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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是夜 如果自己真 ...

  •   Chapter 38 是夜
      从医院凄惶地出来,转过小巷的转角,笔直的长街就展开在她的眼前。
      初露认得这条街,认识远程之前的每一日,她就是自这条街每日去到艾玛的酒吧。
      都已经经冬历春了呢,她甚至算不清楚与艾玛有多久没有见。
      她坐齐聪的车出门,钱包、钥匙、身份证件都在景园,如今想住店都没有可能,为今之计,也只能去找艾玛求救。
      她没算过两地的具体距离,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初露明知道远程不可能追来,开始却仍跑得飞快。只是跑不了多久就走起来,越走越慢,越走越累。到了最后,只觉得脚上的鞋子都要被自己踩穿,几次都想干脆躺倒在街上,让哪个醉汉把自己捡回家去算了。
      那样,至少还能有张床睡。
      远程不是不想去追她,她前脚跑出门,远程便已经扯掉手上的吊针并鼻间氧气管,撑起身体要去够床边的轮椅。
      是这个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长期艰苦训练的平衡被完全打破,腰腹间出现诡异的虚无感,在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平衡之前,整个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床下倒过去。
      最不明就里的是齐聪与杰森,两人还没把前事掰扯清楚,只觉得眼前一花,初露已经冲进电梯。齐聪狠狠地按着按钮,眼看着电梯一格格落到大堂,满心的憋闷生气终于找到发泄对象,抬起脚冲着铝制电梯门就踢过去。杰森吓得一把把他扯到一边,双臂紧紧箍住他胸口说,齐聪冷静点!
      怎么冷静?!你倒是说说,让我怎么冷静!
      陡然拔高的声调在死寂一片的医院病房显得这么突兀,护士站几乎同时亮起了灯,年轻小护士冷峻地走过来说,要闹别再病房闹,病人还睡不睡觉了?当时让你们进来陪床已经是破例了,再闹都出去!顺便赏了齐聪一个大大的卫生球。
      杰森陪着笑送走了护士,走过来怯怯地拉一拉齐聪的衣袖说,还是去问问远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经过这一番闹腾,两人回到远程的病房,他的上半身已经翻倒在冰冷地板上,但足踝被床栏卡主,以致两条腿挂在床边。导管被硬生生从身体里拖出来,沾着血液的深黄色尿渍洒了一地。齐聪吓得心脏都差点停了,奔过去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谁知一移位,远程的脚自床栏脱出,两条腿砰然落在地上。远程管不了那么多,抓着齐聪衣服说,快扶我上轮椅,初露,去找初露。齐聪一边扶着他,已经发现他自腰腹以下异乎寻常的柔软,心知大事不好,气得大吼,你先顾好自己吧!
      这话一出口,远程脸上闪出羞辱与不甘的神色。齐聪知道自己心情急躁说错了话,只好强大精神收敛情绪,对远程说,哥,算我求你,别再逞强,找医生帮你看看好么?
      杰森跑到床边按下紧急呼叫,对齐聪说,你陪着他,我去追初露。话音没落,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晏菲很快来了,紧紧皱着眉头听完齐聪的话,安排护士重新把远程安顿在床上,帮他检查腿上的异常。神色冷峻地问,你之前有摔倒么?摔倒之后有没有头晕恶心?
      远程想到自己为了救初露从床上翻下来箍住JOHN的双脚,忐忑地点点头。
      那之后是有头晕些微的恶心,但我以为是自己发了烧,没有在意。
      晏菲气得原地蹦了两蹦说,你疯了么贺远程!
      你这次摔倒可能又伤到了脊椎,现在你自腰腹以下肌张力已经完全消失。她飞跑至护士站安排远程照片子,然后又返回来准备继续教训他。
      远程看她跑来跑去两颊都红起来,只能强大精神冲她笑笑说,晏医生,你别这么着急。
      我都已经瘫痪了,就算脊椎再受伤,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嘛。
      晏菲是个医生,她最肯为不听话的病人,以及不尽心的家属动气。这一晚,她本已被初露气得够呛,如今听了远程的这句话,更添了一层暴怒。自鼻腔冷冷地一哼说,肌张力的存在能最大限度防止你的肌肉萎缩,而且使排便变得容易,你的起坐转位都需用到肌张力。如今你的肌张力完全消失,不知是脊髓的休克症状还是永久性的。如果肌肉张力不能恢复,不出三个月你下身的全部肌肉都会萎缩,你将无法独立起坐,甚至排便也需要人帮忙,你的生活,将完全不能自理。
      还觉得“不过就这样”么?
