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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命终 如今天地不 ...

  •   Chapter 42 命终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出生。
      我有两次生命,一次是遇见你。
      之后很久很久,初露回想起那一天,说起来是有些预兆的。她的病才好了些,却来了月经,身上懒懒的,1十之八九钟还没起床,远程未去上班在家里陪着她,被她腻不过,拿出宋词来念给她听。
      是辛弃疾的一首清平乐: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他给她讲起幼时父亲尚在世,带着只得手抱的齐聪,全家一块出去旅行。那时候远程还是小小幼童,贪玩跌进荷塘里满身都是泥巴,半夜里发起烧来,靳荷珠一整夜一整夜抱着他来回走,满头汗。
      午夜里荷姨见我体温稍退,遂开小灯念玫瑰经。灯火映着她的脸蜡黄蜡黄的,却对命运恭顺,神情自若,让我觉得似圣母。
      其实我父亲是个无神论者,但自那一晚之后,荷姨念诵玫瑰经音调总在我脑中袅袅不去,所以12岁我便发愿领洗。我的生母是难产去世,若没有荷姨,这世间所谓的母慈子孝,以及天主圣神的恩德,我根本没机会体味。
      说着这些的时候,远程的眼圈突兀地有些发红。初露想起那日到了贺家大宅,见到靳荷珠异常灰败的脸色神情,背脊隐隐有股麻麻的不好预感,但却不及说,因为楼下门铃已响起来。
      远程坐升降梯下楼去看,是杰森大早晨过来,头发有些凌乱,许是跑得急了。见了远程顾不得寒暄,说,远程,你与初露收拾一下随我回趟家,PERL想你们回去吃饭。
      远程只想着初露还没起床,一时没反应过来其中的利害,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楼梯说,初露这两天还养着呢,别折腾她了吧。我去给荷姨打个电话,我自己过去好了。
      说着调转轮椅要去拿手机,杰森从后面一步跨过来按住他正推动轮椅的手。
      别,远程。
      贺远程心细如发,之前因为顾着初露身体未看出杰森的惶急,但这简短三个字已足够让他明白事情不对。他轻轻把轮椅退后一些仰起头盯紧杰森的眼睛问,杰森,到底怎么了?
      杰森只觉得远程的眼神像把剃刀亘在喉咙上,一颗滑腻的汗珠自额头缓缓滑下。无论他开不开口,怎么开口,事情都不会变得更好接受。
      罢了,就算我能瞒得住,等到了贺家大宅,你一样能问出来。远程。
      PERL她快不行了。
      什么叫快不行了?这话一问出口,连远程都吓了一条。语气中的惊怖与不信,声调高亢异常,似乎说话的根本不是他自己。楼上正躺着的初露也被吓起来,顾不上自己劈头散发,穿着短袖睡一睡裤匆匆跑出门口站在楼梯边。
      自靳荷珠从法国回来,杰森在齐聪身边帮衬快有半年,陪他安排母亲各项检查治疗,得到令人沮丧消息,陪他喝酒,陪他哭泣,他没有怨言。直到此时,面对远程的询问,他第一次心里有些许的埋怨。
      贺齐聪,你是明知对远程说出一切有多困难,才把这差事推给我的么?
