时甚至都不是哀叹遭到背叛的最好时机。远程的直觉觉得此事一定与邓阳有关：真真的股份如今正在这位杨小姐的名下。但除此之外，邓阳却跟翰嘉几乎没有任何瓜葛，看起来就像一个完全无害的同业。
　　这样的姿态让远程更加心焦：有了杨欣欣这样多金的伙伴，邓阳显然并不缺钱。他要染指翰嘉，无非是对自己怀恨在心。
　　他得到翰嘉的目的就是要把它毁掉，因为那是远程半生的心血。
　　于是他只能咬牙。初露既然要钱，那么筹不到也要筹。卖房子，卖车，他名下的财产，只要是能折现，都迅速地折现。
　　景园也要卖掉么？杰森拿着一叠房契有些担心地问。远程正在签字的笔骤然停下来。
　　他一晃神，就跌进那间小楼所带给他的所有回忆里。
　　是在那里，他第一次亲吻她，第一次与她交欢，第一次看她跳舞。
　　那简直是他与初露爱情的墓园。
　　卖吧。远程低下头，轻轻说，你帮我安排，虽然着急，但尽可能选一个靠谱的买家。合同签好之后把之前订的园艺公司的资料发给他们。院子里的树、花，别让他们糟蹋了。
　　杰森心里恻恻，却忍不住想起那天，他驱车自景园取回戒指，初露腹中却已没有了孩子。到底为什么会这样，他至今想不通。
　　一个对花朵、树木都如此长情的男人，为什么偏偏容不下他最爱的女人腹中一个无辜的婴儿呢？
　　但这些疑窦没人向他解释，他也无法自行解开，于是只能放下，悉心处理林林总总的琐事。当远程户头的数字终于一点点地拱到他期待的地方，已几乎是改选投票的前夜。
　　远程无从得知初露的行程，只能拜托杰森问齐聪打听。她的工作排得很满，所幸那天还在市内，应齐聪的邀约出席宴会。远程嘱咐杰森再三检查了股权转让协议所需文件，两人方才开车往郊区一间会所去找她。
　　不知怎么的，有这么多事情叠压在身上，一想到就要再见她，远程仍觉得心砰砰跳，像怀里揣着只兔子。他以为杰森并不在意，偷偷将为推轮椅方便而戴上的助力手套摘下来放在一旁，对着后视镜小心地扭动脖子，查看自己的发型。
　　杰森用余光瞟着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叹。
　　他突然想起上一次的极致愉悦的欢宴，齐聪自唇间递过来草莓的清香甘甜。
　　他如今已戴上别人的戒指。
　　都已经这么久了。
　　那时的陈初露，梳着温柔的圆髻，穿着纱衣，眼底还偶尔流出藏不住的青涩天真与些微害怕。那是她尚未真正识得这名利场的时候。
　　而如今，她已换上薄得勾出她身体每一个细节轮廓的闪亮礼服，整个背部都露在外面，在如瀑布般披散在背上的头发随着姿势的变动滑到一边，便能看见化妆师在她白嫩的背脊上画的精致的图案，闪亮的小颗水钻镶在她背上画出的玫瑰花上，像清晨的露珠。
　　有人不惜血本地要让她艳冠群芳。
　　她挽着齐聪的手穿过走廊，几乎所有男宾的呼吸都为她窒住，整间屋子鸦雀无闻，只听得见她细跟的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声音。
　　呀，齐聪，是你哥哥。有一众无关的人在场，初露却故作惊讶地敛起自己的裙子，小跑到远程身边。她身后跟着一群摄影记者，追着她跑过去跟远程寒暄。远程因脱下了助力手套，推动轮椅的时候微微打滑，突然暴露在大众舆论之下牙关咬紧的怒气，零零总总，都被拍在摄像机里。有记者甚至伸过话筒来问，贺董，你对罢免案怎么看。杰森帮忙推过轮椅，用身体挡住记者的摄影机，轻声说抱歉，说谢谢，余光里，初露只淡然地看着，比路人还冷漠。
　　小小的骚动终于引到主人家出现，杰森遂开口请求一隙私密空间。于是，一干人来到一条无人的走廊。杰森蹲下来细细查看远程是否受伤，初露紧紧皱着眉，往后退一步靠着墙壁。
　　光裸的背紧贴在大理石墙面上格外不适，她微微打了个寒战，复又往前站了一步。这小小的动作被远程看在眼睛里，忍不住把轮椅往前推了推说，初露，你吃晚饭了吗？
　　谁也没想到他们因爱成仇，久别之后，他对她说的，是这句话。
　　话里话外的绵绵情意让初露感觉如锥心一样，她只能烦躁地转身冲着窗子，冷冷地说，这些虚情假意可以省省了，说正题吧。
　　远程的气息一窒，睫毛跟着垂下来，冲着杰森微微点点头。杰森把手上的资料摊在旁边的一张小几上，轻声说，买断你手上的股份一共需要九千六百万多一点，凑个整，合约上写的是九千七百万，转让手续需要明天办理，但签下合约，就可证明远程的持股权。
　　初露，相信你也对价格做过了解了，你若没有疑问，在我标记好的地方签字即可。
　　或者，你也可以请律师来……
　　你看那窗帘。初露突然打断他的话。
　　远程与杰森都疑惑地看向走廊尽头那大飘窗内垂着的白色布帘。
　　你说，用来裹住我孩子的尸体的白布，是不是也是这种布？初露俯下身子盯紧远程的脸说，哦，不对。他根本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在我的身体里活生生地被仪器钳成碎片，当做医疗垃圾跟胶手套棉花球扔在一起了。
　　这是本该最疼爱他的人，为他做的唯一的事。
　　所以贺远程，我不会出让股份给你。
　　我什么也不会给你。
　　远程的心如同巨厦一夕而倾，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初露却已瞥见几个记者扛着摄像机出现在走廊一端。她顺着自己的姿势，熟稔地帮远程理一理领口的碎发，轻盈地直起腰身，冲镜头微笑起来。
