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人家 这几乎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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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人家
自此之后，初露便可以随意地出入他的房间，每日帮他检查身上有没有压疮，帮他按摩萎废双脚。值得庆幸的是他受伤时间不长，足趾都还没有萎缩。如今得到初露悉心照顾，更减缓了肌肉萎缩的趋势。
事实证明，人一旦放开怀抱，就会突然发觉身边众多清香美好的事务。春天已经来了，园艺公司如约上门为树木剪枝施肥，引活水到院中池塘，放养小尾金鱼。梨花率先开放，然后是大棵白丁香，初露在春日迟迟中感觉到远程性格中最柔软侧面，心里草长莺飞。
这是她永不愿忘记的一个花季。
长日无聊，陈初露学会制作书签，把花园里散落的桂花树叶浸泡在酸性溶液里面，用刷子刷掉叶肉，露出薄而清晰的叶脉，在上面染色或者图画，买细狼毫的笔，在梧桐树的叶片上写，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风的晚上，他们去院子里坐着，丁香花朵随风飘落到池塘及园中小径，染白路面水面。香气沉郁浓烈，悠悠不绝。远程心里十分舒坦。这几乎就是他想要的全部生活，瑶池风日，世上人家。
人谁不是独自站立在这孤绝宇宙之中，用自己的有限，惶恐对峙着世界的无穷。然而，连只开短短十数天的柔嫩的花朵都知道，要尽全力怒放，因为会凋零。
他突然想起李白的诗，随口念。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初露正坐在他身边帮他摘掉一颗草莓蒂，随口替他接下去。
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
贺远程听见初露念这两句诗，忍不住别过头去看她夜色中月华一样的脸颊。白白牙齿，红红嘴唇，细碎头发搭在肩膊，随风轻轻颤。这颤抖的频率，就撩拨在他的心间上，让他不由得呆了一呆。
初露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摆弄裙子上刺绣，慌里慌张地转换话题说，说起来，我都没有去过敬亭山。
远程不意她说起这个，随口附和说，我也没去过。一直想去，但总是没机会。
想到这儿，心情不由得又暗淡下来，看着木然搁在轮椅上的双脚。
这一生，怕是没机会去了吧。
他不愿初露跟着他扫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柔声说，你如果想去，我叫杰森替你安排如何？
初露却没有接他的茬，脸上显出疑惑，蹲在他身边问，你一直想去干嘛一直没去呢？
你这么有钱，若真喜欢怎么会不去？
陈初露的话总是能让贺远程哑然失笑。小姐，你以为钱是大风刮来的么？
你是不知道我们公司里有多忙。你看现在，我把公司交给齐聪，他一周哪有几天能有空出现在你面前，何况拿假出去玩呢。
初露不信地撇撇嘴说，我不信。你看你屋子里满墙照片都是在国外拍摄，去趟安徽，总比出国容易吧。我连一次国都没出过呢。你们两个好家世的少爷，估计把心思都放在国外名山大川，根本忘记祖国富饶雄伟了吧。
满脸都是仇富的戏谑。
贺远程听了这话，却缓缓凛住了笑容。
他并不是什么“好家世的少爷”，彼时齐聪尚在年中学，他拿了John的一笔钱组成公司，从几个人几条枪的游戏动画开始做起，只三五个简单人设，再小的活，再微的利都接过，半夜盯住电脑，直到眼前闪现出条条块块，一转身竟一片漆黑，撞在办公室玻璃墙上将两条手臂割伤，晨朝仍需缠着绷带上班来。
后来开始投资制作影视剧，为着请到知名导演或红星，红白蓝混起来喝，踏着初生的太阳回到私宅，在空寂无人的房间吐出殷红鲜血。
此后JOHN对他的心机，两人之间发生的纠葛，这些都不必说。
包括陈初露都只看到他如今站在人巅，不知他一路走过来的过程，不如意事常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一想到这，贺远程禁不住有些失望。
他内心里期盼，自己在人后的这些辛酸，至少初露能够懂得。
然而，她竟不懂。
当然，这些都可以细细地给她讲，她天性善良，必然会明白。但他却噤了声，默默推动轮椅回至卧室。不说是也不说否，将初露单个晾在原地。
俱往矣，再说也没什么意思了。
如今他已病废在床，旁人小小的动作对他来说都难于登天。再同她讲自己的当时是如何心怀天下，扮空中飞人，不切实际地想着打造一个中国的好莱坞，又有什么用，只是徒增自己的伤感与她的内疚。
一方面，贺远程明白，他是因着她的内疚才有这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但另一方面，这内疚让她不好过，因而也让他难安。
贺远程这一走，倒让陈初露怔在原地，无所适从。
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却深知道，他又伤了心。
她暗自懊恼，不知从哪里下手，能像哈利波特中那只灵猫按住打人柳的结疤那样，在他心坎的某个角落一按，他便可以不再伤怀。
她默默奔回房间，踌躇到半夜，打点行李，拨通电话给杰森。
杰森你好，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贺远程次日醒来，迟迟不见初露进门帮他按摩，以为她还在睡着，便径自起身。可等他整理完毕顺升降梯下来，就被初露的阵仗惊得目瞪口呆。
大件行李已被搬上了休旅车，但仍有三四个旅行袋按大小个排在客厅，像极了幼儿园排队领午餐的小孩。陈初露像个将军一般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着佣人忙忙碌碌，连沙发都用白布罩起来。
显而易见，要出远门。
她听见轮椅划过地板的声响，回头看他说，你下来了。随即踢掉居家的拖鞋，在玄关处换好舒适一脚蹬，转过身来蹲在他轮椅前面。
你不是没去过敬亭山么。
那么我们就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