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弃儿 他自己还不 ...

  •   Chapter 43 弃儿
      查尔斯·西摩如今已经长成一个蓝眼睛的幼儿,微黄的皮肤来自他的母亲,手指细长,开始弹钢琴。他的性子不是很稳,每天都希望快快练完琴去阳光下玩耍,三不五时恶作剧,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懂事。
      他自己还不知道,他是个弃儿。
      3年之前,数日连绵的阴雨放晴的一个星夜里,伯明翰圣母往见会的圣堂里响彻他响亮的啼哭声。修女们对他的来历全无线索,这是当地最大的修会,每日来祈祷的人这么多,没人看见刻意低调地将孩子送过来的贺远程。
      他调查了自己所居住的地方方圆百公里所有的修会,为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精心地选择了这里:不能太近,否则真真会找了来;又不能太远,不然他就不能在暗中知道孩子的消息;不能有自己的育婴堂,不然孩子就无法进入领养系统;却又得有自己的医疗救护机构,否则在找到领养家庭之前孩子有意外不能得到最好的照顾。
      经历过初露的事情之后,远程曾经憾然,对待自己的孩子,他都不如对小查尔斯来得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他哄真真睡着,独自开车将孩子送到圣堂来,然后用最笨的方法,每日与杰森接力守在修会周围,直到近一个月后,埃里克与玛丽·西摩将这个孩子抱出教堂。
      他们已经近40岁,埃里克无法生育,决定为天主抚养一个孩子。
      玛丽怀抱着这个孩子的姿势像极了真真,她给他起名叫查尔斯,抱着他走在小镇金色阳光里,对他说,宝贝,你不是不被期待和重视的孩子,记得我永远爱你。
      远程坐在路边喝咖啡,默默注视这对母子走过,两颗咸涩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进咖啡杯里。
      查尔斯走了之后,真真夜夜哭泣,走在路上听见幼儿哭叫就流出乳汁。这段日子,是她人生里最卑琐不愿被人发现的时光。远程在身边一路扶持她,任由她狂躁时厮打他,哀伤时又不顾一切蜷在他怀里。他心中何尝不悲悯难捱,但这样的安排,总好过前途无量的贺真真16岁的稚龄身边就出现一个非婚生的孩子。
      在日复一日的自责里,贺远程强迫自己相信当时的决定是对的。
      为着真真的名誉独自咽下因此而来的所有愧悔,不曾向JOHN与靳荷珠泄露半句。然而他到此时才发现,自己机关算尽,其实是个痴人。
      当晚,贺家为靳荷珠办守夜礼,JOHN似坏掉了一般,带着让人不敢接近的哀伤彻骨的表情把自己关起来。齐聪与真真一时只剩下哭泣,杰森还需忙着照顾他们,远程只能自己推动轮椅安排种种布置,取下大会客厅墙壁上JOHN与荷珠的油画像,挂圣母圣心像,靳荷珠的照片,在台案上放耶稣苦像。初露则匆匆回家取回远程跟自己的丧服,又开始外出订鲜花、买孝牌、安排殡葬公司处理次日丧礼事宜。
      晚上10点多,初露打车到教堂,敲开圣堂大门取圣水回家,同神父商量次日丧礼弥撒时间安排。从教堂出来,夏夜微凉的风把她脸上的眼泪吹干,又复再流下来。
      她只觉得需不停奔走,不能停。
      一停,心里就好像塌陷一块,再也填不上。
      凌晨4点多,到了黎明之前最黑暗的时候。远程独自守着灵堂内微明烛台。他觉得自己的腰骨已断了,疼痛从后背的伤处渐渐蔓延到全身。他好不容易把齐聪与真真劝去休息,真真哭得嗓子都哑了,他实在不忍打扰他们。这一夜即使不是香甜安眠,却也弥足珍贵。远程是亲身经历过这苦痛的,他知道,经过因震惊而显得麻木的这一夜,当两个弟妹从睡眠中醒来,他们就会体味到那根本无从与人描述的疼痛:自此失去至亲,成为孤儿了。
      灵堂需时时有人守着,他只能强打精神,轻手轻脚撑住轮椅扶手,想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拉一拉。谁知臀部还没抬起来,两手就颤抖发软,只好作罢。
      我来守着吧,初露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俯身揽住他的腋下,帮他往上坐一坐,说,你去歇歇。
      远程遂转过轮椅至楼口,坐电梯至四楼自己卧室。贺家大宅面积较景园大了很多,且远程来住的时候有限,因此并不是每个角落都能做到全然的无障碍。例如远程上到四楼经过往楼顶露台的台阶,他坐轮椅就上不去。
      换了平常,他也不会注意到楼梯尽头总是关着的那扇门,而这一夜,那门开了,门廊的灯也打开。他尽力仰起头网上看,却看不到露台的地面。