　　聊什么呢，这么开心？一个记者显然跟初露很熟，兴致勃勃地问。
　　哦，初露使用起明星面对镜头时一贯的娇滴滴的语气，轻笑着说，自然说说新专辑的事。虽然离开了翰嘉，但贺董也算是我的伯乐，如今有点小的成绩，我自然要听听他的意见。
　　她不着痕迹地挡在镜头与杰森之间，让他有空闲收拾起满桌字纸。
　　所有的爱恨情仇，被她掩得天衣无缝。
　　这时，主人家走过来抚住她的肩膀说，初露，先过去吧。她会意地点点头，冲媒体体面地寒暄两句，转身要走。
　　见媒体仍追着远程拍摄，她刻意旖旎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冲着远程说，贺董，那我先走了。
　　没有一个人见到，没有一架机器拍下，她看着他的眼神。
　　那冷傲的眼神印在他的心版上，巨大的悲恸瞬间击倒了他。
　　这眼神让他明白，她与他的爱已不再，只剩下怨愤，悲戚与永不原谅。
　　想起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们已走到了恩断情绝。
　　远程回想起那个初春的晚上，初露穿着淡粉色的足尖鞋景园的客厅里跳舞，她就如穿着五彩纱罗降临在他深夜梦境中的天女，只与他有一夜美妙的缘分。
　　如今日光照进现实里，她与他的一晌贪欢，像晨光下的露水被蒸发无形，从此无迹可寻。
　　灯光和喧嚷都随着她而去，片刻之后，狭长的走廊里就只剩下远程同杰森。杰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几乎目瞪口呆，半晌才颤着声问，Jeffery，如今怎么办？
　　先回去吧。
　　远程的声线干燥正常，但在杰森耳里，却这么绝望。
　　然而他才刚开始推动轮椅，就看着自己的腿带动整个身体轻微颤动起来。杰森吓得脸色煞白，急匆匆地说，快点找个地方躺下来！说着便匆匆推起轮椅。但这条走廊尽头即是欢宴的舞会，反面是个死角，他们几乎是被困在原地。
　　这时候，左手边的一扇门突然开了，里头伸出一双手揽住杰森的胳膊。
　　这里。
　　是齐聪。
　　杰森微微一愣，一阵淡淡的心疼，他在这黑黢黢的房间里一个人待了多久？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他慌忙把远程推进房间，像是一间品酒室，没地方躺卧，只有几只无扶手的单人沙发。齐聪沉吟了一下，说，你让他等等，我把沙发拼起来。
　　来不及了。杰森的声音惊惧而烦躁，让齐聪一愣。
　　他知道痉挛发作远程会很不好受，但他受伤已有一年多，这种程度的痉挛，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何以把向来淡定的杰森急成这个样子？
　　于是他默默退到一旁，看着杰森不顾自己的冷眼，揽住远程瘫软的腰，一把扒下他的裤子。一股刺鼻的异味陡然窜进他的鼻腔。
　　齐聪熟悉这味道，他乍见无人照料的杨宁，屋子里就是这味道。那是皮肤压疮之后，皮肉在身上渐渐溃烂的腐肉的气息。他快步走到杰森身边，帮他抬起远程的身子。他的腰臀上有一块狰狞的压疮，时日已深，伤口边缘已变得青紫，中间杂着黄色的脂肪层、粉色的肉茬。
　　齐聪的手都僵了。
　　没有感觉，这句话原来是可以作为安慰。远程的手指几乎已碰到齐聪的刘海，带着兄长的宽厚，宠溺地看着他。
　　即便这样逼仄的时刻，原来齐聪对他还有最后的关心与爱。
　　远程已经足够安慰。
　　但下一秒钟，齐聪就猝然站起来，背对着蹲坐在地上的两人用力地看着天花板，硬生生逼回自己的眼泪，过了半晌，猛然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稍纵即逝的爱，让远程下了决心。
　　于是大约半个月过后，一日早晨，初露打开房门，赫然发现已颇显怀的林琳穿着羽绒衣站在她的门外，身边两个大旅行袋。
　　这是怎么了？初露吓坏了，赶忙拉着她的手，把她让到屋子里。
　　也没怎么，就是要出去走走，来跟你告个别。林琳显然早就计划好了这一步，大刺刺走进屋子，捡个舒适沙发坐下来，好整以暇看着初露的脸说，如今翰嘉已经易手，远程自公司净身出户，我辞了职。
　　都托你的福。
　　虽然初露也预料到相似的结局，但当林琳作为这个事实的证据站在她眼前的时候，她还是感觉锥心一痛。
　　是她亲手毁掉了远程一生的事业，但远程却并非坐以待毙，他用自己的方式做出了最后的抵抗。
　　本为罢免案前来投票的股东，在投票日的清晨收到了他的辞职信。他以在任董事长的身份把自己的位子交给了齐聪。
　　按照公司的规程，他拥有这样的权利。
　　这还不止，他把自己拥有的所有翰嘉的股份，以委托持股的方式统统转交到了齐聪的名下。于是，齐聪成为翰嘉名副其实的最大股东。
　　杨欣欣野心勃勃，谁知用力过猛却一无所获。
　　远程把自己的骄傲和斗心都舍掉了，只为不让邓阳如预期般得逞。
　　这样一来，他便与翰嘉再无任何瓜葛。

作者有话说

　　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