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程》乘奔御风

4、孤独不勇敢的心 还有什么值

　　隔了两天，贺齐聪带着杰森飞赴美国。
　　他知道兄长于此时需要他，但他更明白自己保护好他一心建造的小小王国，比陪在他身边更能为他解忧，于是纵有舍不得，还是走了。
　　走出病房的一刹那齐聪回头看着他，仍是幼弟望着兄长的眼神，带着崇拜与心甘，贺远程心想，如果能恢复手指的感觉，真想捏一捏齐聪的肩膀。他如今下颌都已长出青色胡须，成了大人。
　　他既长大，理当有机会赢得信任，尊重，有权获得一片天空，试试自己能走多远，飞多高。
　　贺远程宁愿独自躺在满是药味的房间为齐聪筹谋将来，也不想花时间思考自己今后的时日。还有什么值得考量呢，一切都已经定好。
　　那次同初露谈话之后，她果然很听话地不再出现在自己面前，如今齐聪也走了，远程的病房里，蓦然安静了下来。
　　如今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如此这般一个人待着的时间。
　　齐聪为他安排的两个护工，实在不是倾谈的好对象，他们是最优秀的人选，但仅限于自己专业的领域。
　　他们不像别家雇佣的护工那样把远程当成一片待售的猪肉，每次无论在远程毫无知觉的身体上做什么样的工作，他们都会将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细细地告诉远程，以缓解他的心慌。
　　但此外，从没人向远程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朋友，更别提护工工作的快乐甚或辛酸。他们虽不把远程当做物品，但也仅将他当成客户，不与他交心。过了一周，远程对这两个护工的认识仍仅限于一位姓郭一位姓王，姓王的比远程大10岁，远程呼他一声王哥，至于那姓郭的，甚至连岁数也不知道。
　　由于心烦，他把这种疏离理解成对自己的漠视和冷暴力，难免对两位护工大动肝火。
　　我看你是太无聊了。来查房的小大夫晏菲每每见到他横眉立目，便对他这么说。
　　他们至今仍未离职，不过是觊觎齐聪允诺的优渥待遇，何曾是什么职业道德。由于愤愤不平，远程口不择言。忽然，晏菲从衣兜里变出两枚巧克力，放在远程的手心。
　　如果仍是受伤前的贺远程，对这样的小小善意是绝对不愿辜负的。但如今他全部的设防一致对外，只愿将自己包裹成一只刺猬。见了这两颗糖，剑眉一挑，冷冷地问。
　　晏医生你是专门给我的这颗糖，还是所有的病人都有这么幸运的待遇呢？
　　贺远程语气中的讽刺让晏菲十分不快。她放下手中的板夹看着贺远程不善的眼神说，不要迁怒于我，我也是受人所托。
　　糖是陈小姐买的，她见你房里一日无人，知道你心烦，买来给你吃。
　　贺远程听了，心里未尝不感动。对晏菲也略怀歉疚。但片刻之后，忽然又一甩手将两颗糖丢在地上。
　　你到底要干什么呀？晏菲心急了。
　　贺远程忽然神情枯槁地望着天花板，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如今我手指连动也不能动，她送两颗包着锡纸的糖来是什么用意呢。
　　提醒我，现在我连颗糖都吃不到么。
　　晏菲听了这话，心中不忍，又从衣兜里掏出一颗来剥开举到贺远程面前。
　　张嘴吃了吧。谁说你如今吃不到来着。
　　但陈初露的拳拳心意跟晏菲的两肋插刀都无法将贺远程从自怨自艾中拖出来。他默默别过头，不在搭理晏菲。
　　而那边厢，那怀着拳拳心意的人，为了无意中又触及贺远程的伤处，又哭到半夜。
　　次日晨朝起身，老王在远程耳边轻轻地说，我来帮你擦身，扶起远程死气沉沉的大半个身体，他突然发现自己毫无知觉的手心里，放了一只MP3。
　　这是谁的？远程问。
　　还能是谁的，是那位陈小姐给你拿来的呗。晏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贺远程的脸腾地红了，笨拙地拉过被子想盖住自己裸露在外的伤腿，但手指乏力，一次又一次地没有成功。晏菲心里恻然，轻轻地转过身说，我先去看看隔壁床的小姑娘。
　　她再回来时，贺远程已经将身心都收拾停当，正看着那个MP3出神。上面只有一个钮，显然是估计到如今他手指的情况。
　　晏菲忍不住说，你知道这款MP3，你只要拿在手里，晃一晃，自动就会换曲吧。
　　这是我一直很心水的款。
　　你想要，不如我送给你。
　　算了，就这几天，拿着它打发时间吧。不然每日在床上胡思乱想，对着老王老郭发火。
　　他们虽然拿薪水，但毕竟不是你的家奴，做伙计也是有人权的。
　　不知道是不是晏菲的劝慰起了作用，贺远程用左手抵住机身，按下开始。
　　为了能让贺远程“打发时间”，她真的下了不少功夫。这MP3里，并不如贺远程估计的是什么励志歌曲或者缓绵的小情歌。
　　全是书，一本一本的有声书。
　　呀，红楼梦全本。晏菲在旁边听着，插嘴说，等你听完了这个，齐聪就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