      齐聪与真真都睡了,自然只有JOHN会打开这扇门。想来,一直也只有JOHN会打开这扇门。
      他喜欢观星,每到星象变化,就兴高采烈地扛着沉重仪器跑上来,架起望远镜对着深紫色夜空。全家人没一个对他这个奇怪爱好有兴趣,只有远程,哪怕次日还要上学,也总是在深夜陪着他。
      那些晚睡的时候真让人怀念,有时JOHN偷偷拿掺威士忌的滚烫咖啡给远程喝,轻轻睨起眼睛对远程说,Jeffery,这是我们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远程喝了酒沉沉睡去,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JOHN的毛料外套,那上面有他巧克力味雪茄的味道。
      时移世易,如今什么也回不去了。
      不知怎么的,远程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他想起有一次荷珠带JOHN去看越剧,JOHN看得一头雾水,荷珠一边笑一边给他讲戏中大意,一路回家,还在讨论。
      所以,两个人都变成蝴蝶了吗?JOHN听了问,心里想,这不科学。
      荷珠轻轻地点头,想了想又摇头,说,是世人觉得他们变成蝴蝶了吧,这样就能永远在一起。其实,不过是变成黄土,埋在了地下。灵魂在炼狱,说不定都不能得救。
      但这样的结局太难接受,所以人们宁愿相信他们变成蝴蝶了。
      JOHN不知怎么的有些伤感,伸长手臂抱紧靳荷珠说,我明白。若你出什么事,我也不活了。
      靳荷珠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推开他说,快别胡说,自杀可是大罪。JOHN也意识到自己失言,愧悔地笑,用下巴顶住靳荷珠的头,说,是啊,是我错了。
      可是,一想到离开你,我就觉得生命中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如今JOHN无限脆弱依恋的声调像原音重现般冲进远程的脑海。他不由得将轮椅又往前推了一点,咬牙撑起身体往露台上看,却仍然看不见JOHN的身影。他想了想,终于解开腰上束缚带,将身体折起来,伸手去解双脚的束带。失去了肌张力,他的脚伸直无法保持平稳安放在踏板上,若不系上束带,可能一转身时候,脚就会掉落踏板,轻则碰伤,严重可能会被轮椅别住伤筋动骨。
      但是,系上束带之后,整个下半身的血液循环就更差,一度大大缓解的痉挛如今也发作得频繁起来。他解开右脚的束带,正准备解左脚的时候,两腿就开始轻微地颤动起来,一下一下顶着他的胸口。本就疼痛的背就好像被谁用大锤重新敲碎一般。
      他咬着牙将左脚的束带解开,用手撑着地面将自己从轮椅上挪到通往露台的台阶上。与其说是挪,倒不如说是滚下来的。幸好往露台只有四级台阶,远程伸手已经抓住露台门廊门框,依靠臂力把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拖了上去。
      他的上身才挪出露台,嗅到初夏清新空气,不堪重负的腿便终于狠狠地痉挛起来,带动全身在门边左摇右晃,他双手撑不住身体,颓然地倒在地上,后背伤口硌在门框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像只受伤的天鹅般高高地仰起头,想靠着肩背的力量挺起身体。
      就在这时,他视线内晴朗的夜空里,出现了JOHN的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远程心里有五分胆怯,五分羞愧得无地自容,慌张地伸手揽住露台大门,想把身体推回去。然而大门却随着他手劲一动,让他又摔倒在地上。
      正忙乱间,远程突然觉得自己身体一轻,那人已经双手穿过他的腋下与膝盖,将他从冰冷台阶上抱起来。走下四级台阶,经过他的轮椅,却没有放下他的意思,径直走进远程卧室。
      JOHN俯身让远程坐在床边,看他双手稳稳撑住自己身体才直起身来说,你坐一下,我去把轮椅推过来。说罢转身到露台门边将远程的轮椅推进来,顺手打开房间的灯。
      在他这一出一进之间,远程已经又把自己从床上推下来,靠着床边坐在地板上,双腿角度怪异地扭在一起。见他进来,神情尴尬羞愤地扭过头去。JOHN看见远程裤子上湿了一大块,连床单上也蹭到一点,心里明白过来,沉默片刻,走进洗手间,用花洒将浴缸底部冲热,转身回到卧室伸手去解远程的衣服。远程吓了一条,虽然知道他未必是恶意,身体却早先一步僵硬起来,忍不住狠狠打开JOHN的手。看见JOHN愧悔受伤的神色,终于还是不忍心,哑声说,我自己能行。
