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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自赎 心啊心啊, ...

  •   Chapter 40 自赎
      曾经有人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比纵火更可怕的,是纵身。
      当你从一段深沉而黏腻的感情里抬起头来看,会发现爱情,其实就是一个悖论。
      我们追寻爱请,是为了能在宏阔宇宙中找一个稳妥的角落安放自己的心,在这世界的动荡中寻找到自己。然而当我们得到了所谓的爱情,却又往往发现当我们全身心地去爱的时候,“自己”便退得越来越远,终究无迹可寻。
      生活看似回到了与远程相遇之前,初露借住在艾玛家里,帮她做些杂事,采购、看店、招呼客人。
      看起来,唯一的不同是艾玛已经雇佣了新的歌手,故她无法登台。然而实际上,一切都变了。店铺外面垂柳吐出细长金色枝条,蔷薇几乎是一夜之间爬满了花架,池塘里的荷花也挺起尖尖角。人的变化更是迅速,艾玛交往了一个女友,两个人三不五时失踪在洗手间里,之前与初露共事的三个店员一个回乡结婚,一个跳了槽,还有一个在店内认识了一个欧洲零食代理商转去卖巧克力。
      人人都在往前走。
      这林林总总的变化让初露更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弃在某个偏僻山间,洞中数月,世上千年。
      甚至就连她跟远程也是不同的:除了她之外,贺远程有朋友、兄弟、事业,有一个暗潮汹涌但起码每年要聚得齐齐整整过圣诞的家。
      而她呢,她什么也没有。
      她渐渐明白过来,自己的恼羞成怒离家出走,其实不是为远程追究她的身世,至少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新的期待,她不再单纯地认远程为自己的恩主,不再为能有机会帮他而满足。
      她希望能站在他身边,希望自己成为值得他信靠依赖的伴侣。
      因着这期待,陈初露明确地知道,如果失掉了自我,她永远无法与贺远程在平等的地位上展开一场势均力敌的恋爱。
      在景园同远程共住的时光,就好像凭空偷来的一段岁月。在这段日子里,她受他恩泽、赖他庇佑,即便他已经身残,仍是他挡在她与险恶的世界之间。
      在这样的不对等里,初露觉得自己不算是远程的爱人,严格意义上说,也难说得上是自己。
      她本有个镜花的世界,但远程却塞了一个水月的世界给她。当她发现这水月的世界终是虚无,回过头去看,连镜花的世界都无从修复。
      然而,即使怀着这样的怨怼,她每一日晨起做早祷,周日到教堂望弥撒,或午后闲时念玫瑰经,都会替远程祈祷。她心里思念记挂远程,然而不仅远程从没有一次打电话给她,自那日凌晨去后,齐聪也一次没有来过。她无从得知远程的消息,于是几次酒吧打烊之后趁着夜色偷偷溜到医院去看他沉睡的脸色,或像做贼一样躲在走廊的一角看杰森来推他去复健室。
      她心中对远程早已不存气恼,第一次他查她的时候,她轻易地就原谅了他,此时更不可能生他的气。
      她只是觉得自己什么也不是,只剩矜持还高贵,故而,无法向他垂下自己高贵的头。
      直到这一日,一个不速之客出现在初露的面前。
      是个天气阴霾的下午,她正百无聊赖在吧台后面坐着,突然一双苍白的手轻轻敲击木头吧台台面。
      竟然是JOHN。
      初露不意他在这时候出现,JOHN快她一步轻轻瞟了一眼正在角落点库存的艾玛。压低了声音对初露说,我们另找个地方聊一聊吧。
      你也不想牵连你的朋友,对吗?
