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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引产 平路,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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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引产
两个月之后一天,陈初露约平路见面。
初露出演的电视剧正在热映,但奇怪地,她已有数月没有露面。平路忙着尘世间琐事,也未留心。
这邀约来得突兀,平路才觉出初露的反常。平时哪有人拍完了作品不出来宣传,她却似自这世上凭空消失了。平路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在市区繁华地一家咖啡店见她。自停车场走至地面,远远已看见初露坐在靠玻璃窗的位子。像她一样的明星,为防狗仔的偷拍,绝不会选这样的位子来坐。面对世界的纷杂扰攘,她还是那样笨拙的性子。
平路淡淡笑一笑,跑进店里。
嘿,许久不见,怎么想起约我了?
平路,室内吸烟违法。她见平路随手点起一根烟,轻声劝。
不怕,这间店我略微有些股份。
那也伤嗓子啊,你咽炎已经严重,还是少抽烟吧。她不放弃,反更谆谆。
傻妞,我早过了用嗓子的年代了。平路自嘲地笑一笑。他不似陈初露,年纪轻轻已经遇见伯乐。成名之前,漫长得几乎是咬紧牙关才能坚持下来的沉浮时,他早已养成不少不良习惯。
有些人是天生幸运,这个羡慕不来。
说吧,突然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平路问。
平路,我想与翰嘉解约,在这圈子里我只信任你,所以想与你商量。
平路险些把手里的烟蒂凭空扔掉。你说什么?
初露,翰嘉对你的栽培,不是如今普通经纪公司能下的成本。你若与翰嘉解约,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珍重锻造你才华的公司了。
这是绝对的实话。初露的专辑投入市场之后,翰嘉几乎是金砖铺底为她的专辑造势。圈内人暗暗地咂舌,翰嘉并不是家专业的唱片公司,如今却不惜血本地为她打造一张制作精良的专辑。
这样的诚意,在当前的唱片界已经鲜少见到了。
唱片业早已是娱乐圈日薄西山的夕阳产业,远不及做电影赚得多,翰嘉却逆市做出这样一张专辑,坊间又开始蠢蠢欲动流传着贺家兄弟出人意表的魄力。
这世界就是这样,若是某艳星拿出私蓄出张专辑满足多年梦想,不明真相的群众往往会传得不堪,然而贺远程为这张专辑呕心沥血纯粹是为着对陈初露的拳拳心意,却因为事事做得太满,让外人猜度他必定是对唱片业的未来做出了什么异于常人的判断,想将事业再推上层楼。
最有市场的永远是阴谋论,谁会在乎真心。
初露,你不像是莽撞冒失的人,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不是别的公司来挖角?
平路的一问一浪高过一浪,初露犹豫半晌,终于把遮住半张脸的黑超从脸上拿下来。
她还泛着泪光的红肿眼睛在蜡黄的脸上显得更大了,楚楚可怜,却又带着异样的狠劲,看得平路轻轻咽下一口口水。
平路,我不可能再留在翰嘉。
贺远程打掉了我的孩子。
平路呆坐在椅子上,他甚至不知道她怀有身孕。
平路缓了一口气,轻轻探身抚住初露小小的手。
初露,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怎么回事”,还要回到那一天。贺齐聪挂断远程的电话,却越思量越不妥。他恨他没错,但临到事情,他们兄弟还是一条心。
想了半天,贺齐聪终于狠狠一跺脚,站起身来走到远程的病房里。
然而远程却不在。
他似是刚刚离去,衾褥里面还在带着余温,桌上甚至还有一杯水,袅袅地散着白气。远程自受伤后变得不爱喝水,齐聪曾总不着痕迹地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一推,再推一推,远程就端起来抿一口。想起来,不过是因为他是长兄,自己是幼弟,远程不愿他为难。
齐聪轻叹了一口气,摸出电话来拨过去,却从房间的一角传来电话的乐音。齐聪走过去看,远程的手机掉落在床下,甚至未及捡起来。
齐聪本只有五分忧心,这下却变成了十分害怕。跑到护士站去问,值班的小护士一问三不知,只说见到个青年来探病,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匆匆忙忙一块乘电梯离开。具体去了哪儿,谁也不清楚。齐聪慌了手脚,一时甚至忘记打个电话给杰森,木然地一层层找下去。
有人哀嚎,有人低泣,有人用愤怒抵抗绝望与痛苦。齐聪日日来医院照顾杨宁,但却未曾像今日这般详识面对疾病、痛苦与死亡时,人类最真实的百态。
他的母亲直到人世的最后一刻都是优雅恭顺的,让他以为人性本来就该那样高贵。
原来不是。
电梯门一打开,涌进一群带着各种气味、希求,神色各异的男女。齐聪往旁边一侧,轻轻按住电梯。身边一个似刚生产完的新妈妈,颇紧张地抱紧自己的孩子,系在脖子上的围巾被正合上的电梯门夹住,仍浑然不觉。齐聪赶快又把按钮重新按下去,将电梯门开启。那新妈妈才刚反应过来,冲齐聪感激地一笑。齐聪见她手中小小婴儿粉嫩可爱,好不容易忍住不去伸手逗弄,脸上露出亮晶晶的笑容。
这孩子还有那么长,无限可能的人生,多么值得欢喜。
恰在这当口,他忽然瞥见一架黑色低背轮椅倏忽闪过楼道的转角,齐聪没来由地认定那是远程,待要追出去,电梯早已启动。他心急如焚地等到下一层,从楼梯在冲回楼上,早已没有了远程的踪迹。
齐聪无法,走到护士站去问,可见到一个坐轮椅的男人?那年轻小护士扑哧一笑,先生,这里是医院,遍地都是坐轮椅的男人,你找哪一个?
