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易难 记恨从来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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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7 易难
两个人的关系，无论亲缘、爱情、友谊，大抵都逃不过这样的桥段。
如果你，那么我。
因为你，所以我。
虽然你，但是我。
似乎别人的行为，是影响自己的判断的最重要的量度。他的爱憎好恶，他的善良丑陋，简直是这世界上最为沉重的东西。
回过头来看，抛却对方的反应只默默地爱和付出的人，或许是不存在的。
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从来都是说的容易。
记恨从来容易，悲愤从来容易，委屈从来容易。
原谅却难，继续去爱却难。
远程看不见齐聪是什么时候走出他的病房，他眼前放电影似的，都是齐聪与真真还是幼童时候的模样。他带他们去游泳，去爬山，看春天的樱花夏夜的粉荷，他替她买的第一件礼服去看芭蕾舞，他替他买的第一件西装参加毕业舞会。
他从未怀疑过，无论发生什么他们彼此的爱绝不会变。
他们是至亲。
或许是被摆放成不妥的姿势，亦或是情绪的过度激动，他的双腿突然痉挛起来，带动整个身体都微微晃动起来，喉间的管子早已磨破气道，随着震颤的频率将伤口挣大，腰部无依无靠，每一次震动，都好像他的腰脊又断了一次。
这剧烈的疼痛无疑在提醒他，他还活着。
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创痛、委屈和恐惧里冷静下来，细长的手指摸索着扣紧铁质床栏杆，小心翼翼地呼吸，每一次呼吸，他都恨不得是最后一次。
他忘记是哪本书里曾经这样写，死吧，或许只有死是容易的。
齐聪其实一直就在医院里，替杨宁擦身，关照他的排泄，从医院外面的花店买新鲜的百合，半夜里帮他翻身，为他后脑的压疮擦药膏，让他半坐起来靠着自己的身体，为他读王尔德。
他已经不能做得更多，因为做得再多，杨宁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他甚至不能喂点东西给他吃，多年的昏迷让他早已失去吞咽的能力。每一天每一天，齐聪看着护士把糊状物通过鼻饲管打进他的胃里，都几乎要呕吐。
他们最好的时候，黏腻在一起吃一块巧克力，他霸道地把舌头伸进齐聪嘴里，攫取他嘴里每个角落的任何一点甜香。
齐聪，这世界上有多少美景，有多少美味，人的一生经历都经历不完。
但我觉得已足够了，因为最美的就是你。
晏菲见齐聪如同奉着一尊神一样照顾着杨宁，甚至不忍心告诉他，像杨宁这种情况，每多一天的昏迷，器官都会缓慢的衰竭。
齐聪对她说，即使是如此再遇，他也只能感激天主赐予他们重遇的缘分。
曾经都是他顾着我，看着我，疼着我。我长大了，终于能够报答他辛苦的万一。
如何告诉他，即使这样相聚的时间，也是屈指可数。
一期一会般紧迫的相聚里，齐聪真如自己所说的，完全当做远程没有存在在这个世界上。杰森把他的故作镇定看在眼内，不知该解释成薄情，还是忠义。
他与齐聪不同，远程对他只有恩惠。
过了两三天，杰森偷个空，到远程的病房里来。远程正无知无觉地昏睡着，颓唐和狼狈的气息在整间屋子里弥散不去。
没有人替他盥沐，他的胡子已长的老长，围在青白色的脸颊上。肺部的伤没好，整个嘴唇都是紫色的，更惨烈的是他的喉头，围绕着贴住呼吸器创口的纱布，七八道被抓出的新鲜血痕触目惊心。杰森轻轻执起远程的手，指甲也没人帮他剪，他自己的血肉还嵌在指缝里。
杰森心里一阵歉愧与羞赧无处释放，转过身摸出手机给林琳打电话。
林琳，这几日你没来看过远程么？
我在忙，没走得开。林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忽不定。
初露也没来？杰森语气里已很有了些诘责。
林琳顿了一顿，说，杰森，初露也有自己的事。
这算是什么借口！
杰森，这不是借口。比起远程，初露有更重要的事。
我知道，远程原不该对杨宁下狠手，可无论他怎么做错，你们也不该把他一个人这样孤零零扔在医院！
与其说杰森是在对林琳动怒，不如说，他是在生自己的气。
愤然收了线一回身，却正对上远程乌黑的眸子。
显然，远程已听到同样一直没出现的自己在电话那头对林琳的暴跳如雷。杰森一时觉得尴尬万分，半晌，闷闷地说。
一码归一码。
你不该伤他，却也不至于受这种罪。
远程突然劈手抓住杰森的裤子，用力之大，差点拽得杰森一个趔趄。他用尽全力把杰森拉到身边，沙哑着声音问。