      初露觉得自己的胃在胸腔内缩成了一个小球,细巧的眉毛皱起来。狠狠地按住台面怒视着JOHN,终于走出吧台到艾玛身边轻轻说,有个朋友来找我,我出去一下。
      艾玛早就见到JOHN,但他身上西装价值不菲,浑身散发着太锃亮的气场,让艾玛一时难以分辨是敌是友,他殷勤地替初露打开玻璃门,甚至在走出店面的时候,冲艾玛非常好教养地微笑点头。
      所以说,教养有时候会变成一种与道德完全无关的习惯行为。
      两人在街头另找了一间僻静的咖啡馆坐下来,初露如临大敌般收紧下颌,在桌下暗暗攥紧沙发边缘,像只已上弦的箭,似乎只需要一个小小信号,就能飞过去劈开JOHN的胸膛。
      初露,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有标价。JOHN沉默地看着初露的神态,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图景,半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你也不会不同。
      初露一惊,疑惑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搬离景园。我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决定。你不是池中之物,应该有自己的成绩。
      若你愿意,我愿意栽培你,带你进演艺圈,帮你出个人专辑,然后约名导演同你合作拍电影,捧红你。
      到时,你愿意做生意,会有大把人支持你;你若想再嫁,也会有更高级别的人成为你适婚的对象。
      JOHN正在滔滔不绝地向初露介绍着他的计划,初露却突然打断他的话问。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JOHN似没想到初露会这么问,愣了一秒钟,缓缓靠在座椅靠背,自衣兜拿出一根雪茄说,我已说过了,你不是池中之物。让你困守在景园,埋没你的才华。
      你是个好姑娘,Jeffery不配你。
      听了这句话,初露思索了片刻,浑身突然散发出强大气场,炫然笑出来。恰有一线精光照射在她脸上,闪出极惊人魅惑的神采,看得JOHN一呆。
      JOHN,她突然起身离席栖近JOHN的脸,盯紧他的眸子,清脆明亮的齿音响在他耳边。
      我已明白你的手段,所有远程所拥有的重视的,你都要夺走,是吗?
      她看见JOHN瞬间攥紧了手中的台布,轻轻笑起来,你以为你已打击了他,但是你所有的筹谋,都未曾令他一蹶不振。
      你知道你无法令他蛰伏,所以才来找我。
      远程重视与我的情意,所以你想要把我拖进这世界的名利场。你的如意算盘是,我也不过是普通人,终会渐渐爱上旁人的夸耀与璀璨的华服,渐次疏远他,最终离开他,另寻更有威势或更多金的人委身下嫁。那时,他会伤心欲绝,自卑于自己的残疾,甚至一蹶不振。这就是你的目的。
      那么,就让我来告诉你,他是你无法征服的人,而我对他的心,你也夺不走。
      我一直把你当做远程最强的对手,但原来你是这么懦弱和缺乏想象力的一个人,甚至不敢直面你们两人的矛盾,只能在背后做些令人不齿的小动作。
      JOHN听见这话,羞恼地腾地一下站起来,狠狠抓住初露的领口,露出狰狞凶狠的神色。初露心里一慌,她太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此时狭路相逢勇者胜,她轻轻扶住桌角稳住自己的身体,收起心底的惊慌,反而迎面直视着JOHN的眼睛,眉毛高高地挑起来戏谑地说,怎么,大庭广众,你要对个弱女子动手?
      就像你在景园对远程那样么?
      JOHN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瞥见咖啡店服务生见到他凌厉的神色已经缓缓蹭到吧台,随时准备报警,气息一窒,缓缓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理一理自己的衬衣说,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啊,陈初露小姐。
      当年你对自己的亲人所用的手段,再加上你今天的表现,谁也不敢说你弱小。
      他一边说,一边审慎地观察初露脸上一闪而过的迷惑,突然别有深意地笑出声来。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不等初露回应,JOHN已抿着嘴扔了两张百元纸币在桌上,转身离去。初露直到看见他的背影闪出了咖啡馆大门才想起来要追问,谁知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慌忙扶着桌子坐下来。
      咖啡店的门铃突然一阵乱响,是齐聪匆匆闯进来。看见初露神情呆滞地坐在沙发上,奔过来问,初露,JOHN可有把你怎么样?
