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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炼灵 贺齐聪大惊 ...
Chapter 44 炼灵
对马铮来说,这是让他久久难忘的一夜。熬过黎明前最黑暗的心惊胆战的时刻,往常,他都会累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回更衣室换上衣服打车回家。但这一日,他却觉得自己的神经嗖嗖地在体内游走,困意全无,只想冲到走廊里去安慰安慰那哭得一塌糊涂的姑娘。
她与她的父兄同坐救护车赶来,惊慌失措地看着父亲被推进急诊室抢救,细长的手指上站满血渍。她手指上的血珠比病人浑身浴血的场面还让他觉得刺眼。
于是他买了包纸巾跑到ICU门外,递给怔怔坐在塑料椅子上的少女。
擦擦吧。你手上都是血。
真真木然抬头看着他,似不知他在跟自己说话。马铮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蹲下来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说,不记得我了吗?
真真疑惑地看了一眼他胸口锃亮的名牌,马铮,她记忆中从未出现这个名字。
男医生轻轻撩开刘海,露出额角一块伤疤给她看,问,还没记起来吗?
真真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抚住自己的双唇。
马铮看她惊讶表情,忍不住笑起来,露出一排干净洁白牙齿。
是啊,你就是在松树下哭泣的小姐,我就是那个笨手笨脚先生啊。
贺真真想起上个冬天的那件疯狂小事,心中生出无限物是人非的悲叹。原来今日自己面前站着的年轻医生,就是当时跑步经过,为了看顾哭得凄酸的自己而失足滑倒滚落台阶的那个少年。
马铮看着她不施粉黛,两眼肿的像个核桃一样,只当她单纯为父亲受伤、哥哥发病而难过,忍不住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或许太阳会照常升起落下,天地不慈不悲。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这种虚空而无保障的安慰,实在很难让人相信。
尤其是当一个人哪怕是在梦里,都只剩下绝望与寥寂。
此时的远程,就在做着这样的梦。
他梦见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了,仿佛曲终人散空愁暮,所有他爱的依恋的,都淡进背景里,却单把他一个人丢在了台前。他惶急地打开每一扇门,似谁在身后掇他,他拼命跑,拼命跑,叫荷姨,叫JOHN,他们都端坐在房子正中看不清表情,只剩个轮廓,对他说,我们要走了,你要靠自己。
不要走,不要。他不由得冲他们身出手,要走过去,整个人却突然咔嚓一声断成两截。他疑惑地回头看自己的脚,竟像是玻璃做的,凌乱碎了一地。天地瞬间都暗下来,他心里惶急恐惧,不由得喊出声来。
荷姨,JOHN,你们在哪。
别走。
他凄惨地嘎呀叫了一声,惊醒过来。
眼前的姑娘掩不住的倦容被他尽收眼底,他一时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痴痴然伸手要去拭她腮边来不及擦尽的泪水,却连手都抬不起来。他的头颅虽稳稳搁在枕头上,却似被人扔进波涛汹涌的海水中一般,令人发晕发胀。初露握紧他的手指说,你痉挛发作,医生帮你打了镇静剂,现在会有些头晕,你别动,好好休息。
远程想说话,却说不成句子,喉结咕哝一下,只语焉不详地吐出几个破碎单词。只得乖顺闭上眼睛努力回想发生什么事,JOHN浑身浴血的画面,他灼烫的血液喷溅在他身上的触感突然都回到他的记忆里。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噌地坐起身来,感知平面上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JOHN呢?他伸手抓住初露的手腕,没有支撑的身体轰然又倒下来。急得初露慌忙蹦起来托住他的肩膀,扶住他绵软的腰间说,你别着急,叫医生来跟你说,好么?
马铮听说远程醒了,急匆匆跑来帮他检查,顺便向他描述刚刚过去的那个令他心有余悸的凌晨:动脉破裂是临床急症,致死率高达90%,如果不是急救及时和凌晨的交通状况良好,JOHN此时早已没有命了。
所以,他终究没事了,是不是?远程头痛欲裂,只能虚弱地躺着,却期期地打断他的话,眼神中露出欣喜若狂光彩。
是,他没事了。经过治疗和调养,会永远没事下去。
你放心吧。
这句话胜过灵丹,远程只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嘴角甚至忍不住浮上淡淡笑容,冲初露伸出微颤的右手。
初露,烦你帮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现在,马上。
初露虽然早知他会这样说,可她仍没想好怎么告诉他实情,为难地搓着手,眼风不由得瞟向马铮。远程见她表情奇怪,疑惑地轻轻揪住马铮的白襟。
到底怎么了?你们瞒了我什么?