      晏菲本有一百种别的方法委婉地把这些话说出来,但她生气远程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故而直接揭穿冷酷的事实。远程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思考都断了,眼前只剩下初露的脸。
      如果他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从此身边离不开人,即使最私密最羞耻的事情都要假他人之手,他希望自己身边的人是初露。
      但初露的话犹在耳,她站在他的床前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如泣如诉地说,同你结婚之前,我也曾有过生活。
      是啊,她才21岁,在趟进自己这滩浑水之前,她也有过生活。就像她自己说的,那生活虽然不值什么,但却是一个少女为之奋斗的梦想所系。
      下嫁于他,她的生活便被毁弃了。
      如果自己真的成了一个废人,还要再把她箍在身边,让她在这些肮脏的琐事里耗费掉自己的青春么?
      远程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五马分尸一样难受。求她留下,还是让她走,无论往哪边多想一点,心脏都似被撕开一般。
      当然,无论远程怎么选,前提都是初露要回来听他的答案。然而当杰森到了住院部大堂,初露早都跑得没了踪影。他抱着必不能让远程失望的信念在乍暖还寒的初夏夜里逡巡了近一个小时,也没找到她。
      当杰森垂头丧气地回去向远程报告的时候,初露已经走到了艾玛酒吧的门口。
      已经快三点了,艾玛已经关了店,雇员都已离开,只剩她自己默默擦着杯子。她喜欢擦杯子,尤其是初露在的时候,她经常有事没事把杯子从架子上拿下来,自己站在吧台后面一边擦一边听她唱歌。这样的闪回里,她觉得自己在跟初露共同经营着一个事业,如同一对并肩看过时间冷暖的老夫老妻。
      初露嫁到景园之后,她仍保持着这种习惯,只是留到每日打烊之后,遣散雇员,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品尝这怀念酿成的苦酒。
      她见过远程,知道他爱她,相信他会倾心待她,因此并没想到这一日她在想着她的时候,初露会披头散发衣衫单薄地出现在她的店门口。
      两人眸子相对,艾玛手上一滑,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玻璃碎裂的声响像是一个开关,打开了初露的泪腺,她甚至没试着打开酒吧的玻璃大门,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少女响亮的嚎啕像只凄惶的小兽,在空旷的酒吧里四处乱撞。
      艾玛奔过去把她搂在自己怀里,初露的哭声把她的心都搅乱了,她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在心里将薄情的异性恋诅咒了一万遍。
      嘘嘘嘘,乖,别哭了,初露,别哭了。
      你别难受,一切有我。
      3年前,她逃家而出的时候,艾玛对她说的,也是这句话。初露听见这句熟悉的安慰,心里说不尽的委屈心酸,但她仍耿然地为远程保守着他最羞耻的秘密,也就无从将自己的怨念告诉给艾玛,只能哭一哭,听一听,再哭一哭。
      直到艾玛觉得自己搂着初露的手都快没有知觉了的时候,少女低低的啜泣才缓缓停下。初露轻轻揉一揉通红的鼻尖,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她,艾玛,我可否在你处借住几日。
      没问题,你起来,我带你去买牙刷。然后回去睡觉。
      你只放心住下来,我说过,一切有我。
      初露由衷地感激艾玛近乎宠溺的包容,甚至不问原因,直接跳到了常住所需的步骤。两人走到艾玛住处附近一间24小时便利店买牙刷毛巾,艾玛想起她爱吃曲奇,自架子上拿下大盒曲奇冲她开玩笑说,听说六块曲奇的热量等于半只烧鸡,索性今晚吃上几只烧鸡好了。
      一回头,初露正盯着架子上一款德国人工水胶体敷料出神。
      远程腿上的烧伤还没好,正用这种敷料,但景园小区内的超市没得卖,每次初露都是在教堂旁边一间医疗用品店买,想不到这儿也有。不知齐聪知不知道去教堂旁边买呢?