      原来,靳荷珠自陪着真真回到法国,一直感觉身体不适,但真真日日哭闹,她又拖了好一阵才去体检。等到检验报告出来才得知,靳荷珠已患胰腺癌晚期,没有手术可能。
      PERL最挂住你,拿到检验报告之后就决定立刻回国,希望有生之年能多看看你。
      杰森还在说着,远程已经好像都听不到一般眼神直愣愣地催动轮椅上升降梯。初露见他上来,慌忙跑过去蹲在他身边,抚住他瞬间变得冰凉的指尖。远程似无法将焦距对在她身上,茫然盯着自己房间的门扉说,初露,去收拾收拾换件衣裳,我们回去看看荷姨。
      初露不知该说什么,盯着他背影憧憧进入房内。
      看似波澜不惊,但这背影让初露觉得,轮椅上的男人分分钟可能似武侠小说中写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她心慌意乱,草草洗了把脸换上干净衣裳又跑到远程房里。还没看见人,已瞥见他早晨穿的居家服散乱扔在地上。远程靠轮椅行动,且知道初露做家务辛苦,从不乱扔东西,如今可是真急了。
      再走进去,他已换好衣服正准备揽起右脚套上袜子。再次受伤之后,远程的肌张力恢复得并不好,双腿更不受控。他拽住裤腿想把右腿搭在左腿上,试了几次,竟未成功,忍不住发了狠,松开腹间束缚带的搭扣俯身狠狠攥住细瘦的足踝,却发现自己无力单手撑着轮椅坐起来。
      初露跑过去扶起他的身躯,跪在地上托起远程的脚,帮他把袜子穿起来。刚穿好右脚,却瞥见远程两腿之间缓缓现出一小块湿迹,并迅速扩大开来。
      远程……在她的犹豫间,远程也注意到自己裤子上的异象,一股让他受不住的强大挫折感袭过来,他忍不住狠狠地锤在自己毫无知觉的腿上。那双腿虽已没有知觉,却因伤而生出了恶劣脾气,被远程一锤之下,狠狠地蹦起来。
      远程与初露两人都没料到他会突发痉挛,尤其是初露,被他直接踢得跌坐在在地上。但随即爬起来护住他的腰。远程刚将腰间束缚带解了,此时没了支撑,勉强撑住轮椅扶手想往上坐一坐,谁知背脊旧伤处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手一软整个身子像张纸一样跌落在初露肩头。初露正环着他的腰,感觉到他整个上半身颓然倒下来。
      仿佛连同他的意志,对世界的野心筹谋,对未来的期待热望,都随着他塌陷的腰倒了下来。
      初露大声叫杰森,两个人合力把远程半拖半抱重新安顿在床上。杰森看着远程青白的脸色,心里左右为难。远程轻轻拉住初露的手,露出哀感顽绝的恳求神色。初露俯身看着他,在她面前露出惊恐哀伤神色的男人显得这样幼小。面对世界的沉稳淡定都不见了,似乎瞬间就退回了孩提时代,依依怯怯地拉着她的手,求她带他去找妈妈。
      这样的远程。
      初露狠狠地咬紧牙关,扶他半坐起来,自床头柜摸出护腰。杰森慌得按住她手臂说,初露啊,让他歇会儿吧。
      再在此地耽搁一会儿,恐怕远程最后的心智就会被巨大的挫折感吞噬,而如果在他们犹疑不决的时间里靳荷珠出了什么事,恐怕远程会一世难安。初露只觉得此时,连停下来同杰森解释都费时间。遂只对杰森说,
      听我的吧。

      在大学的时候,靳荷珠曾在现代文学课程里听到这样的总结:文学作品里,有两个永恒的母题,一是生命,一是爱情。人们对生命的追探,不仅包括它的产生与延续,也包括它的毁灭与消失。在离“死”这个浩重的词汇很远的时候,靳荷珠对死亡想了很多。死的时候,会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想什么。有没有天堂,会不会像很多古老的传说里说的,我们的灵魂能轻飘飘地从身体里起来,看看亲人里,谁最伤心。
      然而现在,她满脑子里想的,却都只剩下“生”的事情。
      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想养一条白毛的大狗,想看真真再登台奏响醉人旋律,想去看看齐聪在伯明翰老街上留下的涂鸦,想跟初露一起过一个圣诞节,在她头上别忍冬花,看着她同远程在檞寄生下接吻。
      想实现自己对JOHN的承诺,他们曾经在雪后纯白的山间跳舞,她对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我愿陪你到地老天荒。
      如今天地不仁,山川仍在,她却要死了。
      想一想,有时候靳荷珠也觉得自己傻,接到诊断书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国来,再看几日一家团圆齐齐整整坐在桌子前吃饭,听真真对远程叫哥哥。但回国之后,她始终不愿将自己的病况透露给远程,以至于她心心念念的团聚,仅得一次。
      然而即便仅有这一次相聚,她却觉得也足够了,并没有什么不甘心。
      再如现在,她其实心里有千句话万句话要叮嘱远程,然而看见他伏在自己床边露出无限痛苦依恋的神色,她却尽力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说。
      远程你看,蔷薇开了。
      花开有时,花谢也有时。这是自然的规律。你可记得小时候真真最喜欢蔷薇花的味道,但你怕她扎伤手,从花架子上把花摘下来,总是一根一根把刺掰掉,拿到她房间里。JOHN说你疼她甚过父亲,你可记得你回答什么。
      我说,我永远是她大哥,便要永远疼她如此日。
      远程,你与真真并无血亲,也会永远永远保护她、照顾她么?