      然而他实在太疲倦,双手一离开地面,整个人就已经东倒西歪,JOHN慌忙扶住他肩膀他才不致再跌倒。
      还是我来吧。
      真安静,远程坐在浴缸里,双手握住浴缸扶手,心里想。静得甚至能听见JOHN用浴花擦拭他的背脊在皮肤上擦出的细微声音。
      我与荷珠刚刚结婚的时候,每晚给你洗澡,也是这样帮你擦背。转眼,你30岁了。JOHN突然说。这话似把远程拉回当时还是个小小男孩的时候,那时他与齐聪为了谁先洗澡还打过架,JOHN教他们最蠢的人才用武力解决问题,两兄弟遂决定抽签。那时候JOHN帮他们洗澡,像是个诱人的游戏,JOHN三不五时童心大起,把玩具坦克塑料小兵都推到水里,或者拿着花洒引吭高歌。
      JOHN,我曾视你如父。说完这句话,远程再也说不出别的来,似有温热的水溅进他的眼睛里。他曾告诫自己永远不可在JOHN面前露出伤心与委屈,然而此时,他却似什么都忘记了。
      JOHN心里五味杂陈,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用尽蛮力探寻的,也不过是一句为什么。
      Jeffery,那你为什么要伤害真真?她才16岁!
      远程惊得回头看他,湿淋淋的头发溅了他满脸水。
      我亲手抚养你长大,真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应该保护她,我却保护不了她!我一再给你机会,你却从未忏悔过自己的过错,还一再在我面前说你从未对不起她!
      他思绪七零八落,语法都错乱,一句问话都挨不上下一句。远程声音颤抖着问,你到底在说什么,JOHN,我听不懂。
      JOHN愤然跑出房间,片刻后回来,将几张纸狠狠甩在远程脸上。远程拿起来看,是一份出生证明复印件。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虽然纸页不少地方被水浸湿,但生父这一栏却清晰,赫然签着他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如果哪怕你说,你对真真有情,你要与她相爱结婚,我都不会怪你。
      可你若无其事回到国内,当着她的面对我与PERL言之凿凿说你从未爱过她,还娶了别人。
      原来是这样。远程突然觉得命运跟他开了个极其残忍的玩笑,为着让他饱受摧折,连同他身边所有亲人都被裹挟进这未知黑暗悲恸难当里。
      JOHN,你可否拿过我手机来。远程的声音突然变得干燥稳定,甚至含了悲悯。JOHN愣了一愣,还是转身到床头柜上拿过远程的手机来。他从相册中找到一个文件夹打开,递给JOHN。
      这个文件夹名字叫查尔斯,里面全是小小查尔斯·西摩的照片及视频,万圣节穿小熊装去要糖果,与玛丽在公元荡秋千,去小镇的嘉年华会,埃里克怕他看不见,把他扛在肩头。远程花了很多心思在远处默默注视着他,无忧无虑地,幸福快乐地长大了。
      你看看那孩子的眉眼,看他的肤色。
      JOHN,真真在英国诞下的,不是我的孩子。
      JOHN的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似不信般盯着远程的脸。
      她只有16岁,在禁止堕胎的波兰怀上一个不期然的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深夜打电话给我,哭到语无伦次。我当夜买了机票去探她,知道事情难以善了,便帮她安排休学到了英国。
      是我鼓励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不想她犯遭绝罚的罪。但是,她若小小年纪就拖住一个非婚生的孩子,就等于前程尽毁,于是把孩子送去了当地的修会。我请了私家侦探调查西摩一家经济状况,出入医院记录,林林总总。他们是正派善良的普通小镇家庭,查尔斯是个活泼而且有天分的小男孩。
      这件事,是真真不谙世事的少年时不堪回首的隐衷,她在至极危难时求助于我,我曾应承她绝不透露给别人,所以,即便是你、荷姨和齐聪,我都没有说过。
      JOHN仰天长叹一声,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短袖恤衫里。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女儿讨回微不足道的公道,怀着伤痛认定自己最亲的人背叛了他,如今看来,不过是他自说自话的一个笑话。
      这世界真是太吊诡了。
