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流深 是因为伤废 ...
-
Chapter 27 流深
这一日初露从睡梦中醒来，天刚刚蒙蒙亮。春日岭上的风缓缓在屋外树林间流动，带来蓬勃的百花香。鸟雀已自南方回来，向他们吟唱。云朵即将散尽，山的最高处隐现出落落朝阳，启明星仍高悬在空中尚未隐去。这美好的生，让她暂时忘却一切幽怨与烦恼，看见屋角的脚尖鞋，突然想跳舞。
于是蹑手蹑脚走上楼梯，从自己房里箱底处拿出一张碟片放进客厅音响，将舞鞋穿好，伴着音乐舒展如花一般的身体。她放了一首洞箫古曲，名叫春阳。
与历史的漫长渊远相比，我们的尘世生命，不过转瞬即逝。但是生命就如同春天的艳阳一般温暖而美好，不是为忘记了生命的短暂，而是为了解人世的有限，更对此时此事，增添了时不我待的情感。
年少时，初露只是觉得这段舞美得如不沾尘，而如今，她已历经深爱、背叛、生离与死别，不再是当时不谙世事的少女，终于领悟这段舞蹈的含义，因而舞姿更加沉郁顿挫，哀感顽绝。
远程听她悉索上楼拿碟片时就已醒来，划动轮椅到楼梯口看着她曼妙舞姿，心中惊艳。他以前只知道她歌喉甜美动人，如今更见到她妖姿要妙如天女。这是个明珠一样的姑娘，却被他困在这小楼，每日为他洒扫庭除，他不由得看向自己一双废腿，心里暗自祈求，这一切快点过去吧，希望自己别耽误她宝贵青春。
远程？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我竟没听见。初露转身的当口已看见他坐在楼梯口，她正做一个五位换脚跳，毕竟生疏了，落地有些不稳险些扭伤。远程急忙启动电梯到楼下，径直划动轮椅到她跟前说，你坐下来，快坐下来，看别扭伤了。
初露看见他满脸关心的神色，立刻红了脸颊，甩甩鬓发说，没关系，只是落地不稳，都不疼。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语塞，只剩如水的箫声在客厅里回响。远程轻轻咳了一下说，这曲子很好。中国的古曲，用西方舞蹈来演绎，很有新意。
初露轻轻抿了抿嘴唇说，这曲子是我母亲在生时为我参加桃李杯专门录的。舞是我跟我启蒙老师一块编的。
她的语气中颇有得色，看得远程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这是一支专属于她的舞。
你妈妈会吹箫？
嗯。她在民乐团做乐手。
那你呢？初露刚亮起来的眸子顷刻便黯淡下来，沉吟了半晌，说，当时我已学舞，又喜欢唱歌，妈妈怕我分心耽误学业，不肯教我。说是等我上了大学便教，让我去学校里震翻那帮傻小子。说着说着，含笑带泪，声音都微微颤动。
她还没上中学，父母便去世了。这一管箫的传承，也就成了永远的遗憾。远程已经明白，轻轻止住她的话头说。初露，我来教你，了你心愿，好么？
啊？初露一惊，你会吹箫？
远程略带羞愧地一乐说，我不会啊。
那你怎么教我啊？
我可以帮你找个名师，远程沉吟了一下说，就算答谢你托李铭教我跳舞。如何？
初露将他的话咀嚼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远程，你的意思是，你愿意同李铭学舞？
她的眼睛那样亮，里面的神采似乎要将他灼伤。远程忍不住推动轮椅往后避了一避，轻轻说，你这么好舞伴很难得。不学吃亏了。
说罢仰头看着她明媚的脸颊笑起来，说，别让李铭看我笑话，你先来帮我补补课如何？
初露咬紧下唇不停点头，几乎怀疑自己还在做梦。远程顺着音乐执起她的手。从前他只知道这双手小而纤细，原来这样软，尾指微微翘起来，随着音乐拍子缓缓摩挲他的手臂，说不尽的妩媚风情。
远程心里一窒，将轮椅推到屋子正中，假作研究画在地上的线路，轻轻皱着眉，等脸上的潮红退去。
是因为伤废在床让他的情绪变得格外脆弱敏感么，这女孩清透的笑容，柔软的双手，竟然这么容易就搅乱他心中静水流深。
贺远程，静静心。他暗自对自己说。
初露教给他最基本的步法动作，结合李铭留给她的视频，让他一遍一遍地将轮椅的路线走熟。离开康复中心之后，他几乎再无机会这样集中地锻炼熟练操控轮椅的技巧，以至于每天不是磕到餐桌，就是碰到门框。远程一边努力地将自己轮椅的路线同初露在地上划出的线条相靠，一边暗自感动于初露的筹谋：看起来不过是他赋闲在家，她为他找些娱乐打发时间，其实，是她深思熟虑，希望寓教于乐，让他尽量达到复健的效果。
初露一边指导他的动作，一边也配合他的舞步，两个人一起研习李铭留下的视频，不时还大胆地改动其中的一两个动作，玩玩闹闹，一上午很快过去。初露修改地板上轮椅线路，直起腰来，突然觉得一阵头晕，忍不住伸手去抓远程轮椅扶手。远程一把扯住她的手说，怎么了？起猛了？
话音还没落，就听见初露的肚子发出一阵暗暗的咕噜声。
啊，初露又惊又羞，说，我都忘了，咱俩都没吃早饭……
远程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说初露啊，如果我不是腹部已经没有知觉，简直要被你逗得肚子疼了。
快去弄点吃的，我出了一身汗，先上去洗个澡。
说着推动轮椅向楼梯口走去。初露默默盯着远程的背影，他感知平面以下的汗腺已经同头脑中的电信号失联，无法排汗，只有上身汗如雨下，似乎冒出热腾腾白气。