      他终于腾出空去艾玛店里找她,听见艾玛说一个中年外国男子将初露带出去,就知道一定是JOHN,找遍蜘蛛般小巷终于看见JOHN的车,慌忙闯进店里来襄助。谁知JOHN与她的交锋已经结束了。
      初露甚至没意识到齐聪的出现,默默坐了一会儿只觉得口干舌燥,说出的话都连不成句子,拿起面前桂花奶茶来喝,双手抖得杯碟碰在一起噼啪作响。
      到了这会儿,她才顾得上害怕。
      突然轰隆一声雷响,初露双手一颤,半杯奶茶全洒在身上。齐聪见状慌忙拿纸巾来帮她擦,一边说,初露,JOHN可有对你怎么样?你告诉我啊。急死人了。
      初露的思绪早已飘到了别的次元,眼神飘来飘去,对齐聪说,我得回店里。艾玛一个人忙不过来。说着站起身来。齐聪起身要跟着却被侍应拉住付账,等他又丢下一张大钞回头看,初露早已幽魂一般消失在已瓢泼的大雨之下。
      等初露打开艾玛酒吧的大门,整个店子里从主到客的目光都被她吸引过去。她身上无一处不在滴水,淡扫蛾眉的脸色显得更灰败颓唐。艾玛吓得差点又摔碎一个杯子,赶忙把她赶到里间去换衣服。初露在一箱箱啤酒中间,摸来摸去,果然摸到一只无纺布袋,里面装着她一套缀细蕾丝吊带和皮裤。
      有时会有客人借酒装疯弄脏她的衣服,她不愿登台时出丑,便藏了一套衣服在这儿,这么久,竟然谁都没发现,或者发现了,都没有当做垃圾清走。
      初露也顾不得那么多,把衣服换上,艾玛恰敲门进来,看她换上旧时裳,真相就这么看着她,看到时间都倒流。
      初露被她看得颇不好意思,用毛巾狠狠搓一搓头发问,怎么了,有事么?艾玛如梦初醒,说,今晚的歌手刚才给我打电话来,说雨势太大他家租住屋积水了,今天过不来。你帮我唱一晚好么?
      初露不知偷偷期待了多少次艾玛的驻场歌手能请一天病假,让她回味一下那不大的舞台。如今机会竟在这样的时候来了。初露觉得自己心里的思绪像刚放学的一学校幼童抓不过来收不回去,只能对艾玛说,艾玛,我想喝杯酒。
      压压惊,暖暖身,再兼麻痹一下头脑中脱缰小野马般四处乱跑的电信号。
      在她的记忆里,这一方舞台,并没有这么大。艾玛知道她默默期待着这次机会,也知道她许久没这样出现在世人面前,于是只打开她头顶的灯,把四周的灯光都调暗。乐队还记得她的旧时旋律,不需她嘱咐,已奏响一首如泣如诉的The blower's daughter.
      I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在高潮的时候,这句词一共是唱5遍。初露觉得自己几乎唱得呕心沥血,说起来,也说不上是什么山崩地裂,或是抵死缠绵。
      这句话多么的淡,我只是,没办法从你身上,移开我的眼。
      她的难受是在这场有今天没来日的爱里,她失去了自己。
      然而当她以为自己清醒了过来,却似是谁在头顶“啪”地打开一盏强光灯。四周都黑了,只剩下自己。
      她要寻找的自己她已如愿找到,孤单惶惑却并没减轻。
      反而更添了思念,化成软而韧的绕指柔,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她心中念着这句词,狠狠地灌下两杯威士忌。身边年轻男孩脸上露出敬佩的微光,冲她遥遥举杯,她笑得媚眼生辉,一举手又一杯灌下去。翻身上台让吉他手奏响最昂扬旋律。整个酒吧的人都被她声线中如鳞片般微光吸引,如今又见到她的激情四射,气氛热辣到极点,她觉得浑身燥热,甩开管艾玛借来的皮衣,露出里面吊带衫,在幽暗光线中尽情舞动她年轻美好的身体。
      好快乐。分明,应该是很快乐的呀。
      眼泪止不住要流下的时候,除了酒没有别的良药。她只差没抱着芝华士瓶子往喉咙里灌。说来也奇怪,她喝到微醺时的声音,又多了一份不着心急的娇慵,与平时又不同。连艾玛都听得不忍放弃。
      为这“不忍放弃”,也为她不短的日子一直苦苦隐忍的情绪,艾玛决定容忍她放纵一下自己。
      初露渐渐回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喝了多少,她觉得自己越喝越清醒,只是宇宙间不会动的东西越来越少,她脚踩手扶之处,地面、墙壁、桌椅都被人抛进波涛汹涌海里,让她站不稳扶不住。
      真不靠谱。
      她索性坐在地上,忍住剧烈的头痛,认真地同自己的心对话。
      心啊心啊,求求你也动一动,别再窝在角落想着他了,好吗?
      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自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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