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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远游 他开始也同 ...

  •   Chapter 29 远游
      初露对旅行有着出人意表的看法,认为游兴就应如王子猷,乘兴而行,兴尽而返。实在不必朝拜景点名胜,更无需对旅游指南亦步亦趋。远程从大学就是LP忠实拥趸,如今受伤随她而行,虽与她有不同意见,却万般都顺她的意。
      敬亭山的古迹,在半世纪前的战争中早被损毁。如今留下的,不过是些仿冒品,或许得不到从前半点的灵气。远程是基督徒,初露在慕道,两人又不能上去山中禅寺参拜,索性不去与如织游人凑热闹,在山间拥翠庭闲坐,喝当季的新茶。
      晨起时远程已拜托初露将他轮椅上束缚带扎起,如今为她泡茶,更加自如。他同她练舞,已渐渐回复腕上的手劲,用能够活动自如的三根手指执起茶壶,做个标准的凤凰三点头,殷殷地说,尝尝,只为这一杯敬亭绿雪,来一趟也值得了。
      她不懂茶,只能怯怯地接过茶杯,略带求助地看着他。远程心中大快,颇带得色地细细地给她讲这茶芽叶色绿、白毫似雪的好处,鼓励她尝尝。她觉得他讲的话句句顺耳,也跃跃欲试,轻轻沾唇抿一抿。远程带着期许口气问,有点感觉么?她却只恍惚地摇摇头。
      除了跟普通茶叶一样的淡淡的苦味,她真的没尝出什么特别来。
      我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唉,太高雅了,理解不了。李铭突然插嘴,把杯子一放,撇下他们两人,推动轮椅自去凭栏远眺。
      远程忍不住轻轻皱了皱眉。他实在没想明白,两人难得出来游春,初露为什么还要死拉活拽,邀李铭同来。齐聪与杰森或者忙着公司,或者乐得成全他小小私心,都推说没空,但为着远程出行不便,还是安排欧硕跟他们同来。欧硕最大优点是话少,有时几乎可忽略他存在。本来圆圆满满的人物设定,却在火车站被逆转。远程在月台见到李铭时,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立刻涌遍他全身。
      难道她是对他动了心,所以利用自己为他们相处制造机会?
      心中似插下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这一路上,只觉李铭处处碍眼。
      可这一路过来,在火车上颠簸,在酒店居住,远程舟车劳顿有些发烧还去当地医院输了一天液,却也不见初露寻机会单独去会他。他在医院病床昏昏沉沉躺着,她便坐在他身边读书给他听,喂他吃饭喝水,做晨祷夜祷,并不曾试过趁空不见。
      要真讲究,她总怂恿他与李铭聊聊,乍看之下,倒像是要撮合他们。
      他心中掂掇,净想些有的没的,微微皱着眉头出神。这端坐在亭上的姿势,加上他俊美的容颜,以及身下的轮椅,让路过的游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他两眼。虽只是一两眼,却吓坏了初露,她在他身边正襟而坐,不时略带紧张地窥一窥四周,生怕谁,在什么时候不经意露出嫌憎表情,破坏这难得的舒适氛围。
      李铭看着她时时左顾右盼乐不可支,忍不住要去拍她的头。
      够了,你这样子很像小狗。
      初露斜睨了他一眼,满面通红缓缓低下头来。
      远程听见李铭的话,也抬头看她,她白皙脸颊上,正缓缓浮出娇媚的粉红。
      他盯着她出神,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响起来。他接起来听,不意是靳荷珠。
      远程,齐聪同我说你与初露出去玩。你们最近好吗?
