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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青云 你既有青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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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1 青云
艾玛是看见初露突然直直地从音箱上摔下来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小小女孩的身体滚烫,却兀自抖着,早已叫不醒。艾玛吓得魂飞魄散,心里想,你们这些人,为什么都要挑我的店里来失去知觉呢。忙叫来两个壮汉把初露抬上车,直奔医院。彼时她并不知道初露的全身代谢已经趋缓,如果不及时急救,她可能死于急性酒精中毒。
等初露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屋里的灯都被关了起来,太阳升起前的淡淡晨光熹微,笼着床边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看起来真累啊,头发乱糟糟地扎在一起,不知怎的用上了高背轮椅,手肘撑着不堪重负的头颅正假寐。初露细细看他被晨光笼起来的轮廓:他的腮边已泛青,唇角暴起微微的皮屑,虎口位置因为没戴助力手套匆忙推动轮椅被擦出通红痕迹。初露要坐起来,却触动手背上输液针头,忍不住吃疼“嘶”的一声。
这轻轻吸冷气声音在寂静病房显得突兀,远程立刻惊醒过来。初露的眼睛撞上远程一向深邃的眸子里偶尔吐露出一线关心失措的微光,万般委屈涌上她的心,眼眶一阵阵湿润温暖,却不想说话,微微涨红了脸瞥向一边。
初露你好点儿了么?远程见她醒来,推动轮椅靠近她的床边,殷殷地问。
干嘛喝这么多酒,你量窄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医生说你是急性酒精中毒,真喝多了,是要出人命的。小小年纪这么不爱惜自己,坐下病来老了怎么办呢。
初露听出他语气中的薄嗔,索性整个人都趴向另一边。远程见慌忙伸手帮她抚住摇摇欲坠输液针,看她又撅嘴又脸红的神情,心里好气又好笑,忍不住揶揄说,旁人不说你酒量不好,还以为我给你多大委屈受呢,值得你喝得连命都不顾了。说着随手拿起桌上保温杯说,喝点杞菊茶。
初露看也不看挥手推掉远程手上的杯子,谁知远程累得狠了,本来就颤巍巍地端着,被她这么一碰,整杯茶全倾在身上。初露吓了一跳,慌忙要起来帮他擦,动作一大,半截输液管被从瓶子里扯出来。远程一把摁住她手臂说,哎呀,你别管了,别再乱动了。说着单手把轮椅往前推一推,伸长胳膊去够床头呼叫钮。
护士来得很快,看见远程身上阴湿了一大片,脸色微微变了变,囧的远程几乎无地自容。对初露说,你先让护士帮你把针头插好,我去换件衣服。很快回来。
初露一边由着护士摆弄,一边想着他哪里变出衣裳来,恍然明白过来,他还未出院。
这么久了,还在住院么?
远程果然很快换了衣服回来,神情自若,从背后包里又拿出一罐茶水。初露看着他沉默忙碌,心里一阵阵憋闷,他残疾在身,生病受辱,脸上却始终都是这么云淡风轻的表情。忍不住恨恨地想,面子多少钱一斤,也值得你这样自苦。
这么想着,对他和颜悦色的心思也散了,不再敢推开他递来的茶水,却也不接过去喝,索性靠在床上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他不存在。远程愣了一下,振一振手臂,将手中杯子递得更近。两人就这么僵持下来。
我们在做什么呢。
终于还是远程放弃了,突然颓然垂下手臂,用另一只手抚住自己的眉心。一向平静和缓的声调竟有一次微颤。时间这样稀少和宝贵,这世界这么大。60亿人里遇见你有多难。
初露心里突然想起旧时旋律,你的生命它不长,不能用它来悲伤。
那些坏情绪,让它随风而去。
初露忍不住去看他,换了一件鸡心领短袖衫,锁骨以上露出被JOHN卡住喉咙留下的淤痕。
他已经受伤如此,却仍挂着她,守着她。
初露突然明白,无论什么逼仄,艰难,不平等或者不甘心,都比不上他守在她床边的情意。
几乎转瞬之间,初露选择与盛大的不甘握手言和。柔顺地端起桌上杯子轻轻啜,说,你怎么还没出院啊。
这一开口,初露喉间火辣辣地疼起来。她忍不住啊了一声,果然一开腔,嗓子就像被关了辣椒水一样疼,声音嘶哑破碎,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你别说话,先别说话。远程把她的身体板直靠在床上说,刚跟你说了,你急性酒精中毒,酒精对嗓子有严重伤害。远程瞥见女孩身体迅速僵直,眼里闪出惊怖之色,慌忙安慰说,别担心别担心,医生说是暂时的,高热退了之后好好休息两天,多喝水就会好。不会有后遗症。
初露这才从乍惊之下放下心来,话也说不出,满眼哀感顽绝的神色看着远程,看得人心都软了。远程轻轻笼着她输着液的手,让自己手掌的温度温暖她,柔声说,你放心,我没事。昨天本来准备出院了,艾玛打电话来说你昏倒在酒吧,现下送到医院来,我就没走。
初露那时早已醉的人事不知,现在想想真丢人,低着头,一点羞红从耳后缓缓爬到脸颊上。远程轻轻扳着她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说,今天还有一瓶液,输完之后,跟我回家吧,好么?