分明是拿着别人的病痛取笑的态度。
齐聪忍不住皱一皱眉,但他向来不愿同女性争吵,只别扭地转过身,默默往病房逡巡。是这时候,看见远程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里。齐聪心中忽地一动,加快脚步奔过去,谁知角落里立刻有个保安上来拦他。
唉唉,你不能进去。里面男宾止步。
齐聪急得冲那小保安喊,里面那人是我哥哥,你让我进去。
保安哪管谁是谁,只生硬地扯着他的衣襟。两个人的揪斗很快引来不少围观的人,有心急如焚的家属恶狠狠地说,要打架出去打去,什么素质。这话让齐聪猛地一惊。
自己是在做什么呢。
于是恍然停下来愣了半晌,垂头丧气地转身准备离去,却恰看见手上捏着一堆单据迎头走来的邓阳。
邓阳看见满头雾水的贺齐聪,内心突然涌上一个促狭的计划。他于是跑过去揽住齐聪的肩膊,冲门卫点点头,两个人终于进到玻璃门之内。一间小小的等候室里,只剩远程一个人。齐聪这才发现,身边几乎全是挺着大肚子的女性。
这里是产房。
听见他们走进来的声音,远程抬起深埋在胸口的头,看见齐聪,眼里竟似有泪光涌动。齐聪心里惊动,忍不住问,怎么了这是?
远程还未说话,已有个小护士匆匆走近来说,手术已经结束了。病人已送到病房,麻醉剂药效将过,你们可以去看看她。
于是三个男人齐齐跟着那引路的小护士,走近一间高级病房之内。是个小套间,外间似酒店套房的小会客室,里间黑黢黢的,大飘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齐聪只觉得这房间里热的出奇,让他觉得憋闷,伸手摸到墙壁上开关,啪地一声,满屋子都亮起来。初露散乱的长发几乎铺满整个枕头,仰头躺在病床上还未清醒,汗水和泪水湿透她的眼角与发鬓,面目苍白,像座石雕。
护士轻手轻脚调整她手臂上点滴的速度,冲远程吩咐说,引产手术之后一定要注意保暖。多休息,补充营养。
引产?齐聪吓了一跳,忍不住打断护士的话冲到远程面前驳问,好好儿的为什么要引产?
远程,你说啊。邓阳突然在远程身后插话,语气冰凉,甚至带着三分引诱与嘲弄。齐聪并没琢磨过他语气中的异样,但远程的眉毛却瞬间拧在一起,狠狠地瞪了邓阳一眼。邓阳只仍淡淡地看着他。
说啊,告诉他。
远程的头突然垂下来,缓缓说,那不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留下他。
说出这句话,像是用完了贺远程身上的全部气力。他深深吸了口气,刚要再开口,却从身后伸出一双手,凶猛地,毫不留情地,将他的整个身体往地上惯下去。他毫无准备,连人带轮椅都被狠狠推倒在地上。毫无知觉的腿被压在轮椅下面。但没人来帮他,或许也是因为没人顾得上帮他。
他们都忙着去用尽力气抱住初露的身体。
她显得那样凄厉,被生硬扯落的输液管划伤血管,血流过她整个手掌,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满目通红,带着让人无法形容的仇恨狠狠挣动身体,对贺远程说,你这个禽兽!
谁也不知道刚刚经历过全麻手术的她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除了为保护孩子而生的母性,没有其他的解释。
唯这时候,她已没有孩子可以保护。
即使过了这么久,这故事被初露讲出来,也仍然足以让平路浑身冰凉。
这怎么可能?他嗫嚅着,远程珍惜你简直胜过皇冠上的珍珠,就算……平路乍然闭了嘴。
就算,她怀上的,不是贺远程的孩子。
这真是这世界上最残酷的折磨,他如此掏心掏肺地对待她,却惟独不能给她一个孩子。
他突然变得险恶,也无非是因为被爱折磨。
平路心里一阵心疼,定定神,轻声问,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要起诉他杀人。
不可以!平路轻喝道,吓得初露一愣。
且不说法律根本不会承认你腹中的孩子是个成型的人,如果闹上司法机构,这件事情必定会人尽皆知。现在你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负面消息!
那难道就任由他逍遥法外么?就算法律不能制裁他,我也要世界知道他的真面目!初露忍不住站起来,声音也变得耿然而凄酸。
别傻了,你以为舆论主持的是公道么?他们主持的,不过是八卦!你心中的仇恨与悲喜,对别人来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平路并不想这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初露颓然坐下,染着红指甲的纤纤素手掩住小小面孔。
这么些日子,她一直以为,贺远程至少对她有一点素心,谁知,竟是一张画皮。
这孩子到来之前,初露从未想过用一个婴儿去延展“家”的长度。这是太浩重的责任,她还没有这样的信心。
但他来了,这样旺盛的骨血,让她吃不下饭,夜里不成眠。她知道数算自己与这孩子一起的日子,算来算去都这么短。
应该,能更长的。
却被远程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