      光是这浅浅一句关怀,已经让远程的双眼涨满热乎乎的泪水。他心中百转千回,出口哽咽,握紧电话出不了声。
      从幼及长,荷珠对他太好,以致有时候他都忘记了,他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此次为了真真,她即便气恼他,怨恨他,视他如无物,他也不曾有怪责她的心。这盼着她回顾的淡淡心情,他甚至不敢拿出来讲,而今她忽而把一切都放下来与他冰释前嫌,他才惊觉几个月间,他似在悬崖边憧憧独行。
      他甚至不敢想过一遭,如果靳荷珠从此将他抛弃,该怎么办。
      靳荷珠迟迟听不见他的声音,忍不住喂了一声。他慌忙答应,荷姨我在听。哽咽嘶哑声音顺电波传到靳荷珠耳边。她沉默半晌,对远程说,远程,当日是我护着真真心切,整件事不是你的错。
      我与JOHN、真真都已回到国内。你不要心存忌讳,等回了北京,切记回家吃饭。
      几乎没试过圣诞节还扔下你们兄弟,我们新年都不曾好好过。
      竟是荷姨向自己低了头。远程心里觉得不孝极了。一叠声地答应说,好好,荷姨,我们即刻回京。
      我也很想你。
      靳荷珠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说,傻孩子,何必着急。你跟初露务必要玩得尽兴我才开心。
      两人竟这样和好如初,远程收了线,只觉浑身舒畅,每个毛孔都似要笑出来。
      远山如黛,身边坐着正当好年华的姑娘,宜嗔宜喜,似不沾尘,他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在他身边,一个释怀他的过犯,世界如此美好,人生何其短暂,好景、好事、好人这么多,哪有时间去悲伤。
      他突然想起苏轼的句子。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初露闻声看他,心中却半是心疼,半是辛酸。若不是自己,他还是个独立小楼风满袖的翩翩少年。怎会被困在方寸之间遭人窥伺。她见他难得眉心舒展开来,更要拼命耍宝逗他开心,眼波流转,托腮问,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难不成你还吃心我那日喝醉了酒么?
      远程呆了一呆,一时不知她什么意思。转念一想,苏轼这首临江仙的上半阙,可不是写词人的小童喝醉了酒鼾声如雷,连敲门声都听不到么。
      这笑点藏得还真深。
      他有点激赏地接起她抛出的小包袱,哑然笑起来。唯李铭不明就里,推轮椅过来问,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他俩相视会心一笑,也不同李铭解释。李铭作气鼓鼓的样子退到一边,偷眼看他们合伙私藏秘密的默契神色,心中感喟,又有些微酸。
      他开始也同别人一样,只道初露是为道义而下嫁给重残的贺远程,但如今看来却不是。
      他们原来真心相爱。
      他忍不住想到自己,那人何时能回顾,看见他沉默身影始终跟在她身后呢。

      接到了靳荷珠的电话,远程的玩心早都散了,心心念念想要回家。初露不愿他再搭火车长途辛苦,与欧硕商量,帮他订机票。
      李铭在旁很老练地指点她,要定国航的班机,因为东航等其他航班轮椅托运需与行李一同计费,仅国航可免费托运;至机场需填写申请书,并更换航空轮椅;轮椅托运时需格外多包一层,以免在飞机行李舱里遭损坏两人将寸步难行。
      初露殷殷地在他身边学,偷偷地都记下来。远程从前只把这些琐事交给杰森,如今便只交给初露,任由他们安排。
      但惟一件事初露不能代他做,至机场登机门处,工作人员推来航空轮椅给他,他只能自己略带狼狈相地移位,看着李铭熟练姿势,心里暗暗地后悔,如果之前有好好复健,不至于在此处如此丢脸。
      等他们收拾妥当,初露与欧硕去办理托运行李手续,远程与李铭帮不上忙,只能等在原地。为着他身体,初露定了这班不早不晚的班机,正是人多的时候,周围来来往往的旅客,都会偷眼看他们,随后又慌忙别过头去。
      远程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扔进动物园,只能森然而坐,两手抓紧轮椅扶手,手心都汗津津。
      偏生有个三四岁小女娃娃摇摇晃晃自旁边走来,瞪着远程低背轮椅露出羡慕神色,扯住身后年轻妇女衣服大声撒娇,妈妈妈妈,我也累了,我也要这个有轮子的车车,这样就不用走路啦。