      远程赤身坐在浴缸里,即使已经进入夏天,还是冻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伸手去够放在头顶架子上的毛巾。JOHN才反应过来,抓过毛巾帮他擦干,跑回卧房把被子掀开,又回来把远程抱回床上。
      远程觉得他神色中隐隐有些异样,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问,JOHN只极致温柔地帮他盖上被子,伸手关掉了灯,对远程说,你休息吧。
      说完他却没有立刻走,像是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一样跪在远程的床侧,半晌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说,我连向你忏悔的资格都没有。
      远程从没想过,自己苦心孤诣保守的秘密,原来靳荷珠与JOHN早都知道,而他们各自怀着各自的原因都装作若无其事,一致等到事情大白于天下才发现由于想瞒着对方的善意,早已造成这么多恶意的伤害。想想,还真是讽刺。远程心中百感交集,转头看着窗外,天都亮了。
      房间里又传出悉索脚步声,初露不知什么时候上了楼来,拉了椅子坐在远程身边,不说话,先掀开被子帮他翻身,然后伸手缓缓按着他的腰骨。
      累坏了吧,一天也没有帮你按摩,你睡一下,博良叔叔跟神父他们9点去殡仪馆,为荷姨做入殓礼。还有几个小时,到点了我叫你。
      她也累坏了,直到把这些事都交代清楚才突然停了手,借着晨光,看轻远程身上竟然没着寸缕。
      你洗澡了?自己洗的?初露有些奇怪,回身一看他的轮椅竟不在床边而是在门口,她心里一动,腾地站起来低喝到,他太过分了!说着,转身就要走。
      远程自然知道她想到什么地方去了,忙撑起身体来说,初露,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且他今后,不会再伤我了。
      初露一头雾水,索性坐在床边等他解释。但事关真真的名誉,他却没不愿跟她说太多,只是说,他以为我伤了真真,才折磨我,要惩罚我。如今我已经把真真之事跟他解释清楚。
      远程将头靠在柔软枕头上,反手扣住初露的手腕,我只觉得自己经历一场惨烈战争,如今收到消息,战争结束了,我能回家了。
      初露,或许你仍愤愤不平,但是对我来说,反而像与最凄惨的命运擦肩而过。近20年里我当他是父亲一般敬他爱他,如今知道他是被爱女之心冲昏了头脑才对我做出如此令人不齿行为,我竟有些庆幸。
      这个结果,比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坏人来得好接受多了。
      这话听得初露眼眶一热,赶忙转过身擦掉眼泪,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狠狠攥住远程的手。远程感觉到她突然加大的手劲,知道事情不对,问,怎么了?
      因为担心,初露的语气在夏日清晨有些微凉。
      刚才JOHN下楼去,说他会守住灵堂,叫我上来歇一下。我走的时候,他对我说,初露,今后,求你照顾远程。
      我先谢谢你。
      那语气……初露想说,似在托孤似的,却终究没说出来。远程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坏了。一时间甚至忘记了自己不能走,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然而不仅双腿毫无动静,不依靠双手,他甚至连坐起来都不行。初露吓得扶住他身子说你要干嘛你说。
      帮我穿件衣服,快点下去看看JOHN。
      两人手忙脚乱到一层大会客室,还未踏进屋子里,初露已闻到扑鼻血腥味。远程像疯了一样推动轮椅冲进屋子里,JOHN已倒在地上,颈动脉的伤深得几乎切到骨头,鲜血喷溅出来,连条案下面白色菊花都被染红。远程从轮椅上扑下来爬到JOHN身边使劲按住他的动脉,冲初露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JOHN伸出手抓住远程的衣服,开口想说话,自嘴里喷出一口血来,喷的远程满身满脸都是。远程实在腾不出手来捂住他的嘴,只能冲他一声高似一声地喊,JOHN,别这样,坚持住,求你,你若放弃自己,真真就成孤儿了!
      你不要多想,为了真真,坚持住。
      我宽恕你,求你活下来。远程看见JOHN的脸渐渐苍白,急得带了哭腔,说。
      我宽恕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弃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