马铮早已瞥见初露求救眼神,他像是在森林中打猎,误入奇幻城堡的少年,无意间窥见别人家庭的悲切隐衷,一时之间,不知该出言劝慰还是闭紧嘴巴。他等了半天,初露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地不开口,他只得狠下心说,JOHN曾叮嘱你家人,说不想见你。
大量失血引起的肾上腺素激升让JOHN在昏迷前短暂时间里出奇地清醒,远程微凉的手指伸进他的皮肉之中按住他的伤口引发他尖锐的疼痛,但他却无力挣脱他的手指。远程的腰腹之间异乎寻常的柔软,随着手臂的颤抖轻微地抖动,轮椅推得多了,他的手掌上磨出一层薄薄的茧,随着颤动的频率蹭着JOHN被鲜血濡湿的颈间的皮肤。
JOHN自昏迷中睁开双眼,所有的事,哪怕是最小最小的细节,就像放电影一般从他眼前掠过。
他曾用最卑劣的思维怀疑远程,为这怀疑一再地伤害他,然而到了至极危难的关头,他却想都不想,爬过来救了他的命。
每一次因伤害打击远程而觉得负疚的时候,JOHN总是告诉自己,他是个父亲,无条件地爱他的女儿,为她出头,是他的职责。然而当远程捏住他的血管对他说我宽恕你的时候他才恍然,自己所做的,无非是出于报复心。
而远程所做的,才是爱。
杰森见他醒了,长舒一口气,按住他的肩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过了半晌,转身要走。
我去告诉远程你醒了。
听见这话,JOHN惶急地掀开自己身上的毛毯,若不是杰森及时扶住他,他已一跤跌到床下。
我不要见他。
JOHN颈子上的纱布又微微渗出残红,苍白的十指扣紧杰森的衣服,沙哑着嗓子,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远程靠在病床听完杰森的叙述,苍白手指缓缓抓紧身下的衾褥。他了解JOHN的心境:他寻求永久死亡的尝试落了空,等待他的今后的永日,就是带着无地自容的愧悔度过余生。
JOHN并非厌弃他,而是厌弃了自己。
杰森,请你帮我给JOHN带一句话。
告诉他,我希望他去找神父告解,明告他的过犯,与主重修旧好。
我说过我已宽恕他,这话说在荷姨的灵前,我不会收回。
若他想不出做什么能补偿我,你去告诉他,我唯有这一个要求。
在天父面前将自己的过犯和盘托出何其不易,但这是远程唯一心愿,因此,即使觉得在无所不知的天主面前含羞忍耻,JOHN也不顾自己身体虚弱,咬紧牙关,将自己所做的事一一明告给神父。神父叫他向远程致歉以求他宽恕做为补赎,并连续40日念玫瑰经。他默默不语从告解亭出来,跪倒在圣母像前。20年前,靳荷珠就是在这里与他初遇。那时,靳荷珠尚是个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孀妇,他却一虎心地迷恋爱慕她,不为别的,就是因为她的善良。
曾几何时,他是那样一个迷恋爱慕人的善良天性的青年,而如今,为了盲目的仇恨,他险些将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毁掉。JOHN一边手握念珠默默念玫瑰经,一边思考自己所犯下的种种恶行,不禁滚下泪水来。
一串玫瑰经是50段圣母经,这一串玫瑰经念完,他已几乎没力气从跪凳上站起来。真真与齐聪跑过去揽住他的肩膊。他转身看见远程安静坐在两步开外的轮椅中等着他,阳光透过彩窗照着他的脸,像在他周身撒上金光。他羞赧非常,嗫嚅着不知说什么。
JOHN,记得神父对你说什么么?远程问。
JOHN心中恍然,几乎要流下眼泪。
神父说,平安地去吧。
是,神父既说让你平安地去吧,天主就已赦免你。
去办告解,首先必须坚信这一点:无论做错什么,好天主都会宽恕。
于是,在靳荷珠的追思弥撒,贺家终于又重新齐齐整整相聚在圣堂。贺真真穿了件黑色长裙,将一头栗子色长发挽起来,鬓边插一朵小小水仙百合。花是陈初露帮她挑的,惨烈的生离与死别让她突然觉得与初露一争高下的心异常肤浅幼稚。
这不谙世事的少女终于一夜成长,些微窥到爱的真相。只可惜当她明白的时候,她已永远失去母亲了。
追思弥撒结束,全家送别了亲友,远程突然叫住真真。初露与JOHN识相地退到一边,杰森也将齐聪拖走。真真呆站在原地半晌,默默走过来推起远程身下轮椅,到圣母山前。
真真,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下个月我们会在齐聪的大宅帮荷姨办追思会,会有不少与公司有生意往来的合作伙伴及圈内人士来参加,你可否做我女伴。
真真听了,心里升上一层不太好的预感,问,那初露呢?