      一想到远程,初露的眼泪又涌上来,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压住一般难受。
      怎么形容呢?就像一幕好看的戏即将散场时那依依惜别的心情。
      已经这么夜了,便利店里空无一人,耳边只剩下冰箱恒常的电噪声,一两声改装车令人头痛的轰鸣,以及间或打开门的酒吧里传出的靡靡之音。
      这曾经是她的生活,她所怀念的,爱恋的,奋斗的,不过是在这样的生活里站稳脚跟。
      而如今她却觉得,自己像同这活色生香的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生活已经完全无法恢复原状。
      一切都变了。除了景园,她已没有归宿。
      她没有余蓄、没有工作、没有学历,如今又失去了良人。
      这些其实都不算是困难,毕竟她还年轻,她手上还有最大的资本:时间。唯一困难的是远程,她若走了,他怎么办?谁做早餐给他吃,谁替他洗衣服。他的衬衣都挂在衣帽间里,有人替他拿下来么?他每每发烧嘴里都发干发苦要喝粥,会有人记得煮粥给他喝么?
      于是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又想起远程来。
      初露的心里充满这些小小的细节,像个木偶人般默默跟着艾玛走到收银台结账,艾玛看着她受手上的购物篮,欲言又止。她低头看,原来身体早已跟随头脑中的臆想行动,在购物车中塞满煲一锅鸡粥的所有材料,晶莹碧绿的莴苣旁边,赫然放着一包德国人工水胶体敷料。
      她没来由地觉得耻辱,抓起敷料狠狠地要丢进弃物区,艾玛走过来摁住她的手腕说,算了。拿都拿了,何必再丢回去。说罢把购物篮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翻来翻去,只好又问。
      你自己的东西呢。
      她这才发现,牙刷毛巾拖鞋,她什么也没拿。
      艾玛见她魂不守舍,使劲拍拍她肩膀说,算了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帮你拿。
      魂不守舍的又岂止初露。杰森满身冷气地回到病房之前,远程就已经想到他可能找不到她;找到,也未见得劝得回她。但听见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是拽住床头牵引带把自己的身体拖起来翘首看着门边,看见杰森一个人回来,整个人颓然地倒回床上去。
      她不肯回来么。这话与其说是发问,更像是远程的喃喃自语。杰森轻轻瞥一眼远程的脸色,连眼神都空洞起来,急忙走到他床边说,不是,我压根就没找着她。
      我到了大堂,她早没影儿了。
      齐聪轻轻地搓了搓手说,今儿我带她出来,她没拿钱包,也肯定没拿钥匙跟公交卡,她能去哪儿呢?这么晚了,别出点什么事儿……话一出口又觉得不详,赶忙噤了声。
      远程悠悠地看了看窗外,对齐聪说,齐聪,麻烦你跑一趟艾玛的酒吧,这里离她酒吧虽不近,但路顺。她或许会回去找她。若酒吧已打烊,现在这么晚应该打烊了,你就去一趟艾玛家。看看她在不在。
      若见着她,别说是我让你去找她,若见不着,赶快给我打电话。
      于是,披着日出之前最暗的夜雾,齐聪敲响艾玛的门。
      初露并没有睡,听见艾玛在门口同低沉男声窃窃私语,心里像有小虫在爬,生怕是远程来了艾玛怨怼他,着急忙慌地披了件衣服跑出来。
      见到齐聪,心里一阵失望,想起远程现下的情况,就算他要来,晏菲怎么能肯。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似乎是把脑子忘在洗衣机里的阿拉蕾,净做些没头脑的事,想些不可能的可能。
      是远程让你来的么?她想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只懒懒地问。
      齐聪想起远程的叮嘱,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而初露从他的犹疑嗫嚅中判定了答案。那一日他冷硬的语气又窜进她的脑海,像脱缰野马一般撞上她的泪腺,让她的鼻子一酸。
      你若想走随时可以走。
      他原来竟还在生她的气。
      你回去吧齐聪,我打算在艾玛处住几天。初露的心思突然都灰了,只觉得疲惫自四肢百骸漫上来,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缓缓走近屋子里。
      齐聪不知该走还是该留,站在门口半天没动,突然闻到了自厨房飘出熟悉的鸡粥味道。
      艾玛看着齐聪的眼神,想了想走到厨房里,将鸡粥倒进保温瓶拿出来递给齐聪,轻声说,她回来不睡觉煮的,我问她干吗大半夜的做饭她随口说远程发烧的时候嘴里苦不愿吃别的就想喝粥。
      你拿了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是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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