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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心鬼 每个人心里 ...

  •   Chapter 38 心鬼
      初露与齐聪匆匆赶到医院,已经几近午夜了。远程已从急诊转入病房,空旷医院走廊弥散着消毒水和病人送给护士的淡淡百合花味道。初露在走廊里几乎要停住脚,这场景,这气息,这寂静到令人几乎窒息的气氛,跟远程为救她而致终身残疾的那个晚上,多么的相似。
      晏菲在走廊里等着他们,娥眉犹带秋霜。只略微冲齐聪颌首,抓起初露的胳膊把她拉进办公室里。
      初露,那日之后,你又与远程有了亲密接触是不是?
      初露一怔,又羞又愧,像偷窃被抓了现行,只恨地上没个洞让她钻进去。嗫嚅着说,你一定觉得我没出息极了。
      晏菲愤懑地挥挥手说初露,你与贺家兄弟到底有什么感情瓜葛我根本不关心。但是,你在复健中心工作时间也不短,还考取护理证书,怎么情到浓时,都没想过后果呢!
      初露一听这话,背脊一阵发凉,手指忍不住抖起来。
      远程尿路反复感染,又勉力跟你斯磨,现在引起尿潴留,左肾已经积水。
      肾积水的危害就不需我为你讲了吧,长此下去,可能会引起肾功能的下降、丧失甚至尿毒症。
      到那个时候,你还能与他偷欢么?
      晏菲自有她的人生哲学,在这套道德准则里面,不认真照顾病人的家属,像修罗般可厌。初露何尝不委屈,但噙住一包眼泪,却偏生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含着种种委屈与丧气,打开病房的门。齐聪脸色阴晴不定地靠在窗边,见她进来,冲她点点头,让她坐在远程身边。
      他还发着烧,面色潮红地昏睡在床上。留置尿管自被子下面伸出来,一袋子黄色液体挂在床边。初露轻轻抚摸他的手背,输液瓶中冰凉液体汩汩流进他的身体,他的整个手背冰的如同一块冬日里的铁块。她捧着这只手,将自己的小小的手覆盖在上面,希望帮他暖和过来。
      他的鼻间还插着氧气管,刚硬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初露不知道多少次看见他在睡梦中露出这个让人心疼的表情。他太喜欢把一切埋在心里,仿佛已忘记与别人沟通的能力。
      一度,初露以为自己与别人终究不同,已经得到他的信任和依赖。可是掉转头,自己还是被他阻隔,让他费尽心机去逢迎,而从未愿意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疲惫与辛酸。这认识让她没来由有些灰心。
      远程初次找人查她的时候她曾对他说,求你信任我。而如今,能做的她都做了,这自始至终希求的信任与依赖,她却从未得到过。
      她忍不住抚摸远程微微现出胡茬的瘦削脸颊。
      远程,我曾听人说,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只鬼。
      那么你呢远程,你的心里,到底藏了多少只鬼。
      门扉吱呀一声打开,杰森拎着大包小袋从外面走进来。齐聪见了他,眉头立刻狠狠皱起来。杰森的眼神轻轻扫过初露,便已知道了原委。
      出去。齐聪突然说。
      杰森一愣,惊慌地看着他。齐聪,他试着唤。
      让你滚蛋,没听到么。齐聪的声音冰凉冷漠,只短短八个字,足以把杰森的心砍成八段。他从没想过向初露解释事情全部的因由,他不是不为难,只是不愿在初露面前找借口。
      但面对齐聪,他却蓦然心慌失措。想向齐聪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脑子里却像缠住一团毛线,根本找不到头,几次要说话都说不出口,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杰森,你先出去吧。两人身后突然传来微弱话语。
      远程醒了。
      杰森心里突然涌上百般的悲伤难舍,眼圈都红起来。沉默半晌,猝然转身走出病房。远程试着自己抬起身体,但一只手打着吊针,根本力不从心。初露吓得跳起来按下他的身体说,你别起身,我帮你把病床升起来。
      他冲她宽慰地笑一笑,说,没什么大事,都是医生闹得厉害死活让我住院。
      你别担心。
      这话不但没能安慰初露,反而让她更添一层生气。但是此时远程是病人,也没什么可跟他计较。远程此时管不得她气呼呼地坐在一边,用左手拍一拍床铺对齐聪说,齐聪,你过来坐。
      你对杰森生了真气了。
      齐聪惊疑地看向他,你难道不生气么?