有时候单单这么看着他，心就会不经意地疼一下。
初露狠狠地甩甩头，抛弃这些负面情绪，把母亲留给她的碟片自音响中取出来放回楼上自己房间。转身下楼的时候，瞥见远程半掩的门口处有一两片白色瓷器碎片。她恍然想起昨晚他大发脾气打碎杯子还尚未收拾，心里一软，生怕碎瓷片会划破远程轮椅轮胎，急忙奔过去打开门，准备将瓷器碎片收起。
远程正整个人趴在地上，单手挂地，右手费力地用手将衣柜前方的瓷片扫到一旁。初露突然闯进来，他一忘形，右手往地上一撑，恰好戳在满地碎片上，雪白瓷器登时溅上鲜血。他忍不住“嘶”地吸了口气。
初露吓得奔到他身边拢住他的手。远程双手没了支撑，根本坐不住，只能虚虚地靠在初露怀里。
初露神色中很有些责备，一边仔仔细细看着他双手的伤一边说，你告诉我就好，我来收嘛。看见远程的神色黯然，又急着找补，男人做这种细琐事根本做不好。娶媳妇不就是做这些事么？
这话透露了她心中最隐晦的秘密，虽然他们之间不过是金钱与人情的交易，但在景园住着住着，陈初露就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妻子，以至于说出这么露骨的话。
远程看着她连耳根都红起来呢，偏偏又揽着自己的腰不能躲到一边，半着娇羞半着恼，突然想起一个童谣。
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喊着要媳妇儿。
要媳妇儿干吗啊？
点灯，说话，过日子儿。
他一边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这一笑，却打破两人之间诡异的平衡，远程一个重心不稳，扑跌在地上。初露忙探身去扶他，却发现远程大腿内侧裤子颜色渐渐同别处不同起来。
她失口说，远程，你裤子上……就要伸手去摸。远程以为是自己遗尿，慌忙去挡她的手。但他活动了一上午，两臂早就酸胀难忍，右手还没够着她的指尖，左手已经颤巍巍地脱了力，整个人又倒在地上。
远程丧气极了，只能任由自己像个破口袋被扔在地上，攥紧拳头狠狠砸向地板。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情绪，初露就一把把他拽起来靠在床边，惊慌失措声音都走了岔。
远程，你流血了！远程这才回过神来，自己刚才趴着的地上，已经留下好大一滩粘稠的血迹。初露蹲在他身边轻轻抚着他脸颊一叠声地说，你有没有觉得头晕？
你这么说，是有点晕。他疑惑地看着自己深色裤子上缓缓沤开的痕迹，用手一摸，竟然满手都是血。他伤在感知平面以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受伤，这样流血已经流了多久。
当务之急是看看伤势，初露说着，俯身将两手自他腋下穿过，紧紧拥着他直起身来。他太高了，即使初露拼命挺直身体，他的两脚仍然死气沉沉地拖在地上。初露只好尽力往床上靠，先将他上半身放在床上，再把两腿摆上来。
一旦平躺下来，远程就完全感觉不到初露在自己身上做什么。他心里一阵心慌，揽住床头铁架把上身拖起来。初露已经脱掉他的深色外裤，正准备伸手脱去他的保暖裤。远程急忙按住她的手说，行了，我自己来。你帮我拿药过来好么？初露强硬地把他的手拨向一边，抬眼幽怨地看着她。这眼神看起来柔软恳切，其实，藏了坚定的“决不让步”的下文。一时间，远程竟有些心虚。
初露，求你，给我保留点自尊。
他从未放下身段这样恳求过谁，以至于说话的时候，他甚至无法好好地调整自己的语气语调，在他自己听来，说这句话的人，就像不是自己似的。
远程，初露索性在他身边坐下来，让他能舒服地平视她的脸。之前我其实早已帮你按摩，清洁身体，相信你也知道，只是每每你都神智不清，可以当鸵鸟含混过去。如今景园只有我们两人，有时候，你会忽略自己身上受的伤，有时候，你难受也不会跟我说，有时候你需要人看顾照拂，你却只愿自己躲起来。
远程，虽然你不是为爱我而娶我，但在我看来我答应与你结婚，不只是在荷姨面前做做样子那么简单。如果我不照拂你，我就等于没有完成好当初答应你的事。
你愿意让李铭继续来教你跳舞，我就理解为你愿意放开怀抱重新投入人生。既然你已经有了这个觉悟，就让我帮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好不好？
她的话冠冕堂皇，但远程能清晰地感觉到拉着他的手的，她的柔软手指都在轻微地抖着。她心里焦急如焚，每拖一分钟，他都在流血。但是，她仍坚定信念，决不对他用强。对他的尊重，这也算到了十二分了。
罢了，远程任命地仰头靠在枕头上。做了个“请便”的手势。初露立刻奔到他床头拿出药箱，轻手轻脚脱下他的裤子。
我现在帮你看看伤口。情况不太好，流了这么多血，伤口早已显而易见。但她不愿他心慌，故而每一个动作，都向他说明。
瓷片还夹在伤口里，我现在拿镊子夹出来。
我现在帮你清洗伤口。
我现在帮你包扎。
她清亮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不知为什么，这声音让他心安。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流深