      即使怀着盛大的依恋,贺远程也明白,这已经是靳荷珠在这有限的一世里,对自己最后的托付了。
      于是他推着靳荷珠的床铺撑起自己不堪重负的腰骨,尽全力挺直身躯,对靳荷珠说,我会。
      我会,永远疼她,护着她。
      靳荷珠轻轻吁一口气,眼泪汩汩流下,带着些许的哀怨说,若能够,我真想见见那孩子。
      远程浑身一震,惊诧地抬头看着靳荷珠,她轻轻地把目光移向头顶的天花板,说,知子莫如母,远程。真真在房间枕下藏着一只小荷包,里面有一缕婴儿胎发。我心里猜到事情十之八九,却谁也不敢问,谁也不敢说。如今我时日无多了,说出这事来,只想告诉你,真真每夜睡觉,都将那小荷包挂在胸口,紧紧抱着双臂。她或许都未曾向你提,但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的骨血,她怎么能不挂念。
      贺远程心里泥沙俱下,不知如何应答。靳荷珠也不想再索求细节或答案,自言自语一般说,我只愿相信,你已为真真和孩子做出最好的安排。
      远程啊,你今后看着幼年无亲生父母护佑在侧的孩童,看着我,求你今后,好好照顾真真。
      这一日剩下的时间,靳荷珠不再见任何人,躺在JOHN的怀里。她将自己的一生贡献给了她的三个孩子,如今这场长跑已近尾声,苦尽甘来的日子近了,她突觉孩子其实完全不需她操心。她放不下的,只有自己的丈夫。
      JOHN,当时我是带着幼儿的寡妇,你从来不曾犹豫过么?
      没有,从来没有。PERL,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命运带给你这么多摧折苦痛,你却仍然露出笑容。我为这笑容倾倒。
      想起来,似乎时间从那一刻就停了从未过去,如今我还是那时莽撞少年,拜倒在你的裙下。
      靳荷珠轻轻笑起来,这笑声一如当初那历尽死别却仍然对蓬勃的生充满好奇与美意的年轻女人,在圣堂巨大十字拱下点亮一根蜡烛,手上拿着一串白水晶念珠,冲他伸出手。
      JOHN,若你纪念我的好处,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远程。荷珠突然说。JOHN身上一僵,她已揽住他的手臂,像几十年夫妻每日向他撒娇的动作一样,带着浅浅的悲声说,若你们都好,我也就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二十年夫妻,靳荷珠也不需再多说什么。JOHN沉思半晌,长叹一声,也不复再讲话。只似一尊雕像一样搂着靳荷珠,直到夏日最后的余晖也褪尽,纯白的月光缓缓淌进房间。
      很奇怪地,似乎病痛的折磨在这短暂的流银满月之日放过了她,让她又退回20年前初见时那温婉恭顺如一蓬茉莉花般的少妇。时间的纹路都从她的脸上退却,只剩下眉梢淡淡的清愁。
      他忍不住伸手去碰碰她的脸颊,这冰凉的温度,显得这么不真实。
      一家子人不知什么时候涌进来,他都似无知无觉。杰森瞥一眼床边仪器图像,伸手关掉屏幕。转身按住JOHN的手臂,在他耳边说,JOHN,别这样。
      PERL已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命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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