      远程悲悯地看着年幼的弟弟,他拼尽一切,就是希望能够好好地保护他和真真,让他们能够晚一点,再晚一点见到这世界的冷酷面目。然而,就连这小小的愿望,也最终是个空想。
      其实这世界的冷酷早不是从今日开始,人会遇到摧折,生命枯萎,情绪颓靡、沮丧、绝望。当你面临这样的情况,无论做什么,甚至无论冲动或是深思,都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的小路,前进与后退都有万般的困难。
      没有任何选择是容易的,更没有任何选择能不伤害任何人。
      4年前,当对世界宏阔的野心正如同云层中的太阳向两个年轻人展示出隐在阴霾后的笑容的时候,杰森接到一通电话。
      自这通电话之后,他与贺家兄弟纠缠的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咬合在了一起。
      自幼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被查出患有尿毒症。发现时为时已晚,除了换肾,别无他法。
      他没有钱帮母亲换肾,但这甚至都不是最迫切的问题。他的肾不适合换给母亲,只能等待。
      他们都知道,对于中国目前的现实,这个等待,几乎等同于死刑。
      在对未来近乎绝望的迷途中,JOHN打了电话给他。
      他找到了本埠一个卖肾黑市的经理人,并愿意支付杰森的母亲肾移植的费用。
      自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本已经同银行谈好注资,但银行突然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取消了合作,其中必定有诈。我派人去调查,发现是杰森先改动了账目让公司资金流动情况符合银行的要求,这本也无可厚非,多少上市公司都会在自己的账目上做些修饰。但他把原始的账务记录泄露了出去。无论你在账面上的改动多小多细微,账面作假是银行一票否决的行为。我不信杰森会无缘无故,或者单纯为了钱的缘故陷我于不义,遂请私家侦探调查,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远程的叙述把齐聪拉回到4年之前的一个晚上,冬日向来干燥寒冷的北京下起冻雨。齐聪知道杰森母亲的病况,瞒着家里人偷偷去医院做配型,竟然成功了。他兴冲冲跑去找杰森,杰森不喜反忧,双眼通红地开车送他回家。
      齐聪,你有这个心我已经感激涕零了。肾脏移植不是小事,今后麻烦众多。你还年轻,我不可能让你冒这个险。你只回家去,当这事没发生过。
      齐聪坐在副驾驶看杰森冰然的神色,心里怀着慈悲。他知道,若压根没找到好的配型,或许整个事情还更好接受一些。他忍不住轻轻按住杰森的肩膀说,你不要认为这是在从我与你妈妈之间做选择,杰森,肾脏的代偿功能很强大,很多单侧肾的人生活的也很好。
      杰森一听到“单侧肾”,心里一抖,只能闷闷地说,你别说了,听我的,这事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杰森,别意气用事,起码我们可以一块去见见医生……
      我说了我有办法!杰森突然把车停在路边,冲齐聪大吼。齐聪不明就里,又惊又怒,打开车门跳下车就跑。吓得杰森魂飞魄散,锁上车追了他半条街。齐聪满心委屈,又蹬又踹,杰森只能自身后狠狠箍住他身体,一叠声地道歉。
      齐聪至今仍记得自己回过头去看,细碎雨丝沾湿杰森的头发,他枯槁的眼睛里汩汩流出灼热的眼泪,那眼泪让齐聪心惊。
      他突然明白过来,面对JOHN的威逼利诱,杰森完全可以拿出他的配型结果对JOHN说,你帮我,我就不怂恿齐聪捐肾。无论如何,JOHN感念爱慕靳荷珠不是作伪,就算为了靳荷珠,JOHN绝对有可能答应杰森的所有条件。
      但杰森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这么干。在那个雨夜,他冲他吼出的所谓的办法,就是不惜背叛自己多年的挚友,也不肯让他冒险。
      齐聪只觉得自己四肢都没了力气,颓然坐在椅子上,却不由狠狠攥着拳头。
      嗫嚅半天,不知道该说不该说,终究还是狠心开了口。
      他,会怎样。
      远程眉尖一挑问,什么?
