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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拖累 自与我相遇 ...
Chapter 54 拖累
虽然这样的话说起来显得这么矫情。但陈初露多么盼望,躺在这儿的是她自己。
已经过去两天,她的腰仍虚,腿仍软,喝掉无数杯茶水,嗓子仍然干哑说不出话。
但这跟远程的苦楚相比,都算不了什么。
欧硕回来的不可说不及时,但当他跳进泳池把远程抱出来,远程已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远程的残腿在欧硕的怀中晃来晃去,水珠子顺毫无生气的内扣脚趾上滴落下来。欧硕几乎是把他扔在地上,俯身替他做人工呼吸。
他是为了救她的性命才伤废至此,然而当她看着他在困顿中挣命的时候,却连动一下都动不得。
即便如此,远程昏昏沉沉吐出肺里积水,看见初露在身边一副吓呆了的模样,仍然尽全力冲她伸出手。
可有吓着你?抱歉,是我太心急了。
他抱歉?不不不,该抱歉的怎样都是自己。
初露轻轻看一眼床头的表,又过了一个小时,便起身来帮他按摩。远程蜷着身子侧躺在床上,这个姿势让他背上的创口疼痛难忍,但却是此时唯一能让他顺畅呼吸的姿势。
瘫痪残废的病人该常常翻身,但现在的远程,却连身都不能翻。溺水引起的肺部感染大大地影响了他的肺部功能。他本拒绝去医院,谁知当晚就发起高烧,呼吸不畅,痉挛不止。离岛上只有间小诊所,夜里又不通船,平时只给游客开开灼伤膏的医生吓得手都软了,注射的时候连扎了几针都找不到静脉。
直到天快亮了,他的情况才渐渐好起来,仍是喘不上来气,医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叫他要么这样侧躺着,要么,就只能半坐着。
她悔之不及,只能劳心劳力地照顾他,直到此时星月也都静下来。寰宇中似乎只剩下自己,被迫面对自己巨大的内疚。
不知怎的,初露无知无觉地走到泳池边。早有佣工过来将带血的池水换新,没有人用,微澜映着慈悲的月亮,树叶的倒影在池中犬牙交错。
再好的美景,到不同的情形、不同人的眼睛里,也会变得可怖吧。
初露什么也没想,像是什么也来不及想,“噗通”一声,就跳了进去。
再醒来的时候,病人与看护者的身份已经转换,躺在床上的陈初露,全赖贺远程将自己用绑带固定在轮椅上强撑着照顾她。
他身体不适,本就浅眠,她一走他就醒了。还未想到初露要去做什么,已听见她跃入水池的声响。
欧硕!他喊了一声,或许是声音太小,没人回应他。他又尽全力喊,欧硕!救人!
后来到医院看,声带都有轻微的撕裂。
但这似乎是个噩梦的起点而非终局,自此之后,初露只要趁人不备,就要跳进水里。泳池、浴缸,幸好租住的度假屋没有水池小景,不然,恐怕养金鱼的荷塘她也要往下跳。
若是怕水的心里疾患不药而愈倒还好说,却又不是。她在水中仍是如往常一样僵硬得失去自救的能力。清醒的时候她也明白自己不如远离水源,但却像被谁下了蛊一般,控制不住地一次又一次往水里跳。
欧硕再是铜皮铁骨,终究也要休息,远程身体不便,根本看不住她。最终只能拿出自己的处方来开了安眠药溶在水中给她服下,怕她跑出去,用束缚带将她手脚绑在床帏。
她或许知道吃的是什么,柔顺地喝下去,只半睡半醒间略微委屈地啜泣。
远程,我会乖。
不要绑我。
远程听着她逐渐沉重的呼吸声,终于承认自己做了最错的选择。
欧硕,去订机票,我们得即刻回北京。
打电话给林琳,叫她联络可靠的心理医生。
林琳办事向来是可靠的,回北京没多久,她带初露到一间幽静公寓。
初露你好,我是江明智。迎上来的女士40多岁年纪,半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宝蓝色套装,让人看起来身心舒泰。但聪敏的陈初露马上知道了她的身份,不由得退后一步,大眼睛流转着幽怨转头看林琳。
林琳,我不是疯子。
林琳几乎被这令人无法拒绝的眼神软化,刚要开口,江医生已在最恰当时间走过来,站在林琳与初露中间。
初露,不要紧张害怕,这里不是医院,我也不治疗疯子。
我有个病人喜欢把这里叫做“公共客厅”,它敞开大门,倾听心事。
听说你是基督徒,在告解亭对神父告解,与我的沙发相似。
初露的防备心稍稍放下,却仍不肯坐下来,低着头轻轻说,我不甚习惯对陌生人讲心事。
江明智微微笑,说,那我们不妨先交朋友。说着从茶几上拿出陈初露的一张CD,初露,不知请你签名可否?我女儿今年刚读初一,是你的歌迷。
林琳见两人谈得尚算融洽,便悄悄退出屋子,驱车到公司接远程来听江明智讲初露病情。路上不好走,他们重回到江明智的诊室,面谈已经结束,初露被助理带去洗手间梳洗,只剩一屋子纸巾惊世骇俗地躺在地上。远程突然觉得不适,本不该逼迫她把心里最私密往事说给外人,手指轻微加力扣住轮椅轮圈。江明智把这细微动作看在眼里,轻轻走过来蹲在远程身边。
医生是这世界上最客观的人,我能保证为她提供最有效和专业的帮助,贺先生你可以放心。
真是细致入微。远程方略微放下心来。
江医生,初露到底为何情绪失控?远程收敛了心神问。
她的疾患由来已久。双亲骤然离世对她打击甚巨,此后寄人篱下更是剥夺了她心中仅剩的安全感。如今她怕水,是心理的应激反应。
她如今不怕水了,远程以为江明智尚不了解情况,急急地打断她的话,她现在见水就往下跳。
江明智停了下来,深深地看着远程。他立时明白自己失态。抱歉,您说。
我的专业意见,她罹患PTSD。江明智顿了一顿,问远程。
你因她遇溺时,她没能救你,是不是?