杰森，我说不是我，你信么。
虽只说了这一句话，远程的喉头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再也说不出别的，只能靠回枕头上清浅地呼吸，希望气流能躲过气管的伤口。
杰森狐疑地轻轻退了半步，审视着远程痛苦拧紧的眉毛下仍不依不饶地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将事情的几种可能性一一罗列。
真真明明说她亲眼看见……
一瞬间，他都明白了。
你还养着这条小狗呢！杰森的耳后突然响起一个匪气十足的声音。
一个高大精壮的男人在他头脑风暴的当口已走进病房来。
杰森一听到这话，不由得皱起眉。
鬼七。
鬼七不理他，径自拉过椅子来坐下，用手轻轻探一探远程的体温。
怎么看着这么惨啊？吃了茄子没擦嘴？鬼七看着远程因缺氧而发紫的嘴唇，忍不住揶揄他。远程实在没力气跟他调笑，只能皱着眉白他一眼。
你有事也轻易不会找我商量，这回怎么主动找我了？鬼七问。
远程的喉头疼得厉害，试着张张嘴，无奈地看看杰森。杰森会意，俯下身问，要不，我给你找纸笔来？远程点点头。
经过鬼七的身边，不意鬼七笑起来，这么善解人意，果然是忠犬啊。
十足促狭的语气。
杰森狠狠地攥一攥拳头，走出病房到护士站找护士小姐要了纸笔转回头，刚抬手要开门，听见鬼七愤愤不平的声音。
背叛过你的人，有一就会有二，就算你不听我的做了他，也不用这么多年还一直把他养在身边啊。
你真把他当成忠犬了啊。
原来他也知道。
杰森浑身一僵，右手里拿的一叠纸洒了满地。他忙蹲下来把白纸都敛在一块，没听见远程说什么，只听见他剧烈的咳嗽声，和鬼七一声高过一声的道歉。
你怎么了这是？这都什么情况？当我没说还不行么，你别激动。
杰森赶忙跑进屋里，远程已面色青紫，两手使劲箍着自己的喉头，指甲又划伤脖子上的皮肉，两条腿也正剧烈痉挛着。鬼七手忙脚乱，不知该往哪儿下手。杰森狠狠按了一下呼叫铃，把床头放平，给远程戴上氧气罩，将他的身体推过一边，用掌心揉捏着他背脊的旧伤，冲鬼七大声喊，按住腿，按住他腿！
护士很快赶了过来，给远程推了一针镇静剂，远程渐渐昏睡过去，鬼七却吓得还一直死死按着远程早已重新死气沉沉的腿。杰森沉默地走过去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两只手从远程腿上拿开。
鬼七的手背上有一道又长又深的疤痕，留下这疤痕的时候，他才23岁。
因这伤，有大半年，他连双筷子都拿不稳。
鬼七注意到杰森盯着他的疤看，眼神突然凌厉地划过他的脸，狠狠甩开他的手。
那年我妈得了尿毒症。杰森突然说。
鬼七的神色轻微地变了一变，自喉头轻轻“切”了一声。
齐聪去做了配型，成功了。
鬼七浑身一僵，惊愕地回头看着他的眼睛。杰森垂下眼睑竟笑起来。
他其实从没想过跟谁解释，说起来，似乎也从没真正跟谁解释过。这世界上委屈的人这么多，能真正解释倾诉的，又有几个？
半晌，鬼七狠狠吐出一口气，说，远程要我查真真。
他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她，却理不清头绪。
杰森听见这话心里一动，问，你可有线索？
没有，她每天不过是练琴，偶尔跟朋友去喝喝酒，见的也不过是经纪公司老板，出版人，半红不黑的小画家这一类。对了，有个急诊医生像是在追求她，她拿他当个备胎吧，三不五时跟他见见面。那男的跟贺家住一个小区，家世清白没什么可疑。
这话本没什么特别，杰森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细细地回想，却也想不到。
我过会儿还有事，要不我先走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你跟远程说一下就行。目前我也就查到这么点。鬼七站起来，顿了一顿，走了两步，又顿一顿，别别扭扭地说。
你，那个，有时间去我场子喝酒吧。
你那瓶百龄坛我给摔了，请你喝更好的。
说罢，鬼七就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样，忙不迭地跑了。还没走到护士站，已听见轻微骚动的声音。他警觉地闪进一片阴影里，原来是一群年轻护士陪着一个明艳照人的姑娘正拍照，还有人拿本子要她签名。那姑娘脸上挂着还生涩的招牌式的笑容，像刚进娱乐圈的明星。
鬼七低一低头，从人群的另一边绕过去，刚走过人群，却意外地停下了脚步。
好久不见，她竟然已经长成这样美丽的女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易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