      呃,杰森,如果JOHN把他窃取商业机密的事抖出来,他会怎样。
      远程看了齐聪一眼,不着痕迹地说,已经违反刑律,可能会坐牢。失掉在业内的口碑,事业至此而止。
      齐聪心里叮的一声,禁不住垂下头。
      恨当然是恨的,但现在反倒有七分不是恨他背叛远程,而是恨他这么不聪明。
      恨不得这会儿就走到门口揪住杰森的领子质问他。
      当时真有这么为难么?以至于宁肯赔上自己入行以来辛苦积攒的一切。
      为什么。
      不肯跟我说。
      齐聪,齐聪!远程只大声叫了他两下,就觉得喘不上气,恨不得自己再多长出两个肺来,屏息平稳一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对齐聪说。
      帮我办件事。
      远程叫他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层层阻障才到了他的耳边,齐聪懵懂地抬头看着远程异样潮红的脸色,一脸茫然。
      远程心里一滞,有些放心,又陡然有些不甘心。眼神百转千回,神色瞬息间变化,齐聪自在懵懂中不曾留意,却被初露看见。
      半晌,远程终于说,你帮我去JOHN那里,看看他到底握住杰森的什么证据。找到它,拿回来。
      这事只有你能做得成。
      齐聪心里一震,忍不住对远程又生出无限的敬佩。远程被他看得脸颊有些发烫,轻轻挥挥手说,你出去跟杰森说一说,知不知道你刚才的话多伤人。
      他与我的纠葛不细算,每一日每一日在你公寓换蔬菜水果的是他,半夜里等着你给你煮面吃的人是他。这小小的恩德,就换来你一句滚蛋。
      让他情何以堪。

      初露一直静静坐在他身边,待齐聪走了,才又轻轻抚住远程的手背。
      远程,你把所有的心事都藏在心里,这样负重前行,该有多累。
      远程微微幽怨地看了初露一眼说,你若今日不问,这事还可能多瞒些日子。齐聪从小无忧无虑长大,让他早早知道这些惨苦的故事,对他的人生有什么好处。
      初露听出远程口气里微微的怪责来,心里不是愤然,反而涌上心疼的微酸。
      你分分钟只想着别人,这样温柔重情,却从来没人对你说过么,远程,其实,你也可以任性。
      初露喉咙里梗着千万句的情话,如怨如慕。她希望他信任她,在她面前袒露自己的真性情。至少在她怀抱中的一隅,能让他靠着停歇。
      远程,不要把我当成你照顾的对象,不要照顾我。
      信赖我,依靠我,不好吗。
      初露忍不住眼泪,只能扑过去将脸颊靠在他的胸口。远程轻轻抚弄着她长直的乌发,心中百感交集。她也不过是个带着仓皇与委屈的逃家少女,身世颠沛,孤苦伶仃。但这个时候,她小小身体里,却生出保护他,为他试霜刃的心。
      傻姑娘,他忍不住拥住她细瘦的蝴蝶骨说,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只要你在我身边一日,不让你担心,不让你受到旁人的威胁与诋毁,就是我的责任。
      初露还兀自在他怀里伤心,听见他话里有话,心念一动,抬头拢拢头发问,你已经知道邓阳的事了?
      是真真告诉你的么?
      远程沉默着不知该怎么答,初露已经猜着了答案。
      你又找人查我了?
      远程看见她的神色中闪过疼痛与羞辱,忍不住伸手想揽住她的手腕,她却轻轻地躲开了。
      初露,你听我说,你不愿告诉我真相,但你那天被吓得那样可怜,让我寝食难安。
      你不必为过往觉得羞愧,那不是你的错。
      因为你想知道,所以即使我不愿告诉你,你也要去查?初露冷冷地问。这一日里在初露心中反复翻腾着的委屈与不甘忽然都泛起来,她只觉异常烦躁与灰心。
      远程,你的心这样幽深黑暗,谁都不能往里面窥伺,而你却要扮演上帝,任何人的隐衷都必须被你洞悉!你以为知道了我15岁逃家的事,就算了解我了吗?你又有没有想过,在同你结婚之前,我也曾有过生活!这生活不值什么,但它是我的生活,我的梦想,我全部的指望。
      我是抛下这一切,抱着要保护你,与你共担艰难的心来到景园。
      谁知你却从没信任过我。你不信我能帮你,甚至不信我能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初露知道这是在医院,远程是病人,自己不该这样大吵大闹。但像是从黑暗中伸出几百只手狠狠攥着她的神经,让她觉得除了把这些话吼出来,再没有其他的途径放下委屈,安放自己躁动不安的心。
      远程默不作声听着她带着哭腔的责备,眉头越皱越紧,沉吟半晌,语气冰凉地说。
      抱歉把你留在景园,是我委屈了你。
      当时我就说过,你若不愿意,随时可以走。
      初露瞠目结舌地立在当地,眼泪噼里啪啦地划过脸颊砸在衣襟上。突然狠狠转身冲出门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心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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