      儿童无知戏言说得远程神色一凛,更尴尬的是那年轻母亲,不知说什么好,一把扯过孩子斥骂,你说什么呢,这么不懂事!小孩儿知道什么,心里委屈,竟在两人轮椅旁边哭闹起来,惹来人们好奇眼光,似细密含针的大网,将远程拢在中心。
      小妹妹你过来,坐哥哥这儿。
      李铭突然将轮椅往前推了推,不着痕迹挡在远程与那哭闹的幼儿之间。小女孩听见他让她上去,也不见外,手脚并用爬上李铭的腿。她身后的小妈妈大惊失色,几乎要伸手把孩子抓下来。但李铭却冲她笑笑说,没关系,放心好了。
      年轻母亲神色稍缓,李铭轻轻翘起轮椅小轮,两手使力让轮椅原地转圈。小女孩果然停止哭闹,咯咯咯乐出声来。李铭将小轮放下,轻轻抚弄她柔软头发说,我跟这个大哥哥都生病了,现在不能走路,所以要坐这个轮椅。你又没有生病,不需要它呀。何况,小妹妹你这么漂亮,如果坐下来,人家都看不到你了,你说是不是。
      三四岁的小女孩已经很知道事,听见李铭赞她漂亮,得得地从轮椅上蹦下来。她的母亲赶忙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谁知走了两步,小孩又回转身来问李铭,大哥哥,你生病了,去看医生了么?我生病了都去看医生,医生会往我屁股上打针,然后我就好了。
      李铭笑笑说,哥哥去看了,可是哥哥的病医生现在治不了。
      那我长大了当医生,治好哥哥的病好不好?哎呀还是不好,哥哥你要是病好了,就不需要这个车车了,那就不会带我转圈圈了。
      再坚强的人,听见这话也难免遗憾。李铭垂头想了片刻,又冲小姑娘露出一个温暖微笑,说,这样好了,你以后当了好医生,让别人都不需要这个轮椅。哥哥答应你,即使不需要它了,只要你想,还带你转圈圈,好不好?
      小孩高兴得又蹦又跳,跟着妈妈缓缓离去。李铭回头看着远程几乎僵硬表情说,远程,你若自己已先看轻自己,自然会疑人偷斧,觉得谁都只是可怜你,窥探你,嘲笑你。但如果你自己觉得与他人并无不同,你会发现其实绝大多数人并无恶意。
      人对弱小者的同情是种可爱又可憎的本能,但可爱总是多过可憎,因为若连同情都没有,世界会有多寒冷。
      远程轻轻低下头,由衷地说,你残而不废,我钦佩你。
      李铭听出他语气里的惘然,忍不住伸手拍拍他的肩膊。
      你所见到的残而不废,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我初受伤时,比你之前还愤世嫉俗得多。
      出事之后有整整一年,我只求速死。拒绝见人,拒绝说话,当然也拒绝复健。身体一落千丈,胃出血,尿路感染,还得到褥疮几乎截肢。
      远程略微疑惑地抬头看着他的脸。这么自信的人,也会自暴自弃,质疑人生么?
      我父母自小离异,我被判给母亲,见父亲的机会一直很少。直到我考上舞蹈学院,他才能比较自由地跟我见面。转瞬临近毕业,你也知道,舞蹈系学生出路很窄,如果五大团没有录取你,今后可能再无机会跳舞。父亲替我四处奔走托人,说动辽芭给我面试机会。我本不愿意离开北京,所以开始没答应。他一天几次打电话给我,说我有天分前途无量,劝我别放弃跳舞。我碍着他的面子决定去试试看。他为了让我能不太辛苦好好准备,自告奋勇开车送我过辽宁,结果在高速路上出了事故。他几乎没有受伤,我却终身残废。
      故事显然还没说完,但李铭却突然停下来。
      远程已经略微猜到后面发生的事,不愿他为难,小声问。你父亲去世了,对么。
      我出事之后,我妈当他是世仇,我也恨他。他一次一次地来看我,我却只对他辱骂,用自毁的方式打击他对世界的信念。
      我受伤4个月之后,他被确诊胃癌晚期。在他生命的最后时间里,他几乎什么也吃不了。但他仍然拖着生病身体一次次地来看我,期待着哪天我心情好,不会赶他走。
      直到他再也不能走动住进医院,他仍然恐惧我从此一蹶不振,伏在病床上给我写了几千字的长信,向我道歉,劝我爱惜自己的身体。
      李铭又顿了一会儿,才狠狠压住空气中伤感的流波,抬起头说,远程,初露辗转托人打电话给我,求我来开导你,当时我不知道说什么,就像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我只想提醒你,在你怀疑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的时候,其实你最爱的人一直在你身边,陪你忍受这切肤之痛。
      爱人是难得的,你们真幸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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