回家。
初露的眼泪扑簌流下来,甚至忘了点头。
这一次荒唐闹剧般的离家出走,就被他们两人云淡风轻地翻过篇去。远程身体刚好,初露又病着,索性也不去公司挣命,只每日叫其从来,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这一天齐聪走了,远程推动轮椅来到初露的房间。她大病未愈,辣的吃不得,油的吃不得,吃了几天淡菜,更没精神,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即便如此,看见他进来,仍然撑起身子,冲他露出笑容。
齐聪呢?
齐聪回去了。我来陪陪你。
这样温柔的气氛,在他们之间,真的是久违了。
初露突然说,远程,不如我们来下棋。
那天我同齐聪下了一盘,他被我斩于马下了。初露说着,挥手做出斩杀的姿势,不料动作太大,轻轻地嗽起来。
远程慌忙把轮椅固定在床边,用略微蜷曲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背。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想着玩。
初露回头,用一双水汪汪大眼睛盯住远程的眉眼,满脸的恳求。
跟我下一盘吧,齐聪说你棋艺高超,让他一对车马炮仍然能赢他。
自我父亲去世以后,我几乎都没好好下过棋。
听初露提起父亲,贺远程心里一动,把她推回到床上躺着,径自回到客厅找出棋盘和棋子。
这副象棋,是他投拍第一部电视剧之后,那部戏的导演送他的礼物。多少时日他们用副棋子对弈,在厮杀中建造彼此的事业。
那时的贺远程,说是个心怀着天下的男儿,也不为过。
只是世事难料,如今他被关锁在这独立小楼风满袖,能陪他下棋的,也只剩下了陈初露。
你怎么了?身后突然传来关心的问询。远程推动轮椅,发现初露已经下楼来,也没披件衣裳,站都站不稳,脸色苍白地扶着门口。
你是嫌病不够重么?就这么跑下来。快回床上去,不然我不跟你下了。贺远程气他不爱惜自己,不由自主拿出大丈夫的架子。
看起来下棋并不是什么体力劳动,其实非常费心。贺远程其实下得比初露好得多,但为了让她尽兴,总是故意留手,让她输得不至于太惨。
初露的棋风恰如她的人,大开大合,爽利果决。假以时日,就算不能成为一流的高手,起码会是个让人跟她下棋,会觉得十分爽快的对手。
他抬起头略带激赏地看着她,发现她早就力尽神危,原先半坐着,如今已经堪堪地靠在枕边。
还有三招,他就能置她于绝地,他突然抬手,将棋盘上的子都挥乱。
你干什么啊?初露急。
别下了,你总这么支着,一会又头晕。你躺下,我陪你说说话吧,好么?
初露明显有些失望,想了想,拍拍枕边,说,那你坐在这里陪我。
贺远程轻轻叹了口气,把棋盘拖到床下,又将轮椅往床边推了一推,抽出轮椅下的转位板,一手撑住床沿,一手撑住轮椅,慢慢地挪到床上。
上一次的伤果然让他又伤了脊椎,远程说如今脊椎又处于创伤休克期,他原先还可利用肌张力顺利移位,现在却只能依靠转位板了。
初露看他稳住了身子,帮他把两条腿搬到床上,在膝盖处垫了一个靠垫,又把另一个塞进他的背后。轻声说,这次休克期过去之后,若能恢复到以前,你可千万小心身体吧。
别再逞能了。
好了,不是说陪你说话么?说吧,想说什么。贺远程轻轻咳嗽一声,转移了话题。
我……
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初露就又咳嗽起来。离得那么近,远程终于能够一把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用手抚着她的后背。他把手臂挪到她轻轻颤着的蝴蝶骨上,利用她细瘦的肌肉将不着力的手腕翻过来,用自己尚有知觉的手臂内侧感受着她的体温。
这是两个人都觉得无比舒适的一个姿势,她像个猫儿一样嘤咛一声,在他怀里扎下来。
远程,你的梦想是什么。
两个人看着窗外渐渐熹微的日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我的梦想?做大我的公司咯,拍几部过了至少5年还能被人记起的电影,不求说能得什么奖,或者赚得盆满钵满,希望别人说起来能评价说我们拍的电影用了心。
对了,我一直很想拍一部爱情片,不靠虚幻的情节去勾引观众,那种少年哀乐过于人,歌哭无端字字真的,纯净的爱情片。
初露听着,边笑边咳嗽起来。想不到游戏人间的贺远程,居然梦想着拍一部干干净净的爱情片。
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贺远程问她。
唱歌咯。
陈初露微微闭起眼睛来,说,唱歌的人,谁都有明星梦。梦想自己站在硕大的舞台,台下的小男小女热泪盈眶地喊我名字,我看不见他们的脸,但我可以蹲下来离他们更近些,告诉他们我为他们而唱。
而其实,是因为我喜欢我才唱,从这一点上说,我是为自己而唱。
当然,也有别的原因。
除了唱歌之外,我并没有别的才能。
初露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高中的时候有过种种的想法,设计,想做成什么样的事。但这社会如今能用勇力或天才为自己提供证明的行业太少了,而且说白了,除了唱歌,我并无别的过人之能。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位置,我想,我的位置,就在舞台上。
远程像个小爸爸般拍着她,哄着她,初露觉得舒服,说了一会就睡过去。夕阳正红,缓缓流进居室里,远程心里悲悯难熬,看着她红扑扑睡脸,心里说。
你既有青云之志,我只能还你万里长空。
初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