远程轻轻点点头。
她的两亲在她面前离世,而她却获救了,这样的情状,会产生我们心理学上所说的“存活者罪恶感”。即家人都死了,唯她活着。
换言之,她因自己害死父母而含愧。
而你在她面前遇溺,唤醒了这种负疚感。在初露心里,无论是你,还是父母,她所爱的人,都是因她而受到伤害。
她仍是怕水的,只是心里状态不稳定,故而偏执地认为只要自己不再怕水,就可避免你再度受伤,因此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自己逼到水里去。
这解释听得林琳与远程一时都讪讪,远程忍不住狠狠抓紧自己的裤子。
若不是我是这幅样子,还自作聪明,也不会累得她如此。
自与我相遇,她就一路被我拖累。
江明智适时轻轻拍一拍远程的手说,你们也不需太过担心,现在药物治疗已经可以取得比较好的效果,再加上适当的心理辅导,对预后还是相当乐观的。
当然,安全感的重建不是个简单过程,初露对自己失望至深,心理医生可以帮助她打开心结,但最有效的良药,莫过于有人给她带来安稳。
一边说,江明智一边玩味地看着远程。这男人的心里何尝没有失望与自卑,他的爱情,就如同二三十代的默片,人人都听见对白,唯当事者难以发觉。
只是,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她好,但陈初露在他面前屡屡求而不得,对她的病情实在没有好处。
这一剂药,但愿可以疗救两个人。
远程得到江明智的这一指令,简直像是得到了圣旨。他把公司的工作都扔在一边,带着初露回到景园,殷殷地服侍她,日日陪着她,只固定日子林琳来接送她去看心理医生,周末到教堂望弥撒。
初露的工作也停了下来,林琳挡在她的身前,把所有外界的评判与追责一力承担,让她能有最平静的环境疗愈内心的惨伤。
江明智为她做眼动脱敏治疗,开出药物给她服用。药物的副作用明显,她食欲不振,最难受时连酸水都吐出来,身上懒怠,夜里却不成眠。
来,喝杯热奶,漱漱口,我们两人念夜祷。远程在不眠夜送来一杯加了淡淡盐的热牛奶。初露看着他将托盘放在膝头小心翼翼地划动轮椅进房来,忙过去伸手接,不意触手一片温热,再仔细看,椅垫上轮椅钢圈上,甚至他的腿上,都残留着白色的污渍。初露慌忙把牛奶放在一边,托起远程的腿看,他的腿上没有知觉,故只擦干净自己能看见的正面,右边裤脚和袜子上的大片奶渍都还在。
洒了?怎么不赶快把衣服换了呀。初露的眼泪扑簌落下来。
没事,我不小心打翻了一杯,别哭,别哭了。远程忍不住将她的头拢在自己怀里。他不想告诉她自己的腿痉挛起来,抖落膝上的托盘和整杯滚烫的牛奶。
他不想打扰她,只迅速地重新热了一杯。没换衣服纯粹是自己同自己在赌气,他不想连跟心爱的女人端杯热牛奶都做不到。
转眼之间他受伤已近一年了,他还是不能把自己残障的事实好好地接受下来。那种丧气,就如同藏在暗处的针,总在生活某个转角突然冒出来戳在他心上。
不是什么疼到值得去同别人说的伤,他一向都是这样自己隐忍下来。
初露轻轻抚上远程的腿,他的裤脚到现在摸上去还是热的,吓得她一下子又坐起来,抽出转位板把远程推到自己的床边。
快点到床上去,把裤子脱了让我看看烫伤了没有。
她还记得去年的夏天,远程失手将自己烫伤,后来伤口没有得到好好的护理,化了脓断断续续折腾了一个月才见好。
远程几乎是被初露半架着躺回床上,看着她轻车熟路地解开纽扣,轻轻退下他的长裤与棉袜。腿上倒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只是高耸变形的脚面上烫红了一大片,已经起了水泡。
初露拉过绒毯给他盖上,走至他的卧房拿来烫伤膏帮他擦。
以后不要做这些事了。初露轻轻说。
远程颓然地倒在枕头上,任命般缓缓摇一摇头。
初露,抱歉。一直以来都是我拖累你。
这话说得无始无终,却砰然击中陈初露的泪腺。分明是她拖累了他。自与她相遇,他身边就围绕着悲伤、痛苦和解不完走不开的愁怨。
两人各怀心事地躺在同一张床上,直到天色将明。
彼时谁都不知,那竟是最后一夜。
谢谢欣赏!顿首!
冒昧地问一句,我要是开个古风新坑,会不会有人看?
先别pia飞我,俗语说,此未毕彼勿起,我不会把远程撇到半道上就开新坑。肯定是这个结束,或者快结束。
只是先做做市场调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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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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