她不太合适。
不太合适。
初露听见这话时,几乎一跤跌坐在地上。知道远程带着穿着晚礼服的真真坐车离开,她还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贺远程是个什么都放在心里留给自己的人,他们只得一次真正的肌肤之亲,有时她也在想,或许自己只是在他最狼狈脆弱时出现了,或许他对她的感情只是依赖。
但她没想过对于他来说,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人。以至于要出席社交场合,他就忙不迭地把自己丢在家里。
无限的哀恸尚无法排解,门口突然响起刺耳门铃声。杰森站在门外敲门,初露心里一空,急忙迎到一楼。
你怎么来了?可是远程有事?
他痉挛了,疼得打滚,弄脏身上衣服。你帮我找一套他的衣服。
陈初露有点慌了手脚,赶到远程房间,自衣帽间选出一套宝蓝色巴宝莉西服套装递给杰森。想了又想,终于狠狠抓住杰森手腕说,我不放心,你带我过去看看。
我保证不让任何人看见我。杰森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冲她点点头,带她自车库门进到齐聪别墅里。宾客们都聚在楼下观看靳荷珠生前拍的DV,没人注意到他们蹑手蹑脚走到二楼。不知是谁把远程扶到沙发上躺着。真真坐在他身边守着他,见初露来了,冲她点头。月光圆润如同一波秋水,让他本来就有些苍白的脸色,被月光染上一层银白,好像自己会发光。
远程见她上来,先问,有人看见你吗?这话让初露有些受伤,她默默不回答,在沙发旁边蹲下来,从脚趾开始,帮他按摩。
并不是太长时间,他的足趾已经萎缩变形,紧紧地偻佝在一起。她掰开他的脚心,用自己手掌的温度去温暖它。
有时候陈初露会想,如果他们能够一起,就这样白头老去,过了二十年,或者三十年,当繁华和得失都在时间的冷眼里退去颜色,他们变成这尘世间最平凡的一对老夫妇,她仍这样每个夜里坐在他的身边,为他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此时此刻,这样的场景,对陈初露来说,就意味着幸福。
恨不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就发现两人已经相伴着,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两条腿的按摩做完,她抬头对他说,转过身去。贺远程柔顺地用右手扳住沙发靠背,靠臂力将大半个死气沉沉的身体拖向另一个方向,让自己重伤的背脊对着陈初露。她先将自己的手搓热,自上而下摩挲贺远程的脊椎。
在感觉存废的区域,贺远程的感觉格外敏感,初露的手劲让他禁不住发出轻轻的痛呼。初露吓了一跳,慌忙放轻了手劲,远程仍狠狠地拧着眉头,真真看了看表,忍不住跳起来说,我去拉首曲子给你听,转移一下注意力。说着奔过房间尽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张琴。
是炼灵歌。初露听了前两小结,轻声说。远程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这是教会里抚慰逝者的曲子。
当年泰坦尼克号沉没的时候,乐队在人们的惊恐奔跑中演奏的也是这首曲子。
初露,能不能给荷姨唱首歌?贺远程突然说。
当是为她送别。初露看远程神色中流露着恳求,轻轻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真真身边。真真看她气息,向上转一个调子,两人一唱一奏,为靳荷珠做最后的送别。
主耶稣救世主,求你施怜惜。
开恩与众炼灵,赐永远安息。
她的每个齿音,都似咬合在他的皮肤上。声音清亮,质地绵密,像一匹丝,遇到皎洁的月色,就能放出光华。
贺远程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歌声里,流下滚烫的泪水。
如何跟你说,或许也不能说。
今后要永远有这样美妙的歌声。
请你。
曲子结束,齐聪突然打开房门走进来,见到一屋子人,神情变了几变,最终只看定远程的脸。杰森也跟着上来,拉起真真与初露说,现在客人都在大厅,真真你下去招呼招呼,都上来没主人算怎么回事儿。初露我送你回去。
齐聪看着杰森与初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霍然转身问,远程,这些都是你安排好的么?
你把初露骗到调音室来,故意把她的歌放出去,到底要干什么?
你可知道楼下来宾都在议论,以为是你新签下什么歌手。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也不知如何应答。
贺远程微微翘了翘嘴角,不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
齐聪,你觉得初露可有天分?如果她报名参加我们公司同电视台合作的歌手大赛,可否取得名次?
齐聪嘴角隐隐泛出笑意,她的声音如同天籁,远程,楼下那帮子人,都被她镇住了。
如果初露参赛,至少能得到前5名。
不。要头名。
贺远程突然抬头看着齐聪,眼里闪出锐利的光彩。
成本不计,要让她得到头名,然后安排她举办演唱会,出唱片,出演音乐剧。
银钱都在其次,要帮初露抵达她的天分应得的身价。
贺齐聪大惊失色问,远程,你可是要离开她?
圣诞子时弥撒回来,在零下21度走了一晚,发烧了。今日贴上来。
这章的转折应该好多人预料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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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炼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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